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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张爱清离开李氏回家,天已黑了。她烧了热水,洗了,服侍儿子晴川睡了。她自己摸黑平躺在床头,想着柯和义说的“血书”睡不着。 自从清匪反霸后,灾难落到了张爱清身上。张爱清就像一只母鸡,任人吆喝;像一条母狗,任人驱赶,像一头牝牛,任人鞭打,像一只老鼠,人人喊打。蛮汉可以掴她耳光,泼妇可以拉她头发,小孩可以甩她牛屎,学生可以喊她站住……在她的周围,全是审视着她的言行直至思想的目光。那目光,像太阳,像月亮,像寒星,像萤火,像鬼火,火辣,惨冷,闪烁,暗绿,幽森,不分昼夜,铺天盖地。使她无处藏身,使她不敢思考,不敢回忆。她时刻警告自己,不能在走路时沉思默想,以免碰擦了人会遭受横祸;在锄草时不能分心,以免失错挖了禾苗会惹来斗争;在黑夜里不能叹息,以免被人听到而被追问;在做梦时不能呓语以免露了真情被趴墙偷听者听了去遭吊打……,这一切的一切,她忍受着,煎熬着。她只有一个念头:让儿子活下去,她也得活下去。日子久了,她麻木了,傻了。 可是,她今日见到了柯和义,像鱼儿见到了水,思想活跃了,说出了有见解的活来。柯和义那最后的一句话,像一根木棒在她死水缸的心里搅了一圈,卷起了漩涡,激起了浪花。她从冬眠中苏醒过来,不能不想,不能不忆。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过枕头芯,摸到了那日记本。她想拿出来,点灯去看。但她不敢点灯。她把手缩回来,把枕头套扣上,迷糊地躺着,等待天亮。 在张爱清的枕头套里藏有一本日记本,那是革命英雄们在抄家时唯一疏忽而留下的让张爱清睹物思人的物件。当时,张爱清和柯丹青在大堂前挨斗争时,她半岁的儿子正在家中的摇篮里啼哭。革命英雄们去抄家里,张爱清的嫂子梁氏得到柯钟月的允许,把摇篮和孩子一起端到梁氏房里。后来,张爱清的房子被没收了,她被赶到不足十平方米的猪栏里去住,那摇篮就搬到了猪栏里。柯丹青被枪毙一个月后,张爱清的情绪才平静下来,给孩子换晒摇篮里的稻草,发现草垫里有一本日记。原来是她翻看时随手塞进草垫里的。她连忙把日记本子藏进枕头芯里,一直不敢看。现在,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她要去看那日记本子。 天亮了,她一大早出工。出了一勤,回来吃早饭。她很快做了早饭吃。干部还没叫出工。张爱清利用这点时间,把门关上,上闩,从旧枕套的荞麦壳里摸出日记本子。她捧着日记本子,走到窗户下——那其实不是窗户,是打掉一块土砖的三分之一的墙孔,漏进光线来。张爱清翻开日记本,在扉页套夹着四张相片。张爱清用手指夹出第一张相片,是她单人生活照。可是相片被粘在纸上。她细心地剥,剥下后,纸上留下了大小形状不一的点块,相片斑斑点点,伤痕累累。她用手指去抹,那相片的白粉粘在手上。她不敢再抹了。她知道,这相片有上十年的时间,这猪栏十分潮湿,霉雨季节使相片受潮,沁出汗来,粘坏了。她拿着相片,对着光亮,正看着,反看着,极力想用记忆给相片的剥脱处补上原貌。她终于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影像。 那时,张爱清十九岁,柯丹青在南京读了一年书回家度暑假,提前上学,带张爱清去首府南京游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柯丹青带张爱清游莫愁湖。 那莫愁湖,湖水碧蓝,鳞波泛银,远山黛青,近岸翠绿;湖水上,长廊玉虹,亭台楼阁,画舟停泊,游艇震荡驰,小鸟快飞,鹅鸭戏集;湖畔上,草地宽阔葱绿,林子树茂竹翠;浓荫下,雕梁画栋,花墙内,万紫千红;有放风筝的父母小孩,有打闹嬉笑的少男少女,有读书写字的大学生,有黄发碧眼的洋人……一派和祥欢美景色,哪有一个“愁”字?这一切,都是张爱清在小县城里未见未闻的。她走一步,停一下,东张西望。柯丹青只好放慢步子,随着她走,有时停下步来向她解说。柯丹青想拉着她的手走路,被她拒绝了。柯丹青说给她买套时髦衣服,被她制止了。张爱清毕竟是个小县城里的姑娘,有着浓厚的封建思想和乡土气息。她,留着长辫子,穿着红底白花蒙胸短衫,蓝色洋布长裤,刺锈花鞋。她有处子的端庄温雅,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少女贞操。这身打扮和性格,在小县城里是时兴的,而在首府南京落后了半个世纪。她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奇,对这里的男女勾腰搭背感到羞涩,正如这里的人对她感到惊奇和鄙夷一样。 柯丹青领着张爱清到湖边高处的一块大石头旁。那石头的一角被磨得很平滑,上写三个赭色大字:莫愁湖。石后湖景一览无余。这就是莫愁女殉情跳湖的地方。不少人在这块石头照相留念。张爱清很羡慕地看着。柯丹青就建议照一张相,张爱清同意了。柯丹青带着张爱清至照相亭里去租相机和衣服。亭子里挂着各色各样出租的衣服,两人商讨了一阵,给张爱清挑选了一套时髦的衣服。老板建议张爱清把发辫打散梳直,戴了一顶白色太阳帽。张爱清站在大镜前重新打扮了一阵。她看着大镜子惊讶了:“镜中的那个青年女子是我吗?”镜中的女青年,白色太阳帽下,乌发像瀑布一般垂披在腰肢上,纯白青边短袖衫,鲜绿的背带,短裙罩在膝盖上,肉色丝袜拉到膝弯处,白色尖头凉鞋。就是这个美丽的青年女子,与写着“莫愁湖”的大石头,连同那莫愁湖的景色,留在一张相片上。 照完相,柯丹青来到一棵大树下,要了张爱清的日记本,坐在石凳上,伏在石桌上,写了一篇短文。柯丹青写好后,和张爱清漫步在树阴下,草地上,朗诵起那篇短文: 这是位现代化的莫愁女!我怎样才能描绘出她的美呢?文学家告诉我用比喻法,什么柳叶杨条呀,什么荷花牡丹呀。但比喻只能取其相似点,不能喻出她的气质。文学家又告诉我用类比法,什么褒姒西施呀,什么貂婵杨玉环呀。但那些美女我没见过,只看到文学家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那形容太空洞苍白,没有形容出活生生的美女。我眼前的张爱清,是活生生的美女,一个完整的美女,我说:“全是美!”这种美,是造物主用各种弧线、各种光泽、各种质料,创造出来的千姿百态的形状拼合成的浑然一体的自然艺术品。湖光花草,只能作她的陪衬,阳光只能因她而五彩缤纷,月光只能因她而柔和晶莹。能工巧匠不能塑造出来,神笔画家不能临摹出来,最伟大的小说家、诗人只能用分解法、使用有限的词汇描写出她的一部分或几部分美来: 她的正面的美使人目不睱接,她的背面的美使人心花怒放,她的侧影的美秀丽诱人。她的额头光洁如蜡,她的眉毛淡远幽深,她的两腮白的油亮、红的羞润;她的鼻梁高直滑润,她的下巴微弯俏皮;她的手肘像薄冰裹着蔚蓝的脉络,她的小腿像新剥的笋肉凝蜡圆浑;她的牙齿如细玉密排,银白闪光;她的嘴角高翘,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她的眼睛如墨潭,深奥莫测,又泛着天真单纯的光泽……那鲜润柔嫩,诱人轻吻,又令人怜惜,不忍糟踏贞洁;那沟沟窝窝,含情脉脉,惹人抚摸,而冷峻的神情令人动作遏止,不敢放肆…… 这就是张爱清,站在我面前的鲜活的美女,印照在相片上生动的莫愁女——我未来的妻子张爱清啊!啊,纣王为妲已亡天下,董卓为貂婵暴尸街头,帕黎斯为海伦挑起特洛伊十年战争,普希金为爱情挥剑格斗亡命……我,愿意为张爱清献身奋斗! 柯丹青边走边诵,那声音由小而大,由低而高,由缓慢而急促,由平稳而激昂,最后,发疯似地狂啸起来。张爱清开始只是默默地走着,静静地听,欣慰地笑,欢乐地跳。后来,她被柯丹青的失态惊住了,左右窥视,发现游人向她俩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就急了,赶上去捂住柯丹青的嘴,夺下柯丹青手中的日记本。沉醉在爱情中的柯丹青被张爱清的举动惊醒了,偷眼环视,羞红了脸,却故作镇静地说: “这是真情,怕什么?” 他俩沿着湖边散步。柯丹青又为张爱清讲莫愁女的故事。张爱清听着,叹息着。张爱清听完后说,她不相信莫愁女有那样的悲惨的遭遇。她认为那是文人怜花惜玉编造的故事。她认为天地像自己一样纯洁天真,那阳光永远是灿烂温和的,那湖水望远是澄清透明的,那树永远是青的,那草永远是绿的……应该有这美丽的莫愁湖,不应该有那悲惨的莫愁女的故事。 时至今日,张爱清记忆犹新,那幸福美好光景就在这猪栏里的暗淡中浮现着,栩栩如生。 “当——出工啰——”一个使张爱清惊心动魄的尖利声音划破长空,那美好景色转眼即逝了。她双手发抖,那本子掉到了地上。她慌忙去地上乱摸,因为那墙脚下的地面是黑暗。她摸了本子和相片。可是,那相处没有一点影像了,尽是斑斑伤疤。张爱清一阵痛惜,还是把相片夹进日记本里,将日记本塞进枕套,抚平,放好,找起挖锄出工了。 这天夜里,张爱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那美好欢乐的景象又出现了,转而消去,出现了残酷的斗争景象。她终于相信了那悲惨的莫愁女故事是真实的了,她不是比莫愁女更悲惨吗?莫愁女还能为自己的情人服侍煎药,挖出眼珠做药引;莫愁女还能为他的情人投入莫愁女殉情;莫愁女的爱情如玉,不让浊世玷污。而张爱清呢?在柯丹青被枪毙时不能去抱尸痛哭,在柯丹青出殡时,不能披麻带孝,直到现以她还不能为柯丹青祭祀哭泣……张爱清回忆着两人在莫愁湖时的情景,睁着现在悲惨的现实,她抽泣了,昏晕了,感到自己在莫愁湖中下沉…… 第二天早餐时,张爱清又忍不住去看那日记本了。这第二张相片是她和柯丹青在中山陵的合影,影像完好。相片中的张爱清还是那带乡土气息的打扮,花褂蓝裤,粗长的发辫甩在左胸边,两手捻着辫梢,头微低,腼腆地窥偷世界。紧挨着她的柯丹青,西装革履,头微昂,嘴角两边隆起竖皱,两眼远视,目光严峻,神情凛然,那模样表现出“大丈夫气贯长虹”的气概,表露着斗士“愈挫愈奋”的豪情。相片的背景是中山陵大门,“中山陵”三个大字悬在高大的大门门额上。 中山陵,那确实是令人肃然起敬、振作奋发的圣地。柯丹青说他是第三次参观中山陵,而张爱清发现柯丹青好像是初次来到中山陵,和在莫愁湖时的柯丹青判若两人。柯丹青一来到大门,就成立正姿势,瞻仰那“中山陵”三个大字。柯丹青立了好一会,才身板挺直,步伐稳重地走进大门。柯丹青在向张爱清解说景点时,像政治家在演说;柯丹青在默看墙上铭刻时,像哲学家在沉思。她俩到最上重瞻仰孙中山遗容时,柯丹青竟然跪在地上,双唇翕动,泪流满面。这时的柯丹青的心态,表情,举动,张爱清并不具有。她只是受到气氛的感染,感到孙中山陵是圣殿,肃穆安谧,使人的灵魂得到净化,使人的思想得到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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