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义被摘去了坏分子的帽子，却并不兴高采烈，仍然忧心忡忡，躺在小屋的床上，心绪难平。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还记着瞿思危的仇恨么？难道嫉妒无知无识的柯铁牛当了官、自己屈才为人下而心有不平么？难道是个人壮志未酬而心有不满么？难产是有忧国忧民的精神么？……要回答这些问题，那就要来研究和认识一下柯和义。

    柯和义一家两代单传。柯和义祖父老大，柯和仁祖父老二，分家时只一间小房，一斗水田，一升麦子地，后来建了这间小屋，置了三斗水田，四升麦子地。祖母仁慈，信神信佛，塑了镀金观音菩萨，每日祭拜。父亲亦无兄弟，读了三年私塾，略通文墨，精明，能干，没做房子，却又添置了两斗水田、两升麦子地，供柯和义读书。母亲接着祖母拜观音菩萨，温良，惜贫。柯和义无兄弟姐妹，但父母并不溺爱他，管教严格。柯和义九岁从尹安定读私塾，仅四年就读完四书，五经，能背能解。尹安定是新旧学皆通的人，认为在他的诸多生徒中算柯丹青、柯和义天分最高。柯丹青与柯和义相比，柯丹青恃才傲物，情激言愤；柯和义深藏不露，思虑慎密，柯和义高出柯丹青一筹。尹安定教柯丹青、柯和义时，教了古文后，还教国语、西方数学、地理，那是为了他们考县国民中学。柯丹青大柯和义三岁，已在县国民中学读书，今年报考南京水利专科学校。可是，柯和义未考县国民中学就辍学回家了。因为，柯和义十三岁父亲病死了，十五岁母亲又病故。尹安定为之十分惋惜。尹安定说：“和义，你不能留恋那一间小屋和一块田地，国家需要先知先觉的人才。去求学吧。先到县国民中学读书，再考国家学校，再出国留洋。留洋回来，报效祖国。这是我没有实现的理想，也应该是你的理想。”

    尹安定还给他讲了孙中山的故事，讲了英美如何强盛，讲了日本为什么有力量侵略中国……

    但是，柯和义实在太留恋这间小屋和那块田地了，没有勇气离家求学。

    热天的一个中午，柯和义从田地收工回来。柯和仁说尹老师在柯丹青家里，叫他去一下。柯和义去了。柯丹青家里很热闹，有不少体面人物。他见到了尹安定老师。尹老师对他说：“柯丹青考上了南京水利专科学校，这是方圆几十里的大事件呀，是南柯村自民国以来出现的最大喜事呀。你看，地方上的名人都来庆贺了。那一位是永安县县长。和义呀，你要下决心走柯丹青的道路，去考县中学吧。”

    柯和义看着笑呵呵、大声说话的柯丹青。那柯丹青已经脱去了灰色长衫了，穿上了白洋布中山服，蓄个两分短发，一副脱俗离乡气派。柯和义虽然有些看不习惯，但心里很羡慕。

    尹安定拉着柯和义一同上席吃饭。众人散去了，尹安定叫来柯丹青与柯和义谈话。柯丹青知道柯和义很会读书，就亲切地问柯和义的打算。柯和义说了自己上中学的难处。柯丹青听了哈哈大笑。他侃侃而谈国家大事，谈新时代，谈新潮流，谈新知识；他热情地赞美县中学优美的环境，有学问的教师，有理想的同学；他大吹自己在中学时的优异成绩和出色表现。

    柯丹青说：“老弟，男子志在四方，四海为家。不要留恋这个家，蹦出去，见世面，闯出一片新天地。那时，你才会感到比你当农民对自己、对家庭、对家乡、对国家的贡献才大哩。”

    柯和义认真地听着，被柯丹青那热情、勇气、新鲜的知识激动着，感染着。

    尹安定接着柯丹青的话，教柯和义如何出租田地，如何收租钱，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变卖田地，如何让婶娘李氏替管小屋。柯丹青又表示愿意帮柯和义辅导数学，带他去县中学认识一些名教师，帮他安排到恩师张有余的班里。

    柯和义终于定下了考县国民中学的决心。

    柯和义果然如愿地考上了县国民中学。上学那天，柯丹青带他去先拜访了张有余老师，认识了张有余的女儿张爱清，又安排到张爱清一个班。

    柯丹青临走时对柯和义说：“我将来要娶张爱清为妻，你帮我看管着。”

    开学了，柯和义和张爱清同桌。张爱清小柯和义一岁，温良娴淑，又大胆泼辣，数学成绩特别好。柯和义没有读过正规完小，数学知识有不少缺陷。张爱清就主动帮他补数学知识。在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柯和义语文拿了第一，张爱清数学拿了第一。在第二学期升级考试时，柯和义语文、数学都拿了第一，张爱清落后了一步。

    在县中学里，柯和义学的课程多，听的演讲多，参加同学中争论的问题多。他的视野扩展了，思想也开朗了。他把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揉合在一起了，产生了救国救民的忧患意识。他一边认真学好课程，一边收集课外有关历史的、革命的、救国救民的文章书刊来读。他知道了有两个主义在争论如何救国救民。一个是三民主义，一个是共产主义。学校大多数教师和同学主张三民主义，也有主张共产主义的教师和同学。但是，共产党不能公开活动。柯和义认为这不公平，同情起共产主义来，秘密与地下党员费宏图老师来往，偷偷阅读共产党传单和《共产党宣言》一类的小册子，他认为，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简明好懂，无压迫剥削的共产主义实在美好。容易接受实行；三民主义太复杂了，在中国从来没见过民主自由、三权分立，难得实行。柯和义倒想成为一个共产党员了。柯和义的课外阅读和秘密行动瞒不过细心观察他的张爱清。一次，张爱清警告柯和义说：“你学了这点知识，还想介入政治活动吗？小心误入歧途。”

    “国家这么乱，民众这么苦，任何一个有血气的青年都要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柯和义情绪激动地回答。接着，柯和义向张爱清宣传列宁主义。

    张爱清听不下去，说：“我父亲说我还没有到谈主义的年龄和水平，只能好好读书。我哥哥说只有三民主义才能救国救民，列宁主义会祸国殃民。我劝你也不要去谈什么主义，好好读书，到以后再去谈主义。”

    柯和义心里认为张爱清是妇人之见。柯和义与张爱清发生了分歧，两人都不清楚分歧的根源在哪里。其实是两个所受的家庭和社会影响不同：柯和义无形地受着农民的帝王专制思想传统文化的影响，张爱清无形地受着具有民主思想的父亲、哥哥的影响。

    一次，柯和义、张爱清在张有余先生宿舍里闲聊，柯和义不自觉地说起救国救民的大事，宣传列宁主义。张有余先生注视着柯和义，静静地听着，还时时启发柯和义把话说完。柯和义感到自己的话受到张先生的注意，很高兴，说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住口，带着得到支持的目光望着张先生。

    “和义，你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重大政治问题。你既然热衷于政治，又走上了政治的路子，我作为你的老师，就有责任与你讨论讨论。”张有余先生平静而温和地说，“看来，你相信列宁主义，希望实现共产主义。那我就提一些问题，让你解答和思考。列宁主义最核心的社会问题是主张阶级斗争、暴力革命、无产阶级专政、暴力统治。你说说，什么是阶级斗争？什么是无产阶级专政？”

    “阶级斗争，就是资本家阶级与工人阶级。地主阶级与贫苦农民阶级进行斗争，还有一些在这个斗争中动摇不定的阶级。资本家阶级压迫剥削工人阶级，地主阶级压迫剥削贫苦农民阶级，实行了地主资产阶级专政，工人贫苦农民当然要反抗斗争，要革命，打倒地主资产阶级专政，造成没有压迫剥削的共产主义社会。” 柯和义夸夸其谈。

    “那么，资本家被打倒了，工厂生产谁来管理呢？地主被打倒了，土地生产如何进行呢？无产阶级专政靠哪些人来实行呢？一个专政代替另一个专政，社会是什么样的呢？”张先生追问。

    “工人管理工厂，农民分得土地，耕者有其田。工人农民对资本家、地主实行专政，是绝大多数人专政极少数人，那个社会是一个无压迫剥削的很民主的社会。”柯和义想了一会儿，回答。

    “工人没有科学知识怎会管好工业生产？农民分得了田地会不会产生新地主？绝大多数的工人农民来实行专政会不会出现无政府主义或者暴民专政？你见过那样的无压迫剥削的无产阶级专政社会吗？”

    “通过共产党来管工业农业，那个社会在苏联实现了。”柯和义说。

    “你了解苏联的社会状况吗？”张先生追问。

    “不了解。”柯和义很老实。

    “我告诉你，那个社会在苏联实现了，我还去参观过。所看到的社会状况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美好，也不是像共产党所宣传的那样美好。工厂、土地全部归共产党所有，由共产党的各级官员管理，一级压一级，顶上头是斯大林领袖。领袖的话是圣旨，谁都不敢反对。反对的都是阶级敌人，实行专政。对于斯大林，陈独秀有评价，我不愿评价。对苏联社会状况，你想象不出来的，亲自去考察了才清楚，或者将来中国共产党侥幸坐天下了，才能看到。”张先生心平气和地说，“你为什么相信列宁主义不相信三民主义呢？我想，这有中国传统帝王理想和你本人的阶级地位的影响。中国几千年的帝王专制制度就是讲独裁，换一个词就是专政。‘专政’就是‘暴政’。列宁说国家是暴力工具。暴政就无民主可言。中国人都被这种帝王专制思想耳濡目染着，所以一见到听到与这种帝王专制思想相同的列宁主义，就觉得亲切，很熟悉，无形中接受了。你本人生活在家长、族长制的农村，这家长、族长制是帝王制的基础。你本人是贫苦农民家庭出身，又是个爱打不平的有正义感的青年，嫉恨富人，同情穷人，有了‘劫富济贫’、‘均贫富’思想，这和无压迫剥削的共产主义相一致，所以容易接受到列宁主义。三民主义是孙中山搞出来的，在中国古代有其思想根源，但很微弱。在西方资本主义世界是主流。所以中国人对三民主义很陌生，以为是外来思想，不容易接受。照我看，列宁主义所产生的斯大林领袖独裁，看不到民主的希望。国民党搞的三民主义，虽然有现在的蒋介石独裁，但是还有三个时期，到宪政的时候，能看到民主到来的时日。所以在中国，我不赞成搞列宁主义，倒赞成搞三民主义。这就与你的看法相反了。这时候，我不愿与你辩论，等到你读上大学或能留洋，了解了苏联状况，了解了中国情况，我才愿和你辩论。我之所以今天对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接受我的观点，也不是反对你关心政治。我感到我不说这些会受到良心的责备。和义，你现在对社会的了解不多，知识不高，不能过早地去搞政治，应该好好读书。受人误导和欺骗，受到政治野心家的蛊惑和煽动，凭一股热情、一股热血去作出政治选择，采取轻率行动，那就有‘一失足而千古恨’的错误！”

    张有余先生说了这些话，起身去打开书柜，取出几本书和杂志，给柯和义。柯和义一看书皮：一部《孙中山选集》两卷；《政论》旬刊三本，内有陈独秀的《五四运动时代过去了吗》、《抗战与建国》；《东方杂谈》一本，内有陈独秀的《孔子与中国》；《陈独秀最后论文和书信》，内有《给西流的信》、《我的根本意见》。

    张有余先生对柯和义说：“这几本书是最懂中国和世界的文化、社会状况的伟人写的，一个是国民党的创始人孙中山，一个是共产党的创始人陈独秀。你看这类书本来就早了些，现在你却看了不少政治方面的书，我就给你看。你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要学好功课，不断求学，在课余时间看这些书。看不懂，就不看，留到以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