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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尹苦海沿着田堘路,慢顿顿地向尹东庄家里走去。他忙了一个整夜,身体很疲乏,四肢无力。他经历了李得红疯狂埋活人的事,情绪很杂:有恐惧,有气恼,有悲伤。他不知不觉地去救了那两个青年,思想很乱:根据阶级斗争和唯物辩证法的大道理,李得红是正确的;可是,从他心灵幽深处冒出的一缕良心,冲动着他,使他去救了人。李得红指责他是宋襄公,有立场问题,他是对是错呢?那李得红还指责他水稻亩产二千斤是右倾保守思想。他为什么把水稻产量定低了呢?又是那从他心灵幽深处冒出的一缕良心在作怪。尹苦海突然感到自己落伍了,跟不上革命形势了,有一种危机感袭上心头。 “革命形势发展得太快了。难道我真是毛主席批评的小脚女人么?”尹苦海在质问自己。 尹苦海回忆起这半个月来革命形势的急剧变化。 毛主席接连发指示,中央接连发文件,市委县委接连召开区委书记级干部大会。不到三、四天,全国都成立了人民公社,小湾合大湾、吃大食堂、烧山挖山、拦湖筑堤、土高炉林立,到处冒烟。接着是粮食创高产,争上游,报纸、电台接连报道小麦亩产几万斤,水稻亩产几万斤,到十几万斤,一个土高炉日产生铁几万吨,纯钢几万吨,卫星一个比一个放得大,放得高。永安县前天又开了区委书记会,先是到凤凰区开现场会,参观学习。又是集中到县委开会鼓励。解放书记表扬了李得红,号召学习李得红,提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 尹苦海看了李得红的试验田,知道那是弄虚作假,把十几亩田的水稻移栽到一亩田里去即使是那样,也不能达到亩产二万六千斤呀,更甭说亩产三万六千斤、亩产十三万斤了。 “那是吹牛皮!”尹苦海心里在说。 论吹牛,尹苦海是牛经纪出身,是行家,李得红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把四面上游锦旗都吹到自己手里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尹苦海没有那大的胆,所以没有那大的产。同时,尹苦海于心不忍,那样一吹,红石区五万多人的肚皮就被吹瘪了,这比枪毙尹安定、柯丹青几个人作的孽深重万倍。 “我不能争粮食创高产那个上游。”尹苦海在开会时心想,“不做上游,做个中游吧。但做中游也要亩产上万斤,还不是一样饿死人么?这中游也做不得。”尹苦海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中游做不得,那就做下游了。做下游就是做小脚女人,跟不上革命形势,就要受批判,被罢官,不能革命了,那能成么?”尹苦海犯愁了,拿不定主意。 县里的会开到晚上九点才散。县委要求干部们发扬“二万五“的艰苦奋斗精神,连夜步行赶回去创高产。尹苦海就摸黑步行,碰着了李得红,拉他上了一辆吉普车。李得红可真会享受,有些聪明,命令区机务队把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改装成了吉普车,开会时开到县城偏僻处放着,回家时再用。尹苦海免了步行三十多里之劳,回到了家里。 家里,赵月英还守在煤油灯旁等着尹苦海。赵月英服侍尹苦海洗了,吃了。可是尹苦海没有睡意,坐着吹旱烟,叹气。赵月英是个细心伶俐的女人,就追问尹苦海的心事。尹苦海就把县里开会的内容和心里犯愁的事向赵月英说了。这时的赵月英已是区委委员,妇联副主任,有权利知道党委开会内容。她只是一直没上班,住在尹东庄。 赵月英听了尹苦海的话,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创高产放卫星,会把老百姓的生命放到西天去;喜的是:难得尹苦海还有一份未泯的良心。赵月英决心向尹苦海进谏,让他定下主意。赵月英卟嗵一声跪在尹苦海面前,哭泣起来。 尹苦海见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双手扶起赵月英坐好,叫她有什么话直说。 赵月英就说出一番话来: “怀德呀,我在为全区五万老百姓请命。我真想不到,为什么总有人那么狠心肠,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功名成就去让千百万人死亡?你可不能去做那种狠心肠的人呀。如果你去争那个上游、中游,虚报粮食高产,全区五万多老百姓就要被饿死了,那可是作大恶呀!如果你实事求是报粮食产量,让全区老百姓活命,那可是行大善呀。怀德呀,阴阳是有的,善恶报应是有的,我们只能行善呀。你做下游吧!大不了被开除党籍、工作籍、丢官,最坏结果是作五类分子,总不会被枪毙吧。我愿和你一起吃苦受难,服侍你终生。你下决心吧。” “哎呀——”尹苦海叹了一口气。他说:“就这样决定,在粮食创高产上做下游,在其它方面力争上游。”尹苦海不犯愁了,定下了决心。他又转脸笑着说:“你这是妇人干政呀!” “我是学长孙无忌进谏唐太宗,可没学吕雉篡政作恶呀。”赵月英也破泪为笑。 第二天,尹苦海召开全区三级干部大会。会上,尹苦海大吹特吹大炼钢铁,号召鼓干劲治山治水。在讲到粮食创高产时,他狠狠地批评了南柯大队支书柯铁牛谎报水稻亩产一万斤的弄虚作假行为,强调共产党员要实事求是。他规定队、社两级干部水稻试验田亩产数字不超过一千五百斤,区委试验田不超过两千斤。他决定蹲点南柯大队,在石家垅搞水稻高产试验片。 尹苦海这样讲了,也这样做了。他没想到李得红那家伙来给自己制造了那大的麻烦,再次给他造成思想混乱。 “入他娘的十八代!你李得红神气什么?有朝一日,老子要参你一本!”尹苦海想到这里,胸中怒火燃烧。 尹苦海阴摆摆地走着,肚子咕咕地叫,回到家里。 赵月英看见尹苦海浑身泥浆,湿湿的,粘粘的,连忙去拿了干净衣服,打了热水,让尹苦海洗了,换了衣服。她又从食堂里弄了饭菜,给尹苦海吃了。 尹苦海去睡了。他一觉睡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尹苦海躺在床头,见赵月英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 “又怎么啦?”尹苦海问。 “我刚才听说李得红活埋人。你和他是平级干部,他活埋的是你的人,你为什么不制止?”赵月英质问。 “我惹得起李得红么?”尹苦海反问。他又解释说:“根据阶级斗争和唯物辩证法,李得红是正确的。” “平白无故地活埋人,还正确吗?”赵月英气愤了,说,“就拿阶级斗争的大道理来论吧,李祖恩、柯和丁都是贫下中农子弟,都是队长,立过功。就因为说了一句真话该治活埋罪吗?” “你只知道阶级斗争的道理。还有唯物辩证法呀。这个理你不懂。”尹苦海继续解释。他说两个青年人在几分钟以前是无产阶级的人,他们突然攻击三面红旗,也就突然从人民这边飞跃到敌人那边去了,成了敌人。 “说得好玄哩。”赵月英不服,大声说:“我看那辩证法是胡说八道,横扯蛮拉!” “你给我住口!”尹苦海发火了,吼道,“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赵月英被怔了。她从来没看到尹苦海对自己发这大的脾气,看来自己犯了大忌。她哭了。 “月英呀,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是恶毒攻击毛泽东思想,是现行反革命言论,被外人听去了,就大难临头了。”尹苦海又心疼赵月英了,小声告诫。 尹苦海口里在禁止赵月英说,心里却被赵月英的话打了一闷棍,对那唯物辩证法产生了怀疑。他想:“这辩证法也真怪。我以前靠它说服了解放书记,和赵月英结婚了。今天,李得红又靠它活埋了两个青年。你左说也有理,右说也有理。这到底是什么法术呢?” “怀德,我虽然不懂辩证法,但我有一种预感:老百姓要大祸临头了。”赵月英看着发呆的尹苦海语气缓和地说。 尹苦海盯着帐顶,一个劲地吹旱烟。没作声。 赵月英的预感是正确的,一年后,发生了全国性农民大饥荒。 在吃大食堂的第二年三月,即一九五九年三月,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大食堂没粮食了。社员们由每日半斤大米减到二两,又由二两减到一两,最后连一两也没有了。社员们就挖野菜,刨树皮,掏苧蔴蔸,捏观音土,到处有饿死的人。争得三面上游锦旗的凤凰区饿死的人最多,整村的人被饿死和得浮肿病。 尹苦海在赵月英的怂恿下,第一个解散了大食堂,把区里、社里粮食库存的粮食开仓出来,每人分得一百斤大米和一百斤干薯丝回家。尹苦海还在区里办了个临时铁砂厂,日夜为社员加工铁罐耳锅。他又开放南湖水产植物,让社员自由摘采。尹苦海被逼着忍痛向凤凰区调去二十万斤救济粮食。 在全国大饥荒中,毛泽东在江西庐山召开了党中央会议。会上,彭德怀向毛主席上了“万言书”,攻击三面红旗是党内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产物,全国大饥荒是人祸不是天灾。很显然矛头直指毛主席。毛主席龙颜大怒,发动和领导了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接着全党开展了批判右倾机会主义。 在永安县委召开的批判右倾机会主义区级干部大会上,李得红说尹苦海是永安县的彭德怀。李得红揭露和批判尹苦海罪行在五:一,试验田里水稻产量为二千斤,右倾保守;二,营救阶级敌人,阶级立场错了;三,瞒产,私自库存粮油和开仓放粮,对党不忠;四,解散大食堂,反共产主义建设;五,私开铁砂厂,为社员个体加工炊具,走资本主义道路。李得红强烈要求县委撤销尹苦海党内外一切职务,责令检讨反省。 尹苦海一眼看出了李得红以攻为守、桃代李僵的策略。李得红把斗争矛头指向尹苦海,不仅开脱了自己的罪责,还会成为反右倾英雄,又立新功了。尹苦海本以为自己在救荒中立了功的,本不想夸耀自己批判别人,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但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知道,一旦成了运动对象,那可真没有好下场了。他不能不拼死挣扎,不能不反击李得红。他在听李得红发言时,在思考反击的理由。他真想不通伟大英明的毛泽东为什么不反左倾,要反右倾,更想不通因为一个彭德怀问题还要在全党范围反右倾,这不是支持和有利李得红这种人么?不是要全国人民的命么?既然形势不利于自己了,尹苦海也必须拿出充分理由来驳斥李得红。他搜肠枯肚,终于找到了两个理由:其一是庐山会议提到反“五风”,其二是实践论和辩证法。尹苦海发言了: “刚才李得红书记批判我是永安县的彭德怀,列举了我五大罪状。我们知道,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主要罪状是反对毛主席。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彭德怀反毛主席就是反人民,他已经由革命的功臣转化为人民的敌人了。我今天要就这一点来和李书记比较一番,到底谁像彭德怀,到底谁反人民,转化成人民的敌人了。 “其一,李书记说我的试验田里水稻亩产二千斤,这是事实。李书记的试验田里水稻亩产二万六千斤,这是大家都看到的。这两个数字哪个接近事实,哪个是‘浮夸风’,在座的心里有数。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实践——理论——实践。浮夸风是反对实事求是,反对革命实践论的,也是反毛主席的。这说明李书记是反毛泽东思想的,也是反毛主席的,他才是永安县的彭德怀。其二,李书记说我‘营救阶级敌人,阶级立场错了’。被李书记活埋的两个青年,都是贫下中农子弟,一个是黄继光战斗队副队长,一个别红孩子战斗队队长,他们只是对李书记的浮夸风议论了两声,就被李书记当反革命分子活埋了。毛主席教导我们,在人民内部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难道对李书记不能批评么?一批评就是反革命分子么?这是什么怪论?这就是说,李书记的立场站到人民的对立面去了,把人民当敌人,他自己也就转化为人民的敌人了。毛主席是人民大救星,李书记反人民,他才是永安县的彭德怀!其三,李书记说我‘瞒产私自库存粮油和开仓放粮,对党不忠’。红石区的粮食没有存到我家里去,而是存在国营的粮店里,放粮救民是红石区党委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红石区党委还执行县委决定调了二十万斤粮食给凤凰区饥民,是红石区和永安县党委组织是党组织,还是李得红一个人是党组织?我不知道凤凰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不开仓救荒?难道凤凰区没有饥荒么?事实并不是这样。全县饥荒最严重是凤凰区,饿死和患水肿病最多的是凤凰区人民。李书记亩产水稻二万六千斤,粮食到哪里去了?凤凰区人民说李书记和他的干部们至今每天三餐三两肉,吃剩的肥肉片在污水沟上漂流,还不准饥民去捞剩饭残羹。李书记把公有的东方红拖拉机改造为私人的吉普车,带着几个情妇到处兜风。为什么李书记对凤凰区饿死和患浮肿病的人视而不见,而自己在大量浪费粮油、生活腐化呢?李书记还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么?还有一点人民性么?这不正好说明李书记不是毛主席的战士而是彭德怀的反人民的战士么?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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