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贵读六年级上学期时，即一九六一年下半年九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张青柏老师在教室讲算术课。区公安特派员瞿思危带着两个民兵闯进教室。

   “哪个是邢太西？”瞿思危吼道。

   “我是。”邢太西从第二排第四座站起来，答应。

   瞿思危冲过去，撞倒了两张课桌，抓住邢太西头发，把邢太西的头按在桌子上，从腰间掏出手铐，把邢太西双手铐住，拖着走了。

   同学们一阵恐慌。张老师眼皮闪动，脸色乌青，双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钟校长走进教室，作了说明。原来十四岁的邢太西是台湾国民党反动派暗藏在大陆的特务情报员。昨天晚上，邢太西收听敌台一分多钟，被积极分子报了案。邢太西听了一分钟后，才听出骂共产党，他吓得关了机子。从此，邢太西成了坏分子，被判刑三年。三年后，邢太西出狱了，说他开收音机想听音乐，并不知道是敌台。

   邢太西被捕后，不断地传来反革命案件：南湖公社卫生所医生邢禧烈畏罪自杀，红石区卫生院院长师基础被枪毙。红石区卫生系统出现了反革命组织——国民党新安内应工作组，师基础是头子，邢禧烈是组织部长，邢太西是情报员。永安县高中反革命集团头目学生万良被枪毙，飞黄区粮管所特务组织头头柯昌英被枪毙……

   在一天晚上，尹苦海到南湖小学召开班主席以上的学生干部和全体教师会议，作了“反复辟”秘密报告。尹苦海说：

   “毛主席发动了‘反对资本主义复辟’的革命斗争运动。大家要有思想准备，投入到反复辟革命斗争运动中去。

   “大家知道，我国出现三年灾害，这是暂时的困难时期。出现三年灾害的原因并不是右倾机会主义者彭德怀所说的‘三面红旗错了’，而是国内外阶级敌人的破坏造成的。在国际上，美帝、苏修看到我国搞起‘三面红旗’运动，害怕我国强大起来，他们就不能称霸世界了。美帝国义义就封锁我国。苏修就背信弃义，撕毁合同，逼我们还债，把我们的粮油、棉花都逼去了。我们还给苏修的鸡蛋，大一点不行，小一点也不行。日本鬼子也跟着整我们，卖给日本的罐头，说有细菌，不合格，退回来。国际阶级敌人组成反华大合唱。毛主席、周总理最有骨气，宁可人民饿死，也不向美帝、苏修、日本鬼子低头，苏修不要的鸡蛋，我们也不要，日本鬼子不要的罐头我们也不要，整大车皮的鸡蛋被抛在苏修大地上，整轮船的罐头被丢进大海里。

   听到这里，柯和贵心想：“多可惜呀，总比观音土、野菜好吃吧。是的，毛主席、周总理是正确的，那是民族气节呀！”

   “在台湾，老蒋趁机叫嚣反攻大陆，大陆内的反动派就响应老蒋叫嚣，进行破坏活动。他们的一方面破坏生产，消极怠工，毁坏庄稼，使粮食不丰收；破坏土高炉，使土高炉产不出钢铁。另一方面，他们暗中组织反革命集团，和蒋介石里应外合，妄图推翻共产党领导，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复辟资本主义。”

   听到这里，柯和贵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挨饿了，原来是国内外阶级敌人在破坏。一股爱国热情、民族英雄情绪在心中升起，他心里说：“美帝、苏修、日本鬼子、蒋介石反动派真可恶，我要响应毛主席号召，上战场与美帝、苏修、日本鬼子、蒋匪帮拼杀，成为一个民族英雄。”

   “这场复辟与反复辟斗争是残酷无情的，敌人要我们共产党人、革命者千百万人头落地，在坐的一个人也免不了被杀害。我们就要积极行动起来，参加到反复辟斗争中去。这次反复辟斗争，不像三面红旗那样公开发起运动，而是秘密进行的。阶级敌人在暗处，如师基础，邢禧烈、邢太西、万良。我们就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会识别敌人。我们是一定能粉碎阶级敌人复辟资本主义的阴谋的！”

   听到这里，柯和贵感到恐惧和迷惘。他想：“我千万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好同学邢太西也是特务分子。怎么能识别出阶级敌人呢？”

   直到二十年后，柯和贵才明白，这反复辟斗争是毛泽东转移中国人民的视线，把饥民对毛泽东、共产党的怒恨转到所谓国内外阶级敌人身上，是一个政治阴谋。就是这个政治大阴谋，使得千百万五类分子的人头落地。

   当共产党员在主动地偷偷地向阶级敌人出击时，可怜的阶级敌人还在懵懵懂懂地做着改造思想，重新做人的美梦。

   却说南柯大队支书柯铁牛，也在夜里召开秘密会议，讨论反复辟问题。柯铁牛向与会者说了尹苦海同样的话后，联系南柯村大队实际情况说：

   “在南柯大队，敌人要割下的第一颗人头就是我的头，再就是在座的人的头。也许有人想保住自己的头，去讨好敌人，投靠敌人，结果还是丢了自己的头。我们都斗争过敌人，靠敌人的痛苦换来了自己的幸福，敌人会原谅我们么？在这你死我活斗争中，共产党只在一条路：丢掉幻想，忠于毛主席，与敌人作殊死斗争。现在大家讨论讨论，怎么个斗争法？”

   与会者听了支书的讲话，开始是恐惧，接着是互相安慰，愤怒地狂叫起来：

   “敌人要割下我的头，我就要把敌人的头先割下来！”

   “把五类分子全部活埋掉！”

   “要一家一户地干掉！”

   “那些细崽子长大了，还不是恨我们么？要斩草除根，让敌人断子绝孙！”

   “先动手吧，不然被敌人知道了，我们的命就保不住了！”

   “今夜就干掉一户！”

   ……

   “好，大家有阶级仇恨了，团结一致，就好办事了。”柯铁牛说，“现在我们来摸摸敌人的底子，计划一下，从最有能力的家伙开刀。”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各人心中有自己最恨的仇人，都想趁这个机会把心腹大患除掉。柯铁牛记录着。柯铁牛对记录和统计的结果大吃一惊。全大队前年有一千八百八十九人，三年中死了三百零二人，没有婴儿出生，还有一千五百六十七人。五类分子和家属有二百八十三人；与五类分子有各种关系的有八百七十八人；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土改根子、革命积极分子只有二百五十七人，其中还有不少靠不住的；其余是中间派。从力量对比看，敌人不是一小撮，而是一大批。若是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打仗起来，胜负就说不定了。情况多么严重啊！柯铁牛头脑里立即闪出一个战略决策：必须改变这种人口比例。一方面，干掉一批敌人，不准阶级敌人结婚生育；另一方面吸收一大批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鼓励革命者多生多育。柯铁牛把自己的想法对与会者说了，大家举手通过。大家又对全大队七十三户（包括被赶去的十五户）敌人进行排队，按顺序消灭敌人。经过争论和柯铁牛的集中，一个排列顺序的名单出来了。第一名是不法地主柯啟文。

   柯啟文是柯铁牛的叔父，第一批被驱逐到芦苇荡蚌壳凼的不法地主，本书第五、六回已叙述过。现在，柯啟文已六十三岁了，还没死。他不但没死，还给儿子柯贵玉娶了个哑巴媳妇，生了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让孙子、孙女上学读书，妄图让孙子来屠杀共产党员，复辟资本主义。相比之下，柯铁牛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不会读书。看来，这下一代就斗不过敌人了。所以柯啟文是南柯大队最反动、最顽固、最危险、最有能力的阶级敌人，理应列为被消灭的第一户敌人。

   作战部署定下了，就要雷厉风行。柯铁牛留下六个立场最坚定、斗争性最强的支部成员，组成尖刀队，制定了“奇袭白虎团”的计策。尖刀敢死队员们拿了尖刀、匕首、棍棒、麻绳，向柯啟文的巢穴挺进了。

   阴历八月下旬的子夜，没有月光，满天星星在眨眼，萤火虫在飞窜，鬼火在浮动，沙石路成了黑乎乎一条线，山岭灰濛濛一片，山岩成了鬼怪，树影成了妖魔，阴气森森，万籁俱寂。柯铁牛等七位钢铁战士，悄悄地，急急地，在黑夜时行军，路上发出嗒嗒的脚步声，他们的心里在体会着电影里共党游击队的战斗生活情趣。他们急行军二十多里，走进芦花平原的小径。这里原来是万倾芦苇荡，经过治山治水和军队围垦后，芦苇荡不见了，到处是围垦堤坝。堤内是良田和移民户零星的棚子。那棚屋不集中，东一户，西一座，像蘑菇，像荷叶，散落在宽广的湖地上。柯铁牛从小习惯了夜间活动，虽然地形有改变，走错了几次路，但他能辨出方向和路径，最终找到了柯啟文的巢穴。

   却说柯啟文，十年前被赶到芦苇蚌壳凼后，搭了个临时棚住下。他是个很有生活经验的人，知道在这芦苇荡中居住很危险，冬天发火会被烧死，夏天发不会被淹死。他奔跑了几天，选了芦苇荡北边一座小山包。他带着老婆和儿子贵玉在山包上干了半个月，把山包上荆棘杂柴和四周芦苇砍掉，搭成老式连三间的房子，还搭了厨房、厕所。他又在山包上和四周开出田地，种上庄稼和蔬菜。第二年春，柯啟文家发生了一喜一忧的大事。喜的是，从安徽逃难人手里收留了十七岁的哑巴女媳妇，给贵玉成了亲。忧的是，他老婆去世了。这哑巴媳妇还聪明，能料理家务，还肯生孩子，连接六年，生了大孙儿根正，孙女社红，小孙子苗壮。在三面红旗时，柯啟文因祸得福，入了军垦籍，成了农工，比人民公社的社员好多了。全家人有定时定量供应粮，军垦里的移民大多数是外地人，成份也不大好，没有阶级仇视，与柯啟文相处很好。军垦里的干部都是转业军官，比柯铁牛他们有知识些，阶级斗争不那么激烈。柯啟文因此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十年来，柯啟文边劳动，边反省，思想发生了很大转化：由对共产党不满，对柯铁牛等人怨恨，转化为承认阶级斗争，承认共产党伟大、正确，承认柯铁牛干革命是对的，最后转化为忏悔自己过去的罪行，努力使自己也成为一个共产革命者。这个复杂艰难的思想转化过程，符合了中国共产党的思想理论家们归纳出的思想改造规律：劳动改造——自觉反省——重新做人。这就是独立的个人变成机器上的镙丝钉、君王的奴才、打手、战斗英雄的思想洗脑的全过程。人因此失去了人性，充满了牛马性、鹰犬性。

   柯啟文原有的思想是中国传统的农民思想，自私、狭隘、怕官、老实、勤俭、善良。对人生的认识是：勤俭持家，与人为善。他在祖人留给的一份产业上吃苦耐劳，添置田地，建造屋宇，发展家业。他依照民国政府的规定，收租纳税，田地活忙不过来时出租、雇工。他对雇工、佃户并不苛刻。遇灾年时，不收佃户的租，年关时多送些粮油给雇工。他反对为富不仁者，不与地痞流氓来往。嫡侄柯铁牛分得的祖业和他一样多，却游手好闲，变卖田产。他看不惯，难免不训斥、打骂柯铁牛。共产党来了，他一点也不惊慌，认为不管哪个朝代，哪个开国皇帝，都认为农民勤俭朴实、忠厚老实好。他听说过共产党艰苦朴素，为穷人，这与自己所想所作相符合。共产呗，大家一样了，没有贫富了，他也能生活得好。他对民国政府的官吏贪污腐化不满，应该让共产党坐天下，换一个新朝代也好。他没想到共产党一坐天下，自己就成了不法地主，家产田产被没收了，分给别人，自己遭酷刑，被驱逐到芦苇荡。尹安定和他这些善良人成了大坏蛋，柯铁牛那些地痞流氓上了天，成了人民代表。他想不通，不满意，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