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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啟文一家遇难后的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第六天,柯和义有事去军垦农场,顺便到柯啟文家走走。 柯和义走到那个小山包,眼前是一片惨景:土墙茅盖的房棚不见了,剩下一堆黑乎乎的蒙着灰烟的断墙残壁。那断墙残壁被塌成许多缺口,经雨水淋洗,竖立着的尖顶露出了黄土本色,壁面上有雨水淋流的一条条褐色痕迹,墙根是黑色的。地上一层厚厚的黑灰,黑灰上有根根横七竖八的木炭。从屋里到大门外,有拖粒的轨迹。小山包北边,有五座新坟墩,坟前有烧残的香条和纸灰。 柯和义在小山包上悲伤地踱着,得出结论:柯啟文一家遭了火灾,六口人死了五个,还剩一个。这火灾是人为的还是天火?剩下的那个人是谁?柯和义决定弄个明白。他想到在半里外住的郭老汉,和柯啟文有来往,就去问问。 柯和义到了郭老汉家。郭老汉认识柯和义,让柯和义进屋说话。郭老汉对柯和义说,那天下半夜,他在睡梦里听到一声惨叫,一下子,那声音就没了。他以为自己老了,背耳,是错觉,就没起身。第二天上午,他没看到柯啟文一家人来活动,感到蹊跷。他走到小山包去,看到了那惨景,马上叫儿子去报告农场党委。暴雨过后,农场派了两个人来察看一翻,从废墟中拖出五具尸体,说这是失火引起火灾,叫郭老汉和他儿子把尸体埋了。郭老汉用芦席和火灰把五具尸体埋了,做了坟墩,烧了香纸烛,为死者祈祷了一阵。郭老汉说,五具尸体,三个大人,两个小孩,还有一个小孩不知去向。 柯和义问尸体有没有伤痕,是蜷曲的还是挺直的,是在一处还是分散的。郭老汉说,尸体被烧得很焦,皮肉有不少裂痕,黑黑的,看不出伤痕;尸体是在一个火灰堆中找到的,直挺挺的。 柯和义心有存疑,再没问了,谢了郭老汉。他去买了些香纸蜡,在坟前祭拜了一回,就回家了。 柯和义回到家里,把柯啟文一家遭难的事对张爱清和婶娘李氏说了。 李氏听后一阵惊恐,连声痛苦地叫:“遭孽呀,好人遭孽呀。” “我猜疑,柯啟文一家可能是被人杀了,放在柴垛上,再放火烧了。”柯和义说。 “怎见得?”张爱清问。 “从郭老汉所说的尸体是直挺挺的,都在一个火灰堆中,就可以断定。”柯和义说,“如果是失火,一家人就要乱跑,不在一处;即使火封了门,被烧死了,尸体应是蜷曲的。再说,郭老汉离柯啟文家只半里远,应该听到柯啟文一家叫喊声,可是郭老汉只听到一声惨叫声。” “和义,你提醒我了,可能是共产党‘游鸡队’(游击队)做的罪孽。”李氏说。,她讲述起年轻时共产党游击队在夜里做的恐怖事来。李氏问:“是不是现在又出现游鸡队了?” “现在没有游击队,可能性是柯铁牛等人学做游击队。”柯和义说。 “和义,我去找尹怀德,向区里报案,派人来查。”李氏说。 “婶娘,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死的是阶级敌人,杀人的是党组织、革命干部,是搞毛主席发动的反复辟运动,共产党政府会派人来查案吗?”柯和义说。 “五类分子也是人呀。队里死了一只猪还查原因,丢了一头牛还有公安特派来查案,偷牛的遭判刑。”李氏说。 “五类分子的命是不如猪牛的。不过,我要暗中查个清楚的,还要找到那失踪的孩子。”柯和义说,“婶娘,你的话提醒了我,为了阻止柯铁牛等人继续杀人,你去找一下赵月英表嫂,让她想法子叫尹苦海来阻止。” “好,我就去。”李氏说。她找赵月英去了。 “和义,我们要注意晴川的安全。”张爱清心怀恐惧,说。 “是的。你不要让晴川到处乱跑。”柯和义说。 李氏去尹东庄找到了赵月英。李氏向赵月英谈了大队五类分子不断死亡的看法,说了对柯铁牛等人的怀疑。赵月英听了又惊又叹,答应让尹苦海想法子制止柯铁牛等人的行动。 两天后,尹苦海到南柯大队来了一趟,从此后,南柯大队再没发生五类分子死人的事。 却说柯和义留心寻找柯啟文家失踪的那个孩子,找了三年,毫无结果,他作罢了,可是,二十年后,柯和义有了收获。 二十年来,柯和义每个清明节都去柯啟文坟墩扫墓。在第二十一个清明节的中午,柯和义来到柯啟文的坟墩,发现六座坟都被人祭过,坟墩上加有新土,坟头上压有黄片纸,坟前有新烧过的纸灰和放的爆竹壳,插有红蜡干,条香还在冒烟。柯和义猜测祭坟的人是那个失踪的孩子。现在阶级政策松动了,五类分子被摘帽子了,他就来祭坟了。如果是根正,该有三十二岁,是社红该有二十九岁,是苗壮,该有二十七岁。 到了第二十二个清明节,柯和义在天蒙亮时就起床了,用篮子装了祭品,用锹把撬着,向小山包走去。柯和义没直接去小山包,在离小山包十几丈远的堤坝上一个水泵机房门内坐着,望着那小山包,希望找到那个失踪的孩子。 晨光渐渐遮没了启明星,在西边堤路上,有一个黑影向小山包移动。黑影渐大渐清晰,是个穿黑衣的女人。那女人背着一把铁锄,提着一个竹篮,上了山包,忙起来。小山包上响起了爆竹声,升起了青烟,亮起来了十几点红光。那女人跪下了,拜着。 柯和义连忙起身,走过去,没招呼那个在哭泣的女人,自己祭起坟来。那女人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来祭坟,没作声,起身,收碗,准备走开。 “社红,你认识我吗?”柯和义直呼其名。 “你是谁?”社红听到有人叫她二十多年前的名字,吃惊了。 “我是柯啟文的房弟,是你和义叔公,经常到你家走动的。好好想一想。”柯和义说,“我可一下子能认出你来。你额头和下巴像你娘,眉宇眼神像你爹。” “啊,我记起来了,你经常到我家和我爷爷说话的。”社红叫起来了。她向柯和义跪着就拜,“和义叔公,和义叔公,原来是你给我家祭坟呀。我谢谢你了。” 柯和义扶起社红坐着,问社红当时逃脱劫难和后来的生活情况。那社红哭泣着讲述起来。 那天夜里,社红和根正睡在一张床上,社红睡在里边。床上挂了灰色夏布蚊帐。社红睡熟了,滚到靠墙那边的蚊帐外,蚊账遮住社红。柯国庆进房提出根正时,没发现社红。社红被堂屋里可怕的人声惊醒,就爬起来,顺墙透过的灯光向堂屋里望,她看到了一群人拿着刀,爷爷、爹娘被捆着跪在地上,哥哥在墙脚下扭动着身子。那个块头大的满脸胡茬的人在扬手说话。她看到了那群人用尖刀杀死了爷爷、爹娘、哥哥,看到了那群人割人肉煮吃,看到了弟弟苗壮被那个密眼缝的人杀了丢到柴垛上。动物遇险逃避的本能使八岁的社红被吓得从屋后上厕所的侧门逃出去,躲进高粱地里。她看到了小山包起火,就吓得一个劲地往西跑。她跑着,天亮了。她怕人,拣小路就跑,。天黑了,她拣大路跑。她跑了三个黑夜和两个白天,渴了喝水凼的水,饿了吃路边的草。她不知跑了多少路,只知道在一个黑夜里靠在大路边的石坎下昏睡了。醒来时,她躺在一家堂屋的竹床上,被一家人收养了。那家有六口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婆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一个六、七岁的女孩。那家大人问她,她不敢说真话,说自己没爹没娘了,讨饭走迷了路。说她叫红花。红花是她对面郭老汉的孙女的名字。她后来知道,逃跑了六十多里路,到了山鹰县骆驼坳公社罗文村。那家人姓罗。她长大了,和那个大她的叫秋生的男孩结婚了。她一直不敢向人说自己的身世,又一直忘不了那个小山包,忘不了爷爷、爹娘、哥哥、弟弟,忘不了那黑夜发生在小屋里的惨景。她在梦里总是十分清晰出现小山包的地形。二十年,她才敢把埋在心里的话讲给秋生听。但她讲不出地方,讲不出回家的路径。她只记得“军垦农场”的字音。秋生就向人打听军垦农场,知道在永安县有个军垦农场。在前年清明节,秋生就陪着社红到军垦农场找娘家。 来到军垦农场,社红和秋生就在围垦堤乱走。走到港口处,社红记起来 了,向北边跑去。她看到了那个日夜梦寐着的小山包。社红来到小山包,那熟悉的棚屋、菜园、亲人都不见了,但地形没变,那块高大的黄镰石还在山包的西边。社红向南边望去,对面没有芦棚了,竖起了一排黄瓦红砖的房子。 社红在山包上看到了六座长有蒿草的坟墩,对秋生说:“这是我家的坟。” “可能不是。你家没人了,这坟却有人刚祭过。”秋生说。 社红看到了坟前有刚烧过的纸灰、香干、。红烛干,坟头有新添的土块。社红自言自语起来:“怎么会有人来祭坟呢?我敢肯定,这是我家的坟,我爷爷,我婆婆,我爹,我娘,我哥,我弟。我还记得这一座是我婆婆的。”社红说着,哭了起来。 “那我们就祭吧。”秋生是个老实善良的农民,说。他跑到对面商店里买了祭品,将六座坟祭拜了一遍。 从此,社红每到清明节,起得特别早,上午七点前就来到小山包祭坟。今天,她搭上了村里到军垦农场运肥料的货车,来得更早了。 社红叙述完了,问柯和义:“叔公,我家有亲房吗?我能来认娘家吗?” “你有伯父,叫柯铁牛,原来是南柯大队支书,现在退下来了,闲在家里。据你所说,那个块头大、满脸胡茬的杀你全家人就是他。你能去认他么?我看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柯和义说。 柯和义找到了社红,就每年去看望一次。 又过了十来年,柯铁牛死了。临死前,柯铁牛大声惊呼:“叔父,你莫打我,我知罪了。”害得柯铁牛的老婆带着儿子、儿媳到处进庙入寺,求神拜佛,为柯铁牛阴魂赎罪,为儿子消灾消祸。 柯国庆疯了,逢人傻笑,喃喃自语:“我杀了柯啟文一家,我把老三从崖上推下去了,我吃了人肉……”后来倒进粪坑里溺死了。 柯业章虽然当了副县长,但是老年家里遭劫难,被双开除,又患了老年中风,躲在县里一间小方盒式的屋里,不敢回南柯村,死时,下身腐烂了。 柯和义在柯铁牛死后,让社红认了娘家,在族谱中,把社红的第二个儿子建业过继到柯贵玉名下,顶了外婆门户,取名柯根苗,在南柯村安家落户了。 在李氏做八十大寿时,柯和义也做了六十大寿,柯和贵四十五岁了,李氏、柯和义就把柯啟文被杀的事讲给柯和贵听,柯和贵记下了全过程。 到这里,反复辟时柯啟文一家遭难的事就作结了。现在回过头来讲述李氏一家人的故事。 却说三年灾害中,毛主席发出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伟大指示,全国响应,干部们大兴水利工程,建功升官。水利工程越大,功绩就越大,名利也就越大。 永安县早在五九年下半年就在贵河中游拦河筑坝作大水库。全县动员,大肆宣传,省报和《人民日报》也作了报道。 对做这贵河水库,柯和义心怀不满。他对知心人说:“贵河全长两百多里,最富饶的是中上游,中下游是天然湖泊、芦苇荡。把贵河拦中截断,库内被淹没的就不只一百里,包括支河水泊有两百多里,良田十多万公顷。集镇二十多座,村庄不知其数,林场无数个,移民三十万人口。在下游来拦湖围垦的田地不到五万公顷,要移民建镇。这不是劳民伤财、制造灾害么?这是什么抗旱排涝的水利?我看是水害。再说,库内每年污积泥沙十几米厚,那大坝寿命只有三、五十年,三、五十年后,水坝没了,库内泥沙五、六十米高,贵河要重造河床,将泥沙带到下游,不是泥沙灾害么?水利不可不兴,但要计算利弊,从长计议呀。这些无知愚昧的共产党官僚,根本不会、也不能计算建设水利的利弊,只求个人政绩,逆天理,造人祸,遗患几代人呀!听说还要什么‘高峡出平湖’,拦截长江,那岂不是患祸整个中华民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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