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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尹苦海听到大门外有人叫喊,放下手中的书,走去开了大门。他一看,傻了眼。南柯村民兵连长柯国庆带着两个民兵押着副连长瞿习远。尹苦海让来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瞿习远一下子双膝跪在尹苦海面前。尹苦海叫瞿习远坐着说话。瞿习远和柯国庆就叙述了事情经过和原由。 瞿习远是南柯村瞿家独屋人。这瞿家独屋是新迁来的姓氏,只有五代人,四户人家。在这四户中,瞿学道聪明能干些,有些屋宇。后来瞿学道的弟弟瞿学德去世了,弟媳吴氏丢下三岁的儿子瞿习远跟随着一个小贩子私奔了。瞿学道收养了侄儿瞿习远。因为瞿学道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在族谱上过瞿习远的一半,瞿习远就兼挑两户的香火。瞿习远八岁上学,可是天性顽皮,不肯读书,跟随着柯铁牛、柯太仁游荡,有时帮尹苦海牵牛,这就难免要受到瞿学道和老婆的管束,甚至打骂。瞿习远就经常去找亲娘吴氏哭诉伯父伯母的虐待。吴氏并不收养儿子,却挑唆说她是被瞿习远伯母赵氏赶出门的,教唆瞿习远反抗伯父、伯母的教育。瞿习远就仇恨伯父、父母。到了十八岁,瞿习远就与伯父打架,臭骂伯母。瞿学道和赵氏管不了瞿习远了,就接了瞿家独屋所有的人和南柯村柯啟文、尹东庄尹安定等人作证,和瞿习远分家,把家产、田产分了一半给瞿习远。瞿习远独立生活了两年多,把田产都卖光了,这时也就解放了。瞿习远参加了革命,成了南柯村第一批党员、当了副连长。瞿习远学着尹苦海、柯铁牛把伯父、伯母划成地主,并哀求李得红把瞿学道当作不法地主分子关进了牢里。可是瞿习远干了三年革命,还只是民兵副连长,职务在人称蠢猪的柯国庆之下。瞿习远心里不服,知道这是宗族势力在作怪。他找尹苦海、李得红论理。李得红说他表现不突出,要立大功才能提拔。瞿习远整日纳闷,思考着如何干出一件轰动大事来,为革命立大功,跳出柯铁牛的南柯村势力范围。 “老子不超过柯铁牛,誓不为人!”瞿习远暗中发誓。 瞿习远干轰动大事件的机会终于来了。 尹苦海安排《白毛女》电影在南村村大堂前放映,嘱咐柯铁牛、柯国庆、瞿习远带民兵维护好秩序。瞿习远守第二重东侧门。 电影这玩艺儿在南柯村除了尹苦海、柯和义、邱远乾等少数人看了,其他人都感到神秘好奇。大家坐在大堂前里,屏住气息,盯着挂在戏台上的那块白布。放映机咝咝地响,光柱投射到大白布上,白布上出现了人、山、水、房屋、家禽,像真的一样。人们惊愕了,小声议论: “这是神仙下凡了。” “是孙悟空在变法吧。” “是妖精在作怪。” …… 那白布上的人有时从白布往外走,好像要走到观众中来,有的妇女被吓得惊叫。过了十几分钟,场地上安静了,人们被白布里的人物故事吸引住了。杨白劳按手印卖女儿,喝毒水;喜儿哭叫,被黄世仁抢走,遭地主婆毒打,逃到深山,变成白毛女;大春参加解放军,解放家乡,救出喜儿,斗争地主,枪毙黄世仁。 李氏、柯和贵、柯和义坐在一起。李氏说:“那黄世仁富了就作恶,应该有恶报呀。” “这是演戏。如果把尹安定写成黄世仁,会写得比黄世仁还坏。”柯和义说。 “书上说的不真么?”柯和贵问。 “不是真的。”柯和义说,“写书的人跟着赢家跑,谁赢了就写谁好,写输的坏,端一边碗吃饭。” 这时,第二重东侧门传来了瞿习远的高声叫骂声:“入他娘的十八代!黄世仁、地主婆!”接着瞿习远又干嚎起来:“喜儿呀,可怜呀……”又接着,瞿习远拍手赞颂:“大春是英雄,枪毙狗入的地主、地主婆!” 瞿习远这疯狂的举动,惊得会场人都扭头看他。瞿习远感到自己赢得了众人的欣赏,高兴了,晃脑扭颈,在众目睽睽之下背枪跑了。 在散场时,从瞿家独屋传来了两声枪响,人们被吓得在黑夜中乱跑。柯铁牛、柯国庆带民兵向瞿家独屋冲去。柯铁牛命令民兵包围了瞿家独屋。他在估计到没有危险时,冲进地主婆赵氏屋里。柯铁牛看到赵氏倒在血泊中,瞿习远双手端着枪,枪口正在冒烟。 原来,瞿习远背着枪跑回家,一脚踢开伯母赵氏房门。地主婆赵氏没有权利看电影,坐在一盏菜油灯下给瞿习远纳鞋底。赵氏看见瞿习远进屋来,就强打笑脸说: “习远,你……” 赵氏一语未了,瞿习远就举枪向赵氏胸口打了一枪。赵氏应声倒下,在地上翻滚。瞿习远又用枪口顶着赵氏太阳穴开了一枪,赵氏不动弹了。瞿习远打死了赵氏,站着抽烟,考虑着找尹苦海报功。柯铁牛等人冲进屋了。瞿习远又要当众表功,就用枪托打赵氏尸体。 “缴了他的枪,绑起来!”柯铁年命令柯国庆。 柯国庆在几个民兵帮助下,缴了瞿习远的枪,绑了瞿习远。 “我学大春枪毙地主婆,你们绑我,这是为什么?”瞿习这杀猪般地大叫。 “入你娘,私自枪毙人,犯了王法。”柯铁牛说,“押到尹书记那里去!” 柯铁牛、柯国庆带着民兵们,押着瞿习远来到乡公所。 尹苦海听了叙述,火冒三丈,狠狠地扇了瞿习远几个耳光,训斥说:“你父亲死了,你那骚娘丢下三岁的你不管,跟野汉子跑了。你这条狗全是你伯父、父母救下的,养大的。你把伯父送进牢里去了不甘心,还亲手枪毙你伯母。你有良心吗?连狗也不如!” 瞿习远听着,口里不作反抗,心里在骂:“老子没良心,你有良心吗?枪毙叔父,霸占婶娘。现在高高在上,还向老子讲起仁义道德!老子入你娘的十八代!” “现在好了,革命革了你这条狗命了!”尹苦海继续训斥,“这枪毙人是件大事,要村党支部组织材料,上报乡党委审查核实,报到区党委批准,由区长打红勾,开大会执行。你狗胆包天,私自枪毙人,违反党纪国法。杀人偿命,你小命不保了。” 瞿习远听了这话,被吓了一跳。他知道尹苦海在说真话。他本想干大事,立大功,受奖升官,没想到要把自己生命赔了。瞿习远浑身哆嗦起来,卟嗵一声跪在尹苦海面前,哀求道: “尹大哥,我是街吃(注:阶级)仇恨来了,一时愤怒杀了地主婆,没想到犯了王法。你要念昔日感情,保我一条狗命,我愿为你当牛作马!” “入你娘的!临死了还说谎。什么阶级仇恨,你是急功利,想干轰动大事,立功升官。今日的事是人命大事,我可没权处理,要到何区长那里去作裁决。”尹苦海严肃地说。 瞿习远听见到何区长那里去作裁决,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他知道何区长就是剿匪分队队长,山东梁山县人,身躯彪悍,性格凶狠,以杀人为乐。瞿习远曾跟着他去九顶峰剿匪,没找着土匪。山荡里有个盛家庄,何队长硬说是匪窝,把盛家庄九户人家三十八口人全杀了,烧毁了盛家庄,到县剿匪大队献功。瞿习远感到死的恐惧了。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的呢?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什么鸡巴毛的立功受奖、升官发财全完了。他回想起疼爱自己的伯父、伯母,内心产生了负罪感。他后悔自己鬼迷心窍,去革什么命,结果革了他全家人的命,绝了瞿家的香火。他的怨恨反过来了:“在枪毙老子的时候,老子要大喊:共产党是魔鬼,是妖精,迷人心,教人不学好。”但是他又想到枪毙前喉管被细铁丝扎断了,喊不出话了。他就动手扎过邹宗英喉管。瞿习远越想越伤心,瘫在地上啼哭。 “习远,昔日我俩玩得好,今日你也是革命人,我会尽力保你的。我陪你去见何区长。”尹苦海看着可怜的瞿习远,心中发酸,说。 柯铁牛,柯国庆又给瞿习远加捆了一根麻绳,押着向红石区走去。 瞿习远半死不活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走。那夜,黑漆漆的,山里奇形怪状的妖魔,树是披诚头散发的鬼怪,一切令人可怕,一切都在嘶咬瞿习远的心。瞿习远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来到 一个红漆大门。尹苦海叫了好几声,大门开了。瞿习远两脚软绵绵的,靠着柯国庆的肩膀挪步,走进何区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台灯,何区长坐在木条高椅上。他一身戎装,桌上放着手盒子,手指夹着冒红的纸烟,满脸杀气,环眼圆睁,锐利的目光刺在瞿习远脸上。瞿习远匍匐在何区长脚下哭泣,不敢说话,等待枪毙。 “你他妈的,这家伙够枪毙了。你写个报告来,我打个红勾就行了。这晚了,把他带来干什么?”何区长在和尹苦海说话。 尹苦海就作了汇报,最后说:“这小子苦大仇深,是南柯村第一批共产党员,你就从轻处理吧。” “嗯。”何区长鼻孔里发出声音。向瞿习远怒吼:“你他妈的,抬起头来。” 瞿习远抬起头。 “你他妈的,为什么要枪毙你伯母?” 瞿习远听到尹苦海为自己辩解的话,感到有生的希望了,就用说顺了口的革命话讲起来:“我伯母是地主婆,她害死我父亲,赶走我母亲,夺我家田地,强迫我为她干苦活。我恨死那个地主婆。看了《白毛女》,我更恨更起火了,就学大春,去枪毙了地主婆。” “你他妈的,你这小鬼,懂得党纪国法吗?”何区长问。何区长只大瞿习远三岁,称呼瞿习远为“小鬼”,是表现他是首长,表现喜爱瞿习远。 瞿习远摇了摇头。 “你他妈的,老子讲给你听。”何区长谆谆教导起来,“我以前给他妈的地主放马,看见他马多,就偷了一匹卖了。你他妈的那狗地主要我家赔。我父亲就求地主,说没钱赔,让老子给地主白放一年马。你他妈的,要老子白干一年,老子就要他的命,就把地主给宰了,跑去投靠人民解放军。那时,我们党没有政权,杀死地主是革命行动,得到领导表扬,在战场上打仗,打死人也不犯法。现在,我们建立了政权,就有党纪国法的,枪毙人要党组织批准。你他妈的小鬼,私自枪毙人,就犯了党纪国法。不过,你杀的是地主婆,阶级立场没错。你这小鬼参加革命时间不长,我就原谅你一次,让你有改正错误的机会。“ 瞿习远听了这段话,知道得救了,就高兴得痛哭起来,连连磕响头,不断地说:“何区长,你是我的老爹,再生父亲,我感谢你不杀之恩,为你当牛作马。” “哈哈哈,入他妈的,磕什么头呀!站起来!”何区长一阵欢心,说。他指着柯铁牛命令道:“你他妈的,把他的绳子松下来。” 柯铁牛乖乖地给瞿习远解开绳子。瞿习远站着。 “坐下呀。”何区长态度和蔼了,说。 “我站惯了,坐着不舒服。”瞿习远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背擦眼泪,乖乖地让站着。 “你这小鬼,他妈的,立场坚定,斗争性强,好青年、好民兵。我看中了你。公安局要我派个革命青年去训练半年,再到区里当公安特派员,我还在考虑派谁去。现在,你他妈的,就派你去。你明天就到区里开证明去县公安局报到。”何区长正是猩猩惜猩猩,一眼看中了瞿习远这块革命的料子。 “我一切交给党安排,忠于何区长,服从何区长。”瞿习远一听,惊喜得浑身哆嗦,连忙发誓,向何区长立正行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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