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老师心里赞扬柯和贵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后半个月，南湖小学发生了反右运动，柯和贵被拉到这运动中去了。

   在这学期开学时，南湖小学调来了一位新校长，邱远乾。他是南柯村第一批共产党员，高级社文书。柯和贵一家人都认识他。

   “你学校的邱校长，连《百家姓》也背不来。当校长？当个屁！”柯和仁对柯和贵说。

   邱远乾校长，高个子，又白又胖，声音洪亮，发出的“嗨嗨”狞笑声使人肉麻心惊。他每日手里执根竹鞭，在学校里转来折去，时时把学生拉在操场上罚站，吹寒风，晒烈日。有一次，邱校长当着许多学生和老师的面，用手指敲着张青柏的额头，大吼：“地主崽，放老实一点！”张老师气得眼皮飞快地眨闪，脸都变青了，但不敢还口。老师们怕邱校长，同学们更怕邱校长。

   邱校长进校的第三个月一个晚自习，钟主任叫柯和贵到学校办公室去开会。柯和贵来到办公室。室内点着两盏玻璃罩的煤油灯，里面坐着邱校长、钟主任和两个陌生人，没有学校的老师，只有学生干部。各班正副主席、学校少先队大队干部都来齐了。邱校长点了学生干部的名，就派两个学生干部到门外放哨，说这个会不能让学校老师知道。邱校长向学生干部介绍了那两个陌生老师，一个是县文教局的王科长，和张青柏老师年龄相仿；一个是红石学区的谭干事，比张青柏老师小一、两岁。

   邱校长讲了开场白：“干部同学们，你们都是贫下中农子弟，根苗正，思想红，得到了党的相信。目前，阶级敌人贼心不死，暗中破坏，妄想推翻党的领导。我们学校就有阶级敌人。今天，王科长、谭干事到我们学校来，是要发动你们做革命积极分子，向阶级敌人斗争。现在，由王科长讲话，不要鼓掌。”

   王科长讲了好一阵，他讲了匈牙利事件，讲得惊心动魄，使人紧张害怕。他讲：“这次运动是全国性的大运动，是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父母只生我的身’，毛主席培养我们成了革命接班人。父母兄弟亲不是亲，毛主席才最亲。我们要忠于毛主席，为党的事业牺牲我们个人的生命。这次运动是与不拿枪的敌人作斗争，是与拿笔杆的敌人作斗争，他们就在我们的身边，装作关心我们的样子。譬如你们学校的张青柏。这次运动的搞法是：先大鸣、大放、大字板、大辩论，引诱那些暗藏的阶级敌人跳出来攻击党，暴露他们的牛鬼蛇神的真面目，叫引蛇出洞。再发动革命左派把阶级敌人一网打尽。你们要监视这些阶级敌人，记下他们的反党言论，特别是要记下他们这四方面的言论：攻击党的领导，攻击中苏友好，攻击合作化和统购统销、打骂贫下中农子弟。记下来了，就要及时向党组织报告。”

   王科长讲了后，谭干事宣布了三条纪律：“一，保密。不能把我们开会的内容对外面任何人讲，对父母兄弟、亲戚朋友都不能讲。谁讲，谁就是泄露党的机密，就是背叛党，就成了阶级敌人。第二，对敌斗争要狠。哪怕敌人是自己的班主任、父母，也要恨得起来，毫无情面地揭发他们，斗争他们。第三，完成党交给的战斗任务。党交给我们什么任务，我们要克服困难去完成，及时向党组织汇报完成任务的情况。”

   邱校长作总结，他联系学校阶级敌人的情况解释了王科长、谭干事的讲话内容，他举例说：“三（1）班班主任张青柏，是地主子弟，日夜想为地主阶级恢复往日的好生活，仇恨党。他装着和善的样子，甜言蜜语地迷惑同学，关心和拉拢同学，想把同学培养成地主阶级接班人。他看到柯和贵同学是贫农子弟，三（1）班班主席，就主动拉拢柯和贵，经常到柯和贵家去。柯和贵同学，要提高警惕，识破张青柏的阴谋诡计，要对张青柏恨得起来，揭发张青柏的反动言论。”

   邱校长让学生干部提问题。

   “向学校领导提意见算不算攻击党？批评教育贫下中农同学算不算打击报复贫下中农子弟？”五（2）班班主席柯和丁问。

   “学校领导中也有阶级敌人，譬如你们学校副校长石春秋，攻击党的领导是‘党天下’。向石春秋提意见，反对石春秋，不是攻击党的领导。在红石学区，只有两个共产党员，一个是学区中学的团委书记王新生，一个南湖小学的邱校长。攻击邱校长就是攻击党的领导。还有，说社里党员坏话的也是攻击党的领导。工人、贫下中农出身的老师打骂学生是为了教育学生，阶级敌人出身的老师如张青柏等，打骂学生就是打击报复贫下中农子弟。”王科长说。

   提问完后，邱样长对每个学生干部布置具体战斗任务、监视对象。

   最后，学生干部们当场揭发老师的问题。柯和贵一时想不清楚，没有发言。

   会议开到深夜才散。

   散会时，邱校长把柯和贵留下，对柯和贵说：“你班的语文老师王炽兴是富农阶级，看不起我，也是阶级敌人。和贵同学呀，你面对两个凶恶狡猾的阶级敌人，斗争任务重呀。我母亲和你母亲都是李山下人，是姐妹，我俩是表亲。我关心你，想培养你入团、入党，保送上中学，做革命接班人。你要积极努力呀，在这次运动中争当革命战斗英雄，不要辜负党组织的期望。”

   柯和贵低着头听着，向邱校长表示：“听毛主席的话，服从党的领导。”

   柯和贵摸黑回到家里，不敢惊动母亲，不声不响地上床去睡。

   柯和贵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的眼前在晃动着张老师和邱校长的身影，耳边响着张老师和邱校长的声音。那两个身影在相互争吵，打斗。他模糊辨得出谁强谁弱，谁胜谁败，但是，他辨不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他不知道帮谁才对。对张老师，他实在恨不起来。说张老师是凶恶狡猾的阶级敌人，他觉察不出来。他头脑阶级敌人是戏台上、电影里的阶级敌人：丑陋不堪，大花脸，凶恶毒辣。而张老师堂堂正正，心地善良，和蔼可亲。说张老师是假装出来的，是甜言蜜语地欺骗同学。可是两年多来，张老师对同学们是诚心诚意，从没欺骗过同学，也没打骂过贫下中农子弟。如果说张老师不是阶级敌人，那么邱校长、王科长不就错了么？可是，邱校长、王科长是党员，是党的领导，党怎么会错呢？柯和贵左思右想，解不开思想上这个“结”。唯能帮他排忧解难的是母亲，但又不能对母亲讲，因为对母亲讲了，就是违犯了党的纪律，泄露了党的机密，自己就背叛了党，成了阶级敌人。柯和贵陷入了迷惑和痛苦之中。他头脑发胀发昏，恍恍惚惚。他在恍惚中看到，张老师跪在斗争台上，双手被麻绳绑着，头上戴着篾编纸糊的绿高帽子，帽子正面写着：阶级敌人张青柏。主席台上坐着邱校长、王科长和谭干事，台上左角站着手持大刀的萧疯子。上台斗争的人不少，口号不断。这个一拳，那个一脚，打得张老师身子摇摆，鼻青脸肿。那萧疯子蓦地跃起，挥刀向张老师砍去，张老师脖子涌起鲜血……

   “哎哟——”柯和贵吓得大叫。

   柯和贵这一叫，不仅自己惊醒了，睡在那一头的母亲李氏也被惊醒了。李氏起身，点了油灯，用粗糙的手掌去摸柯和贵的额头。柯和贵满头大汗，额上发烧。

   “和贵，儿呀，你在哪里中了邪气，受了惊吓呀？说出来，我去给你梳米，竖水筷，撒米叫魂呀。”李氏说。

   柯和贵知道，自己每次发烧病了，母亲为自己竖水筷，梳米，撒米叫魂魄，在受惊吓的地方找一只小动物带回来，放在柯和贵身边，说是被吓掉的魂魄收回来了。柯和贵的病就好了。现在，柯和贵在淡黄色油灯下，瞧着那么贴近的母亲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感受到母亲的亲切和伟大。他心想：“有谁能比母亲更亲呢？有谁比母亲更疼爱儿子吗？有谁能比母亲对儿女的恩情大吗？有谁能比我母亲更善良吗？我母亲难道是阶级敌人吗？”柯和贵激动起来，就一五一十地把学校开会的内容和自己做的恶梦讲给母亲听了。

   李氏听后，心里一惊：“不得了，又有一批人要遭殃了，要枪毙人了。”李氏想了好一会儿，语气坚定地对柯和贵说：“张老师、王老师都是善人，我们不能害张老师、王老师，也不能让邱远乾去害他们。孩子，别怕，我想好了，我们也来秘密一下。明天，张老师给我家送菜种来，你大胆地对张老师说，张老师会处理的。”

   “娘呀，那不是背叛党吗？”柯和贵心里仍然有些怕。

   “那不是背叛党，只是背叛了邱远乾。邱远乾是个恶人，他一个人不能算是党。”李氏总算无意中把党员和党区别开了，没给柯和贵留下不好影响。

   柯和贵虽然不能理解党和党员的区别，但他觉得母亲说得有理，相信母亲不会做错事，就赞成了母亲的意见。柯和贵心里消去了恐慌，睡着了。

   第二天吃早饭后，张老师送菜种来了。李氏叫柯和仁趁出工前把菜种撒到地里去。柯和仁走了。

   “张老师，和仁是个没心肝的直性人，我把他支开了。你到房里去，和贵要对你说件秘密事。”李氏留住张老师，说。

   张老师来到房里，柯和贵坐在床沿上。柯和贵把昨晚学校开会的内容对张老师和盘托出了。

   张老师听完后，沉默了一阵，流着眼泪，心想：“报纸上宣传这次运动，是鼓励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对和贵说：“我感谢你。你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了。王老师那边，我去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像没事一样，照样记下我和王老师说的话，去向邱校长作汇报。”

   “那不是告发你和王老师么？”柯和贵不解地问。

   “我和王老师不会乱说乱动的。只是以前我和王老师说邱校长的坏话不去汇报就行了。”张老师说。

   “张老师，你认识那王科长、谭干事吗？”

   “认识。王科长是我师范时的同班同学，谭干事是刚从师范毕业出来的。”

   “那你去找王科长说一说，邱校长就不敢害你了。”柯和贵说。

   “王科长在师范读书时是团支书，毕业时入党，分配到永安县文教局。今年刚提拨为科长，正在找机会立功升官。他这次到南湖小学蹲点，就是来抓我这个阶级敌人的，我能找他求情么？谭干事是刚从师范毕业的，革命热情正高，是运动积极分子，也不能找。”张老师说，“和贵，我刚才流泪，一半为我，一半为你。你太善良正直了，这社会可复杂险恶呀，有些事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知识多了，见世面多了，就懂了。我只教你两句话，你记着：第一句，不管世界怎么乱，要好好读书。第二句，不管别人怎么作恶，恶事怎么多，不要跟着作恶，保住善心善行。”

   柯和贵点点头，默记着张老师说的两句话。

   这天下午，邱校长召开了学校全体师生大会。

   王科长作了报告，他谈了国内外大事后，说：“这次整风运动，要求广大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积极参政议政。建国以来，党的领导经验不足，在统购统销，合作化运动，中苏友好等方面存在不少错误，要求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改善党的领导。具体到南湖小学，就是要老师们向后校长、向社里的党员提意见。 意见提得越深刻，越尖锐，越好。毛主席提出了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报纸上开始了大辩论，各大学也轰轰烈烈地开展‘四大’运动。我们南湖小学不能落后全国运动，老师们要积极地参加到运动中来。这次运动规定：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大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