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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尹苦海急忙赶到区里,新上任的区委书记郭邦国早在大门口等着他。郭邦国一直在尹苦海手下当区长,深受尹苦海的影响,两人私交也深。 “老尹,我在急等着你哩,快到我办公室去谈。”郭邦国说着,拉着尹苦海进去了。 “老尹,这第一把手不好当,我遇上麻烦事了,要你帮忙。”两人坐下,郭邦国急忙说。他向尹苦海叙述了那麻烦事。 事情发生在南湖。南湖周边的社员一齐下南湖抢摘莲蓬菱角、捞鱼捉虾,不下田地干活了。南湖公社石书记带各大队支书和民兵下湖捉人,被打了。郭邦国听到汇报后召开区委扩大会讨论解决方法。大家意见不一,主张镇压的占多数,主张劝解的占少数。现在,区武装部长和公安特派员瞿思危带民兵去南湖处理去了。郭邦国想到问题严重,心里不安,就请尹苦海来帮忙拿主意。 “绝对不能镇压!”尹苦海听后,果断地说。他解释说:“郭书记,红石区没饿死人,是因为我们在三月份给社员们开仓放了粮。现在粮店没粮发下去了,社员们的粮早吃光了,在饿肚子,社员们为了不饿死,才冒死不上田地干活而下湖找野食。我俩是在旧社会饿过肚子的人,应该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我们现在能吃定时定量的供应粮油,没有挨饿的痛苦,可不能忘记社员们饿肚子呀。我们怎能去镇压饥民呢?再说,镇压必然会发饥民的拼死反抗,激起大事件,我们又怎么向党向人民交待呢?我建议:立即撤回民兵,召开小队、大队、社、区四级干部会议,规定:一,每户让一个人去找野食,青壮年上田地干活;二,田地活主要是在六月份挑水把红薯栽活,过一个月,薯藤薯叶可以充饥了;三,每个人口分两厘自留地,种瓜度荒。” “老尹,你来了,我就有主张了。”郭邦国说,“就这样,你去南湖撤回民兵,平息事件。我在区里召开四级干部会。” “我去南湖可以,但我担心名不正、言不顺,撤不回干部和民兵。你下一道指示,派一个副书记和我一同去。”尹苦海说。 郭邦国立即指派区委刘副书记和周秘书陪尹苦海一同去南湖,并指示说:“老尹是代表我去全权处理南湖事件的,一切听从老尹。” 尹苦海三人乘坐一辆拖拉机出发了。拖拉机来到扎湖坜关帝庙,没有机耕路了,尹苦海三人下车步行。 这扎湖坜没有芦苇荡遮掩了,能一眼望穿全湖。尹苦海看到坜嘴有一群人,三支青烟直升天空。尹苦海猜到情况紧急,就跑步走。他来到坜嘴人群中,一个箭步跃上太公坟墩上,喘着粗气,面对人群站定。刘副书记、周秘书也随后登上了坎墩。 站在坟墩顶上的尹苦海,像从湖中被捞出一样,白竹布衫和蓝的确良裤子全被汗水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胸肌、背脊、脐孔、股沟都裸露出来。在尹苦海面前,出现了人为惨景:在刚西斜的白花花的灼热的阳光下,湖岸边排满小木船,湖岸站着上万个男女老少,女的蓬头垢面,男的赤膊黑瘦,一个个脸上浮肿,眼泡增大,有气无力。但是,社员们手拿镰刀、短板、木桨、鱼叉,簒紧拳头,目光可怕,怒视着对面几排人。在社员的对面十几步有三排民兵,端着枪。区武装部董部长和公安特派瞿思危,一个全身军装,一个全身警服,左手叉腰,右手握手枪;在董、瞿两人身后,有三个被绑住手脚的青年社员跪在地上。在水边,南湖公社石书记在指挥柯铁牛、柯太兵等人用铁锤砸木船,用干草烧船,有三只木船被烧着了,青烟升向无风的天空。 “同志们,郭书记派尹主任全权处理南湖事件,大家听尹主任的。”刘副书记喊。 尹苦海面对着眼前的阵式,处理步骤在脑子里形成。他指着石书记、柯铁牛大声命令:“你们跑步到我这边来,再烧船,就撤你们的职!” 石书记、柯铁牛带一群人来到尹苦海身后。 尹苦海又命令道:“董部长、瞿特派,收起手枪,民兵都集合到坟墩北边来。” 董、瞿两人带民兵撤到坟墩北边。 “乡亲们,兄弟姊妹们,听我说几句。”尹苦海面向群众大声说。尹苦海喊出这两个称呼时,流出了泪水。这泪水和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掺和在一起,布满了尹苦海仰着的面孔,在阳光下闪光。 社员们都听到了好多年没听到的亲切的称呼,看到了尹苦海脸上的两种水,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了,愤怒的目光柔和下来了,拳头松下了,手中的镰刀、短板、木桨、鱼叉下垂了。他们对尹苦海很熟悉,知道尹苦海为了不饿死他们犯了右倾,受了处分,降了职务。他们同情尹苦海,热爱尹苦海,敬仰尹苦海。现在,他们都仰面注视着尹苦海,听尹苦海说话,希望尹苦海解救他们。 “我知道,三月份发给你们的那点粮食,早就伴野菜吃光了,你们在饿肚子。以前饿肚子就去讨饭,现在全国一样,都在大饥荒,没处讨饭了。上级又没有粮食发给你们,你们要活命,就到这南湖来找食吃,这是天经地义的,郭书记和区委理解你们。”尹苦海的话说得通情达理。 “郭书记,尹书记,大好人呀!”人群在有人叫喊。 “呜——,呜——。”人群在有人在哭泣。 “乡亲们,这南湖四周有二万多人口,把湖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也只能吃一个多月。现在是阳历六月,到八月份后,你们吃什么呢?”尹苦海亲切地发问。 人群静默无声。 “乡亲们,早稻禾苗干了,二季稻栽不下去,我们只能靠旱地插红薯了。我们挑水把红薯栽活,挑水抗旱让红薯藤长满地,藤叶可以吃了。再过三个月,红薯又能吃了。这样,才能度荒呀。今天下午,郭书记要召开区四级干部大会,决定两点:一是每户派一个人上山下湖找吃的,青壮年都上旱地栽培红薯;二是每人分得两厘自留地,各自种瓜菜。大家说一说,这两个法子好不好!” “我们听尹书记的。”有人喊。 “好,听尹书记的!”众人喊。 “真是青天大老爷呀!”几个老年人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一下子,众人都跪在地上。 “大家起来,大家起来!”尹苦海向众人伸直两手,掌心向上,说,“既然大家认为这样好,那就驾船回家去,由生产队队长安排。” 尹苦海说完,走下坟墩,去解开被绑着的三个青年的绳子,叫他们回家。社员们都散走了,尹苦海也带着干部和民兵们回府了。 红石区四级干部会开后,干部们都有秩序地忙碌起来,呈现出一片安定团结求生存的局面。 红石区的土政策被县委知道了,解放书记狠狠地批评了郭邦国,要郭邦国纠正右倾错误。尹苦海自告奋勇挑起责任担子,请求再受降职处分。尹苦海被降为红石区贫协会主任的职务,保住了红石区土政策。 根据红石区的土政策,大学校被解散了。 共产主义大学校把教师和学生折腾苦了。全公社一至六年级五千多人集中到独山堍。五、六年级学生每天筑高炉炼钢铁,三、四年级学生砍柴火,一、二年级学生下田地创高产试验田。学校每天要召开庆祝全国高产卫星上天大会。到后来,又增加了一项斗争任务:五、六年级学生不断逃跑,要追逃和斗争学生。学校开了十个大食堂,开始时伙食还好,渐渐地没来饭,喝干薯丝汤,喝野菜煮玉米糊,喝树皮煮高梁浆。一、二年级还要给学生晒尿被子。现在,共产主义大学校被解散了,教师们松了一口气,学生们很高兴。 柯和贵回到家里,李氏煮了一锅菱角淀粉糊,请了张青柏、王炽兴老师来一起吃了一顿。 柯和仁说:“每四户一只船,两天轮流一次,主要劳力不能下湖,和贵只好停学了。” 这时的柯和贵已有十三岁,开始停学为一家三口人的生命觅寻野食。张老师和王老师表示给柯和贵补课。 第二天一大早,柯和贵起来,因为下湖没轮到他家,他就要去山上觅野食。柯和贵吃了两个糠菜粑,喝了一碗菱角糊,怀里揣上两个糠菜粑,一把挖锄撬着两只破箢篼,箢篼里装一把柴刀,头戴一顶褪成灰色的少了好几圈麦草辫的破草帽,出门了。 柯和贵在村边走着。村子很寂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飞,没有猪哼,没有羊咩……柯和贵来到后垴坡。后垴坡早被大治过三次,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黄土。在山坡南边,竖着十几座土高炉。这些土高炉经过日晒雨露,有的发裂,有的垮塌,一些七倒八歪的木牌,上写:日产生铁一千吨三千吨……在高炉四周,有乌柴色的成块成团的硬东西,不像坚土,更不是钢铁,是烧焦熔成块状的土和碎石的混合物。这些高炉没炼出一两钢铁,只是把各家各户交来的铁器熔成了块子上交去了。 柯和贵站在坡顶上,茫然四顾,想找到可食的野草和树皮。但是,他看不到青树翠竹,看不到野蒿青草,只看到一片黄土地,真的一片黄土地!在这片黄土地上,有零星的红旗在飘扬,有三三两两的社员在劳动。 这真是:要高山低头,高山垂头丧气了;要河水识路,河水不奔腾欢唱了;斗天,天无乌云雨露了;斗地,地无动植物、动物了;斗人,反动派都没气没力,大批饿死了。中国无产阶级的领袖们“其乐无穷”了!但是,毛泽东在山东蹲点的小麦亩产四万斤,陈毅在广西环江蹲点的水稻亩产十三万斤,郭沫若所歌颂的湖北麻城水稻亩产三万斤……一个个卫星放到天空上,都变成了牛尿泡,破灭了,洒下一阵牛尿骚雨,落到了这片黄土地上。自古未有的三年大灾祸随看牛尿骚雨落到了这片黄土地上的农民头上,饿死了四千万。中国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们稳坐中南海,过着优裕的宫廷生活,仍在拿中国的几亿农民的生命作赌注,向美帝国主义和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发出豪言壮语:“哪怕中国死了一半人,也要造出原子弹。”(毛泽东语)。“脱落裤子也要把原子弹造出来。”(陈毅语)。终于,用饥民瘦瘪的肌肉作燃料制造出“两弹”,在荒漠的中国土地上,升起了蘑菇云,取得了领袖值得自豪的又一次伟大胜利,取得了脸面浮肿的饥民们高呼“万岁”的胜利! 这就是郭沫若所鼓嗓的《科学的春天》,也是钱学森所炫耀的伟大的功绩!对于这段历史,中国共产党在今日中学教科书中是这样写的:“1958年,中共中央提出了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总路线反映广大人民迫切要求改变我国经济落后的愿望,但忽视了客观的经济规律。总路线提出以后,全党全国人民在生产建设中,发挥了高度的社会主义积极性和创造精神,并取得了一定成果。”“我国社会主义建设,虽然有过严重失误,但是,仍然取得了巨大成就。钢、煤、原油、发电等主要工业产品产量都是有很大增长。新兴的电子计算机工业、原子能工业和航天工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发展起来。1964年,我国成功地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这些成就为现代化建设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和技术基础。”“在‘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化的同时,我国自然灾害,连续三年比较严重,加之苏联政府背信弃义地撕毁合同。这样,1959年到1961年,我国国民经济发生了严重困难,国家和人民遭到重大损失。”凡是三年灾害的幸存下来的平民,只要有良心有知觉,读了这教科书这些文字,都会愤怒地叫骂:“真是弥天大谎!无耻之极!那些写教材的家伙,是蛇蝎心肠,豺狼肝肺,流氓心态,无赖脸皮!”三年大饥荒是天灾么?不是!刘少奇在1961年5月7日时对家乡炭子冲父老说:“生产比以前降低了,旱灾是有一点影响,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工作中犯了错误。对此,上面要负责,根子在中央。”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中央“七千人大会”的结论是:“三分天灾,七芬人祸。”还是在文过饰非,实际上全是人祸。三年饥荒是“苏联背信弃义地撕毁合同”么?不是!三年饥荒从59年9月到62年6月,实际上有四年。在这段时间内,苏联改革家赫鲁晓夫是有人性的,宽宏大量的,不与毛泽东计较,维持着中苏友好。58年8月签订《苏联援助中国协定》,59年7月1日签订中苏领事条约,继续援助中国。61提4月8日中苏公报苏方提出:60年对苏欠账分五年偿还,不计利息;糖延期到64——67年归还。62年4月20日中苏签订62年货物交换议定书,作出让步。67年7月2日赫鲁晓夫就台湾海峡等中国问题警告美国说:“谁胆敢进攻中国人民共和国,谁就必将受到伟大的中国人民、苏联各族人民和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毁灭性打击。”可是,毛泽东看到可怕的老子斯大林死了,赫鲁晓夫斯文善良,就起政治野心去争取“老大哥”位子,把赫鲁晓夫说成是修正主义分子,在63年7月6——20日中苏两党谈判中宣布与苏共决裂,连发“九评”。苏联于8月9日撤走专家,于10月25日提出停止论战。这些史料四十年后中共在保密,继续欺骗国民,掩饰自己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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