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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张爱清在昏迷中,感到有人抱着她飞跑,耳边有风呼声,有哒哒脚步声,急喘声。跑了一阵后,她躺在一张软床上。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几个人在说话。有人在撕剖她的身体,她感到剧痛。她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她清楚,她的身体和生命不属于自己了,只能任人宰割。她等待着无常来勾魂魄,只是担忧着儿子晴川。她想喊儿子,但喉咙肿痛,喊不出来。她的眼在眼泪,心在流血。又过了一会,她感到左手背血管有股清凉在流动,很快,干燥苦涩的舌根有丝丝又凉又甜的味道。她昏睡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苏醒了,睁开眼睛,这房子窗明几净,头上高悬着一个吊瓶,一根白色管子连到她的左手背上,原来那又凉又甜的液体是从这吊瓶里输送来的。她看清了坐在床沿上的两个人:柯和义、儿子晴川。 (博讯 boxun.com) “爱清,你醒了!”柯和义惊喜地说,“左手不要动,吊针还没打完。” “这是哪里?”张爱清问。 “区卫生院。”柯和义说,“要不是赵表嫂叫刘辉来告诉我,你也许活不过来了。” “你不该管我,这要花多少钱?” “救命要紧。你不用担心我的事,要尽快恢复健康。” “健康?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再遭摧残么?” “我不会让你再受人欺凌了。”柯和义自信地说。 张爱清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我?” “这不是你的本领能做到的事。” “对于整个局势,我没有本领扭转。对于你,我却能保护。”柯和义语气坚定。 张爱清受的是皮肉伤,内脏没受损害,住了五天,恢复健康出院了。柯和义护送张爱清母子回家。走到南柯村土路口石牌坊下,张爱清要休息一下。三人就坐在石狮旁石凳上。 “和义,我初到南柯村时,觉得南柯村风景秀丽,风俗淳朴,可亲可爱。可是,现在我踏上南柯村这块土,心里就发怵,害怕。”张爱清说着,惊恐的目光向四面窥瞄,好像随时有人袭击她。 “爱清,你这是患了恐惧症。”柯和义说,“你不用害怕,回家照常生活。我这两天不去上班,呆在家里暗中保护你,看谁再敢欺负你。” 坐了一会儿,柯和义、张爱清就各自回家了。 柯和义来到自己的小屋,打扫了一番,准备睡一会儿。这时,从巷子那头传来了吵闹声。柯和义担心张爱清出事,就蹦出门去,向张爱清家跑去。果然张爱清门口拥着十几个妇女。 “狐狸精,你倒会迷人哩,又迷上了柯和义,住那好的医院,长白胖了,一连五天不出工,今天,就要斗垮你!”李红在尖利地喊。 “让开!”在妇女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炸雷。 妇女们一齐回头,看到柯和义怒气冲冲地撞过来,不由自主地让开。 柯和义大步跨进张爱清的屋里,把三个去抓张爱清的妇女积极分子三、五几下赶出屋里。柯和义站在门坎上,面向众妇女。 眼前这柯和义,与原来剃光头、打赤脚的柯和义判若两人:一套崭新蓝卡机干部制服,纽扣整齐,裤腿笔直,足蹬蓝面白底力士鞋;乌发右顺,茶色皮肤,额宽明澈,鼻高冷峻;面容清癯而又丰满,神态清雅而又犷悍,举止风雅而又唐突,性格沉稳而又急躁;像一扇铁色门板堵在张爱清门口,威武雄壮,英气逼人。 “是哪个叫你们到这里来胡闹的?”柯和义对着众妇女责问。 “是我。”从巷角转过柯国庆。他指着柯和义喊:“你好大胆子,敢包庇恶霸婆,我要上区里告发你!” “我正要找你。”柯和义一个箭步冲去,右手扣紧柯国庆衣领,拉到门口,又举起。柯国庆就像一只被提起的鸭子,双手在空中乱划。柯和义对着柯国庆的脸大声说:“你已经不是革命干部了,是腐化分子,是罪犯。第一,你违犯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调戏妇女;第二,你唆使你老婆周春拿白菜刀杀人,犯了国法。区里已经知道你的罪行了,是张爱清看在同宗同村面子上,不要区里来处分你。我如果向县公安局写你一纸状子,你就要和你老婆去坐牢。蠢货!你懂不懂党纪国法?我今日放你一码,今后你敢胡来,我决不放过你。滚!” 柯和义右手一推一放。柯国庆滚出一丈多远,撞在巷墙上。柯国庆跌在地上,爬起,用手掌抹了抹脖子,咳了两声,朝柯和义傻瞪了两眼,灰溜溜地走了。 妇女积极分子们看了这一幕,气焰全没了,有人朝后站。后面前来看热闹的妇女挤了一巷,听了柯和义教训柯国庆的话,议论起来: “没王法啦,乱斗乱打了!” “人家只是出身不好,也是个人呀,还有孩子, 要活下去呗!” “谁不晓得柯国庆是头骚黄牯,张爱清怎会去调戏他呢?” …… 柯和义站在门坎上,看到立在李红身边的周春,就指着周春说:“春,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拿刀子杀张爱清?” “她是阶级敌人呗。”周春也学会了众人说惯了口的话。 “爱清欺负过你吗?” “没有。” “在你做苦媳妇时,张爱清打骂过你吗?” “没有。” “是谁给你洗澡,换衣服,教你打鞋底,做针线活?” “爱清嫂。” “在你最苦的时候,张爱清把你当阶级敌人了吗?” “没有。” “是谁教你把张爱清当阶级敌人,去仇恨张爱清的呢?” “是李红主任。”周春的话音越来越小了。 “春,你想一想,在你最苦的时候,柯国庆对你怎样,李红对你怎样,张爱清对你怎样。你是了解张爱清的,张爱清会去调戏柯国庆吗?你自己要有脑筋,要有主张,不要听别人教唆,做出没良心的事来。”柯和义说。 “和义哥,我错了。”周春哭了,扭头就跑。 周春这类人就是这么简单。群起作恶时,没有明确的目的,也不需多大的原因,只要有人鼓动,就像鸭子赶大阵一样去作恶行凶。一旦事过去了,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她回答的理由简单得令人吃惊:“大家都去了呗。”有人指出她做得不对,天良就蓦地在她心里恢复起来了,她会哭,会悔恨自己。她们被毛泽东言中了,是“一张白纸”,任人描绘。毛泽东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不是把他们“画成最美的图画”,而是把她们画成鬼,塑成魔。 “李红,现在该我俩说话了。”柯和义望着靠在巷墙的李红说,“斗争张爱清大会是你主持的,原因是张爱清调戏柯国庆,陷害革命干部。凭良心说,你相信会有那种事吗?” 李红没有回答,她被柯和义问到了实处。她对柯和义又恋又恨、又敬又怕。 “李红,你搞革命,当妇女主任都是好事。搞阶级斗争,也不能乱斗呀,不能不要党纪国法去斗呀。张爱清是个恶霸家属,还不是阶级敌人呀。即使是阶级敌人,只要她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我们就要帮她改造,不能逼她成为阶级敌人。革命要搞统一战线,这是党的一个法宝。再说,在我们党内也有阶级敌人呀,张子青是天津地委书记,官大着哩,毛主席批准枪毙了他。党内还有腐化分子,柯国庆就是一个。柯国庆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心里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吗?你还亲口对我说他调戏过你。你今日怎么听了他的胡说八道来违犯党纪国法斗张爱清呢?” 李红听着柯和义说得句句有理。她低下头,无言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疑问从心底蹦出来:柯和义为什么特别关心张爱清呢?她顿时炉火如焚,心里绞痛,抬头怒问: “柯和义,你为什么真心真意地护着张爱清?” “她孤儿寡妇,又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不值得同情么?她是我们同村人,又是我同学,师妹,不值得我为她说句公道话么?” “好吧,你跟她结婚吧,让她成为干部家属吧!”李红声音有点呜咽,眼睛红了,湿了,说完这句话,就扭身跑了。 柯和义被愣在门坎上。李红的话像电流给他意外一击,好像捅到心里的隐秘处。他一阵心悸,也红了脸。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妇女们都散去了,才进屋去安慰张爱清。 “和义,过得了今天,过不了明天,我怎么活下去呢?”张爱清坐在床沿上,泪流淌面地说,“我打算去娘家住。可是,我怎么能给我年迈的父母带去苦难呢?” “我原来打算去找柯铁牛说一说,就不会再斗你的。现在看来这不是根本法子。”柯和义说,“你听到李红的话吗?” “听到了。” “李红的话倒提醒了我,你不能独住,搬到我家里去住。我是区会计辅导员,比柯铁牛、柯国庆高出两级,他们不敢惹我。”柯和义在紧要关头只考虑脱离险境,却顾不上其它,就不加深思地说。 “这不行,我不能不明不白地住进你家,害得你将来成不了家。”张爱清却瞻前顾后,想得细心,同时,也是在试探:“我被斗死了,也不能害你。” “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马上搬东西,明天我俩到区里领结婚证。”柯和义急了,说。说着,他就收拾起东西来。 张爱清听了,又惊又喜,忙帮着收拾东西。东西不多,柯和义两担就挑完了。 李寡妇知道了,过来帮柯和义摆东西。柯和义在堂屋里加了个木板床,说是一个人睡习惯了。 第二天大早,柯和义、张爱清到区里去结婚。他俩到周秘书办公室领结婚证。周秘书问有没有社里的证明。柯和义说他在区里工作,不需社里证明。周秘书为难了,就去请示尹苦海书记,尹苦海叫郭区长去处理。柯和义听了周秘书说郭区长来处理,心中一喜一痛,喜的是郭区长老婆是国民党那位抗日英雄营长的太太,郭区长不会为难自己;痛的是回忆起抗日英雄黄诚在劳改土地上惨死的景象。 郭区长来了,坐在椅上。他问了张爱清的阶级成份和社会关系等问题后,问柯和义:“你如果和张爱清结婚就被开除公职,你愿意吗?” “我愿意。”柯和义坚定地回答。 “你如果与柯和义结婚,柯和义就被开除回家,你忍心吗?”郭区长问张爱清。 “这——”张爱清吱唔了。她看到郭区脸在微笑,就大胆地说:“我本不是阶级敌人,只是恶霸家属,我和柯和义结婚,说明我愿意站到革命队伍中来。我相信党组织不会因为我与柯和义结婚而处分柯和义。” “你还能讲出一篇革命道理来,不错!”郭区长向张爱清伸出大姆指。他又对周秘书说:“给他俩裁结婚证。” “区长,那社里的证明要不要?”周秘书慎重地请示。 “当然,手续要齐全。”郭区长说。 “区长,那柯铁牛和我有意见,不会给我开证明的。你就给我写个字吧。”柯和义说。 “他柯铁牛比我老郭的官大么?我说给结婚,他就要出证明。”郭区长也是南下军队干部,不识字,脾气大。他又说:“小周,老办法,你写字,我签名。” 周秘书很快地写了字,郭区长在周秘书指定的地方签了名。郭区长处理完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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