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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年腊月,柯和义出了劳改场,向离别三年多的家乡南柯村走去。他的衣服十分破烂,像一个叫化子。熟人看到他都老远就避开了,好像他是瘟神。他清楚,那不是因为他的衣服破烂,而是因为他是劳改犯,是阶级敌人。他就不再抬头去看那十分怀念的家乡景物和熟人了,低着头,凭感觉,向他的小屋走去。 柯和义走到小屋大门,那用铁丝扭成的门扣已经锈烂透了,轻轻一摸,铁丝断成好多小截,纷纷落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阴冷气扑面而来。 这小屋,约有十五平方米,土木结构,是柯和义祖父建造的,已有六十多年了。那老墙辨不出土砖线条,一片黑溜溜的麻点。屋顶檩椽青瓦黑糊糊一片,亮瓦也变黑了,只从脱接的瓦缝间透下一些光亮来。大门向南边,一条石板巷,其它三方墙与邻居共垛。屋里被隔成三个小间,进大门是大间,既是堂屋,又是厨房,楼上放柴草。大间东端的北边 有个小门,进去是四平方米的小天井,天盖的雨水流进小天井,从地沟排出,这是按天盖水流内不流外的风水原理设计的。小天井西边是一垛木板墙,有镂空的百叶窗。进门是间五平方米的小房,这是卧室。卧室西墙有木梯上到阁楼去,阁楼用来存放杂物,衣物的。阁楼还供着一尊镀金观音菩萨像。如果把堂屋进小天井的门用土砖或柴草堵住,外人看上去只是一间厨房,不知道里面有小天井、小房、阁楼,是躲反乱的安全住所。这小屋救了不少人生命,有国民党员、共产党员、村民。日本的炸弹炸了这小屋邻居的房子,却没炸倒这小屋,所以村里人说这小屋是避灾免祸的神屋。但是,这屋里的主人柯和义的父母不到四十岁就死了,柯和义又遭难,村里人嘀咕:“这小屋的主人是替人顶罪受过的善良人。” 柯和义跨进大门,站住了。屋里阴暗,罗满蜘蛛网,地上潮湿,瓦片被猫和老鼠弄开许多缝洞。柯和义举起双手,边走边划,不让蜘蛛蒙了面孔。他推开侧门,到了小天井,一片明亮,上面落下不少瓦片,露出黑腐的椽头,下面一层碎瓦片。柯和义进了卧室,一大群老鼠四窜,床上棉被垫絮成了破洞乱绒。他坐在床沿,环视这狭窄的空间,一种孤单凄凉的感情袭来,禁不住涌出泪水。三年多来,他在酷刑下没有哭泣,戴着铁链手铐时没有哭泣,在皮鞭木棍下劳动时也没有哭泣,现在回到小屋里哭泣起来了。他觉得天昏地暗,就将床上的烂絮破被拢成一堆,倒头睡去。 柯和义作起梦来,那梦很杂很乱。他梦见祖母教他给观音菩萨上香,下跪,小声发愿:“我只行善,不作恶。”他梦见母亲要他把年粑送给讨饭的人。他梦见父亲送他上学,对他说:“我只你这根独苗子,你要知书识理,成家立业。”他梦见尹安定老师给他讲修身齐家的道理。他梦见在县一中读书,和张爱清同一张桌子做数学习题,他做不出题,很着急。他梦见柯丹青浑身是血,睁着眼珠质问他:“你看了血书怎么不去关照我的妻子儿子?”他梦见劳改时筑江堤,劳改犯在暴雨下背土袋。那位耿直的国民党抗日英雄黄诚营长老老实实地背土袋,别人背一袋,他背两袋。到了下午,黄营长饿了,背着土袋滑倒在堤上,几支枪托狠命打他,他吐血,扭动,死了,和土袋一起筑在堤里。他梦见婶娘李氏送了一布包东西到劳改场,看管的人在吆喝婶娘,不让婶娘送东西,婶娘在哭喊: “和义呀,和义呀……” 柯和义被这哭喊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皮。他躺在卧室的床上,婶娘李氏站在床边,哭喊: “和义呀,孩子。先在我那边住两天,慢慢地来收拾这屋子。” 柯和义坐起来,喊着“婶娘呀!”像小孩般哭起来了。 李氏端祥起那柯和义。柯和义本是个白面书生,中等个子,身体并不强壮,爱穿一件蒙胸灰色长衫,留时兴青年学生两分头发。可是现在,面孔黑瘦,颧骨高突,下巴窄尖,喉结特大,头发散乱;长衫又破又脏,膝头破烂;内穿的棉裤也断裂了,露出黄黑色棉絮,断裂处有黑布搓成的布条穿纽着;没穿袜子,劳改场发的一双以帆布胶鞋,鞋面谈黄发白,鞋底后跟脱落。李氏看到柯和义这副样子,又是一阵心酸,泪水直流。 “和义呀,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挺起腰,活下去。要为祖人成家立业呀。”李氏揩去泪水,鼓励起柯和义来。她又说:“我去做饭,你随后就来,先洗个澡,换衣服。” 李氏走了。 “是的,要挺起腰活下去。”柯和义自语,“怎样活下去呢?干点什么呢?”他沉思起来。他想到再没人敢请他教馆子了,只好务农。他还有四斗水田、三升麦子地,冬天,把田地翻一遍,开春时,地里种玉米,初夏,田里栽水稻,玉米空套插红薯,稻谷收后种乔麦。农闲时,他到县城打工。他相信凭自己的智力、体力会过得好,会成家立业。他又想娶个媳妇,生个儿子,儿子乳名叫小柳,柳树处处能生存;学名叫成荫,树成荫了能给人乘凉。他要把儿子教养好。 柯和义正在设想着自己的生活时,柯和贵在叫喊着:“和义哥,吃饭呀。” 随着声音,到和贵的人也蹦到了柯和义面前。柯和义站起来,抱起柯和贵,亲热一阵,笑着说:“和贵弟,你长了一大截了,要上学读书了。” 柯和贵拉着柯和义的手,走出门,过了隔壁柯善良的大门,就到了柯和贵的家。这时,柯和仁也回来了,兄弟俩亲热一阵,就吃饭了。吃了饭,柯和义洗澡换衣服,天就黑下来了。柯和仁找出一个干树蔸和一些干柴棍,在堂屋升了火塘。一家人边烤火边聊起来。柯和义叙述了自己冤枉受刑、劳改的惨状,又痛又恨。柯和仁听得怒骂起瞿思危来。柯和贵托着胖脸腮傻听,记忆着柯和义说的每一个细节。李氏劝柯和义不要记仇恨,要过好今后的日子。 柯和义就说了自己对今后生活的打算。 “和义呀,你这个打算行不通了。”李氏说,“你在牢里不知道外面的事。你去坐牢那年冬天搞互助组,后来搞初级社,现在搞高级合作社,田地、农具、耕牛都入社了,集体劳动、集体分粮。” “啊——”柯和义吃了一惊,说,“搞得好快呀!行得通吗?” “不通,强迫你通。”柯和仁气忿忿地说,“开初说自愿入社。我就不入社,和几户一起继续搞互助组。谁知合作社卡人!统购统销了,南湖乡只有一个供销合作社买卖东西。我去供销社买农具,他们说由合作社领导统一买,不卖给私户。我去打铁铺打犁头,铁匠说入了手工业联社,由社主任统一买卖,不卖给单干户。我们几户没办法。只好入社。” “大家一起劳动,谁卖力呢?”柯和义问。 “鬼混呗。”柯和仁说,“我本来不抽烟的,也学会抽烟,端着烟袋和社员们一起在地头田边抽烟休息。” “和仁不要瞎说。墙有风,壁有耳。说不定有积极分子在偷听哩。”李氏提醒说。她又说:“为办这合作社,革命积极分子越来越多,风声越来越紧,到处在积极分子上报破坏合作社的反革命分子,我们村开了几次斗争地主、富农大会,区里还判了富裕中农胡乾斑十年徒刑。八月份,凤凰区枪毙了破坏合作社的地主和反革命分子。还是你表兄尹怀德好,南湖乡没抓破坏合作社的反革命分子。” 李氏话音一落,大门有敲门声。大家就像被人按了一下机关的木偶,一齐扭头向大门望去,个个面色紧张。李氏站起来,走过去,贴门侧耳听了一下,打开门。进来的是隔壁富农邢氏和儿子善良。邢氏轻轻地把门关上,上闩。柯和贵连忙让座,端位。 柯善良十八岁了,剃了个光头,,脖子细长,穿一件破旧薄短袄。,一条棉裤特别短,露出一截没有腿肚的小腿,脚步板上缠着肮脏的灰色布片,拖一双自制木屐,布鞋面针线密密,涂了桐油,手背冻得乌肿,全身哆嗦。靠近火塘伸手烤着。邢氏蓬头散发,不肯坐,在大塘边蹲着,张开皮粗多裂的手,伸到火上烧,全身颤动。 “和义弟,我只能这样来看望你呀,你莫怪我呀。”邢氏像只被猫抓住的老鼠,发出啧啧声。 “嫂子,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我知道你处境难。”柯和义说。 “我是被我娘害了,听柯铁牛的话,自报富农阶级,现在是阶级敌人了。做不起人了。”柯善良咽咽抽泣。 邢氏喉哽鼻响。 “善良呀,这也不能全恨你娘,那时富农不是敌人,谁能料到今日呢?现在富裕中农也不好过日子了,你和义叔不也冤枉坐了几年牢么?以后的事谁猜得准?你再不能怨你娘了,要和你娘一起活下去。”李氏劝慰着柯善良。 “善良,当初是柯铁年叫你娘自报富农的,现在他说一不二,你去找他说理呀,把阶级改过来。”柯和仁愤愤不平。 “找了呀。他骂我富农崽子,说我再不老实,就斗争我。”善良哭着说。 “善良,再莫乱说了。这是命呀,孩子。”李氏告诫说。 “婶娘,和义弟,我要走了,不能连累你们。”邢氏站起身,说着,蹑手蹑脚地走了。柯善良跟着走了。 李氏一家人为柯善良感叹一阵,又说了些闲谈话,去睡了。 柯和义酣睡了一整夜,第二天吃了早饭,约了柯和贵去打扫自己的小屋。柯和义打扫完堂屋,正准备去打扫小天井时,柯国庆,、柯业章带着五、六个民兵冲进来,不由分说,把柯和义反绑了,又把邢氏、柯善良绑了,押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打锣叫开会,全村人来到南柯大堂前。柯铁牛等社干部站在祖宗堂,柯和义、邢氏、柯善良和几个地主、富农分子跪成一排。柯铁牛讲话了,说劳改犯柯和义一回家,就勾结反动富农分子邢氏、柯善良和几个暗藏着的阶级敌人开黑会,密谋破坏合作化运动。他还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革命群众的阶级警惕性是很高的,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党的监视下,一个也溜不掉。柯铁牛讲完话后,社团支总部书记柯业章就站出来揭发斗争。 柯业章,是柯和义的房侄,家庭贫穷。柯和义在芦苇村教馆时带着柯业章读了两年私塾。两年后,红石区办了完全小学,柯和义送柯业章去读完小。去年,柯业章高小毕业了,回南柯村当会计,是合作化运动的革命积极分子。柯业章的家庭生活好起来了。柯业章的父亲原来是个游民,柯业章革命了,父亲也就当了贫协组长。柯业章父亲终日背把锄头在社里田地转悠,监察劳动。一次,柯业章父亲看见老实农民柯庆如背着铁犁去干活,就嘲笑可庆如说:“庆如老弟呀,你这犁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吧,可你还养不活老娘。我那业章的一支笔只有二、三两重呀,却把我一家四口养成得好好的。智养千人,力养一生。没错,没错!”柯业章父亲绰号“阴蒲扇”,专会煽风,点鬼火。柯业章不仅继承了父亲这个“绰号”,还继承父亲的这个德行。柯业章成了革命积极分子后,专学壁虎功夫,偷听谈话,窥视隐私,然后去向党组织打小报告。 昨日柯和义低头回家时,碰巧柯业章从社里开会回家。柯和义没看见柯业章,柯业章却瞅准了柯和义。柯业章跟踪着柯和义。看到柯和义进屋,听到柯和义叹气,哭泣,上床睡觉。柯业章赶忙回家去吃了晚饭,又来跟踪。柯业章钻进柯善良的厕所里,从厕所窗口可以看到李氏、柯和义、柯善良三家的大门。他看见柯和贵叫柯和义去吃饭。天黑了,他看见柯和仁家窗户闪着红色的火光,就溜出厕所,趴在柯和仁窗口听柯和义等人说话。他又听到柯善良母子说去看望柯和义的话,又溜到厕所,看到柯善良母子出自己的门,敲柯和仁的大门,进屋,关门。他又轻手轻脚地来到柯和仁家窗前,扒住窗台,踮起脚跟,伸头看清了火塘边坐着的几个人的方位,然后贴耳窗边听谈话。他一直听到柯善良母子起身回家,柯和义去睡觉。他脖子伸僵了,双脚站麻了,坐苦受累了两个时辰。他回到家里,赶忙作了柯和义等人的说话记录,又跑去向柯铁牛支书汇报敌情。柯铁牛连夜召开支部成员紧急会议,决定第二天召开斗争柯和义等反动分子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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