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贵被编在红孩子战斗队，队长是柯和丁，任务是到扎湖坜放火烧芦苇荡。队长柯和丁举着火把，副队长和柯和贵提着马灯，红孩子战斗队高唱《共产儿童团歌》：

   “帝国主义者，地主和军阀，我们的精神使他们害怕。快团结起来，时刻准备着，地地打地打，地地打地打。……”

   柯和贵张口尽力高唱，昂首迈着有节奏的步伐，体会着电影《红孩子》里小英雄们的战斗精神。他真想成为一名儿童团里的战斗英雄。他想：要是这时有敌人出现，自己就会和敌人拼死战斗，咬住敌人的脖子，刺敌人的心脏，壮烈地牺牲。他真悔恨自己没有出身在战争年代，使自己不能成为战斗英雄。

   柯和贵这些幼稚善良的孩子们已经被煽起仇恨了，被鼓动起来了。如果这里有谁被他们当作了敌人，谁就非死不可；如果有谁被他们崇拜为领袖，谁就可以把这些小生命当作人肉炸弹抛出去。由此，我们能明白共产党的政治家们利用《小铁缍》、《红孩子》、《小兵张嘎》、《鸡毛信》、《闪闪红星》、《刘胡兰》、《刘文学》……的险恶用心；由此，我们又可理解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利用男孩，女孩作人体炸弹去炸死异教平民的毒恶用心了。我们因此能仇恨和杀戮这些蒙昧贫穷、诚实天真的可怜的孩子们么？显然不能。我们只能像鲁迅一样呐喊：“救救孩子！”要想救救孩子，我们应该彻底消灭国家恐怖、社团恐怖的制造者和组织者，应该彻底铲除他们赖以生存的制度，应该清除他们所信仰的主义。

   却说红孩子战斗队一直来到下坜嘴太公坟墩旁。柯和丁登上坟顶，吹一声口哨，把队伍整顿好，按队列顺序报了名，共一百五十五人。柯和丁作了革命报告，把队伍分成五个排，发了火种，命令到东边放火。一会儿，芦苇荡着火了。开始只有几片小红，随着东风，那芦苇烈焰腾空，呼啦啦地烧起来，几丈高的火舌顺着东风向西边卷去，湖坜一片火红，湖水一片火红。柯和丁连吹口哨，把红孩子们又召集到太公坟墩旁。红孩子们为自己点燃了革命烈火拍手，欢呼。

   柯和丁对士兵们说：

   “我们已经点起了革命的熊熊大火，要等把这芦苇敌人消灭了才能回去。现在，还有时间，我们不能闲着，要来操练革命队伍。我们把队伍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扮演中国，一部分扮演美国，来演中国打美国，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喏。

   柯和丁指着说：“演中国的站到坟墩左边去，演美国的站到坟墩右边去。”

   红孩子们一下子都跑到左边去了，右边没有一个人。

   柯和丁说：“美国那边绝种了，这戏就演不成了。”他想了一下，又说：“柯和贵，你是副队长，站到右边去演美国。”

   “美国是敌人，我不去。”柯和贵说。

   “戏台上演敌人都是中国人。这是演戏呀，又不是真的。”柯和丁说。

   “不当真么？”柯和贵问。

   “不当真的。”柯和丁笑着说。

   “那好，我到右边去演美国。”柯和贵走到坟墩右边。他转身对左边的红孩子们叫喊：“愿意跟我的，过来吧。”

   红孩子们都喜欢柯和贵，一窝蜂似的涌去了八十多个。

   “你们不要担心，我到你们这边演中国。毛主席打仗是以少数打赢多数。”柯和丁对左边的红孩子们说。他又吹一一声口哨，大声说：“我来把两边界线划好，听我一声口哨，从界线出发攻占坟墩。先占领了坟墩的就是胜利者。两方都去准备武器，不能用硬东西打人，只能用芦苇、青草、稀泥、芦灰作武器。”

   柯和丁说完，走下坟墩，在左、右两边各走了两百步，作了界线。

   两边红孩子们小声商量占领山头的方法。柯和贵叫自己的人用青草包稀泥、牛粪做炸弹，每人三个。他又把队伍分为四组，叫一、二组站在两边，听到哨声，就冲向对方侧面，向对方前排每人甩出一个炸弹，让对方滑倒，阻止前进；再向对方中间甩一个炸弹，让对方后面接应不上；最后冲到坟墩左边下，拦住对方。三、四组跑步冲向坟墩，到了坟墩下，甩出一个炸弹，到了坟墩顶，再甩第二个炸弹；第三个炸弹甩到抢攻坟墩的敌人脸上。占领坟墩后，高喊：“中国胜利了。”柯和丁那边准备的武器是芦苇杆，留住杪叶，一齐冲锋，一边冲，一边用芦杆叶扫对方面部，让对方后退。

   中国、美国双方准备好了，柯和丁狠吹一声口哨，双方进攻了。柯和丁冲在前头，脚下踩到一个炸弹稀泥，摔倒了，接着跌倒十几个。后面的被堵住了，又遭到稀泥牛粪炸弹的袭击，向两侧溃散。柯和丁爬起来，又冲，脸上被击中两颗稀泥炸弹，眼睛睁不开了。柯和贵那边占领了坟墩，每人手里还有一个炸弹。

   “中国胜利了！”柯和贵高喊。

   “中国胜利了！”站在坟墩上的孩子们高喊。

   “你们搞的什么鬼名堂？谁叫你们用稀泥、牛粪的？”柯和丁站在坟墩左下边，恼羞成怒，质问柯和贵。

   “我们用的是炸弹，炸弹比长矛厉害。”柯和贵说，“稀泥、牛粪不是硬东西，又没有打伤你们。”

   “你们是美国，怎么喊成中国？”左边队伍有人质问。

   “我们先是美国，打赢了就变成中国。你们失败了，就是美国佬。哈哈哈。”柯和贵说着，笑了。

   “哈哈哈，”右边的孩子们都笑了。

   “好了，不玩了，大家去洗手脸，又到太公坟墩集合。”柯和丁说。

   柯和丁把红孩子们整成队伍，叫柯和贵清点人数，少了一个。

   “报告队长，我隔壁的狗了不见了。”上屋的二牛说。

   “去找吧，狗子是不是被烧死了？”柯和贵说。

   “找什么？革命队伍只准前进，不准后退。”柯和丁说，“就是狗子被烧死了，也是为烧革命的火牺牲了，是英雄，是烈士。我想当还当不成哩。”柯和丁说着，一挥手，喊：“回营！”

   红孩子们又唱着歌，往回走。

   本来漆黑的夜晚，现在变成了一个火红的夜晚。不仅是南湖湖坜的芦苇烧燃烧起来了，各个山头，湖汊都燃烧起来了，三山五岳，五湖四涨，都火光冲天，天空一片火红。火光中，红旗在飘扬，人群在呐喊。在噼噼啪啪的燃烧中，夹着嗵嗵的伐木声，哗哗的大树倒下声，嗥嗥的麂子惨叫声，啾啾的飞鸟哀鸣声……这治山治水的浩大声势，使百兽惊魂落魄，无处藏身；使天地神泣鬼号，无孔可入。

   红孩子们踏着火光，凯旋而归了。大人们都不能睡觉，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战斗在山坡上、湖汊里。

   第二天一大早，红孩子战斗队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接受了放牛的战斗任务。柯和贵放牧的那头老水牝昨天被宰杀进了食堂，他新接手的是一头大水牯。放牛可以各人自由放。柯和贵就骑着牛到处去找青草。

   柯和贵到下头林牵牛。下头林的古树被砍倒五、六棵，有十八个社员在林中锯板。林里枝叶稀疏了，地面上有成片的阳光。柯和贵骑着牛来到上头林。上头林的古树被砍倒了十几棵，只剩下几棵弯拱的树了，不成林子了。柯和贵来到后垴坡，想到坡东边草地上牧牛。现在，坡东边不见一根青草，挖翻成一片黄土。后垴坡的坡顶和西边是柴林，也不见青枝绿叶，只见被得黑乎乎的一片。黑色的树干光秃秃地竖着，地上一层层厚厚的灰烬；不少地方还在冒着青烟。九小队的社员被分成四个班，一个班在砍火烧柴棍，一捆捆地堆成垛。一班在挖树蔸，一个班在翻地，一个班在南坡筑土高炉炼铁。黄继光战斗队专门挖坟墓，起碑石，抛尸骨，石碑被扛到山下面路，骷髅在北坡堆成一大堆，准备火化。刘胡兰战斗队在东坡翻地，唱着《公社之歌》：

   公社呃是根长青藤，嗯，嗯，社员呃都是藤上的瓜。藤儿连着瓜，瓜儿连着藤，藤儿越肥瓜越甜……

   坡顶上，柯平斌和尚最引人注目。他光着脑袋，坐在一棵树蔸上，面前的小木凳翻放着，凳脚上架着一面小鼓，左手敲鼓，右手打竹板，摇头晃脑地唱着自编自演的词句，给社员们鼓劲。他唱道：

   一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食堂哩吃得呀肚皮饱了，咚咚咚。

   二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社员哩干劲呀鼓得高了，咚咚咚。

   三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火光哩四起呀红旗飘了，咚咚咚。

   四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一夜哩难寻呀树森和青草了，咚咚咚。

   五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碑石哩骷髅呀无外找了，咚咚咚。

   六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黄土哩成钢呀铸长矛了，咚咚咚。

   七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痞子哩个个呀成英豪了，咚咚咚。

   八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强盗哩下山呀当领导了，咚咚咚。

   ……

   这时，有个口才好的调皮青年社员接过柯平斌的唱词和起来：

   九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和尚哩回家呀抱宝宝了，咚咚咚。

   十说哪公社呀真正的好嘞，咚咚咚，尼姑哩出庵呀嫁孤老了，咚咚咚。

   社员人们齐声喝彩，哄笑。

   笑声，歌声，此起彼伏，彼伏此起，一片欢腾景象。

   柯和贵骑着牛转了一大圈，找不到放牧的地方。那大水牯的肚子饿得两边瘪成一个凼，又吃不到一根青草，就恼怒起来，一头触向路边高坎，用牛角抛起一阵又一阵的黄土细粒。柯和贵坐不稳牛背，只好下来，拉着牛向西边湖坜走去。

   一路上，山上的树草都被烧了，路边的杂草都被铲去了，真是“三光”了：田堘光，地边光，路上光。

   在西边湖坜，也是一番斗天斗地景象：一支支红旗插成一个十几里长的半月形，人们在筑堤造田。芦苇湖被烧光了，只有滩涂边有贴泥皮的青草。柯和贵把牛放到滩涂边，拿着牛鞭到他捡死鱼的高坜上去玩。在那高坜上，看不到老鹰水鸟了，更没有死鱼可捡了。他又到捉乌鲤的水凼边，水凼没水了。他到港湾去，港湾的水一清到底，连只老虾也没有了。他就沿着筑堤的队伍走。

   这些筑堤队伍是从南湖公社各大队抽调来的劳动大军，每个大队做一段湖堤，以红旗为界。柯和贵发现社员们都萎靡不振，挑土的有气无力，锹土的拄着锹就打瞌睡。戴着“巡逻”红袖章的人提着竹根鞭来回走动，看到挑土的脚步慢了就吆喝，看到瞌睡的就挥鞭抽打。柯和贵知道社员们鼓足干劲干了一整夜没睡觉，还在坚持干重活，太阳又毒，哪有干劲？哪有气力呢？

   柯和贵看到前面围着一大圈人，在叫喊声。他就跑过去，挤进圈内。人圈中间站着一个青年社员，赤着上身，被反绑着，积极分子们在斗争他，巡逻队用鞭子抽打他。他不吭声，只是闭着眼睡，身子在摇摆。

   “这人是不是阶级敌人？”柯和贵问身边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社员。

   “原来是贫农子弟，听说现在成了阶级敌人。”那老社员说。

   柯和贵自从加入红孩子战斗队，就有理想当个与敌人作战的战斗英雄。他想像中的敌人是电影中凶恶而狡猾的家伙。眼前的这个青年社员，虽然身材高大健壮，却没一点凶恶狡猾相，老实巴巴、可怜兮兮的，真使战斗英雄表现不出英雄气概来。柯和贵反而同情起他来，反而觉得那些积极分子倒像凶恶狡猾的敌人。当然，柯和贵不能去与革命积极分子作斗争，不能让自己成了阶级敌人。柯和贵这样一想，成为战斗英雄的理想消失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