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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仁性子变得暴烈,漠视人生,仇恨社会,吊儿浪荡地混日子。 到了第二年夏天,一日中午,他不跟生产队长请假,拿了盐票,跟着柯和义、张爱清一起去五里外的区供销社买盐。 太阳正当顶,白光刺刺,树叶蒙灰,路面沙石滚烫。柯和仁光着臂膀,赤着脚板,一步一个尘圈地走。三人走到箭山垴,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妇女坐在路边一棵白杨树下,披头散发,低声哭泣。 “大姐,你有什么伤心事,能对我说吗?”张爱清走上前,同情地问。 那妇女抬起泪眼,看见一个大嫂问她,又看见一个面善的中年大哥,在那大哥后面,有个近三十岁的青年,中等到身材,大手脚,短茬平头,全身黑黝溜溜的,性情老实。她感到这三个人不可怕,就说;“我有心脏病,没钱治疗,不能干重活。‘三基本’完不成(注:三基本,指基本劳日,基本工分,基本口粮),公婆骂我,丈夫打我。回娘家又没口粮,哥嫂不容。我想,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倒干净。所以伤心。” 张爱清看那妇女,左眼青肿,是被打的,看来没有说谎。那妇女身材中等,黑发圆脸,有几分资色,老实伶俐。张爱清想到了身边的柯和仁,想做好事。张爱清说:“大姐,你只二十多岁,绝不能想走绝路,虫蚁也怕死呀。东方不亮有西方,人总会有活路的。你如果相信我,就到我家避一避,我托人去劝说你丈夫。我现在去买盐,你在这里等我。” 张爱清说完,三人走了。张爱清买盐回来,那妇女真的在等候。张爱清就把她带回家了。 那妇女叫石小春,今年二十一岁,石堍村人,嫁到邱家湾一年多了,没生小孩。张爱清到邱家湾找到了石小春婆家,劝他们把石小春接回家。公婆说养不起石小春,丈夫说要和石小春离婚。过了几天,石小春丈夫到张爱清家,拉着石小春一起去区里离婚了。张爱清又留石小春住下。在张爱清和柯和义的撮合下,柯和仁和石小春同意结合。张爱清就陪石小春一起去石小春娘家说媒。石小春父亲立即同意了,说只要女婿不打石小春就行了,还说石小春是改嫁的,不要什么彩礼,带几个鸡蛋上门认亲就行了。 在柯和仁这边,李氏认为儿子是新婚,不能失了穷气,要荤腥上门,要给石小春做冷热两套衣服。但是,到哪里去弄荤腥和布票呢?那时,不管买什么东西都凭票供应。国家干部每月有半斤肉票,社员每年只在“五一”、“十一”、“春节”时每人能吃一顿肉。布票每人每年一丈五尺,小孩六尺。李氏就东跑西窜,借了两丈布票,加上家里还有一丈多布票。张青柏、王炽兴老师答应称两斤肉来。柯和仁心里另有打算,没肉就用鱼;买不到鱼,就偷。南湖本是南柯村人的,归公社了,住在湖边吃不上鱼,他不服这口气。在一个月黑头的深夜,柯和仁赤身钻进湖里,捉到三条鲤鱼,每条两斤多重。他趁黑夜送给岳母两条,自留一条用盐腌着。 七月二十日,柯和仁接亲了。柯和义主张不接三亲六眷,一来免得亲戚破费、罚工分;二来柯和仁也少花钱。上午,柯和义、张爱清带着柯和仁,提着两斤猪肉和二十个鸡蛋去迎接石小春。石小春娘家给了一床半旧棉被,算是嫁妆。石小春的哥哥石教冬陪妹妹来到柯家。 不知柯和仁用什么法子弄来两斤白酒,李氏炒了三盘菜,熬了一钵鱼汤,四个人喝了起来。 喝了斤把酒后,柯和义说:“和仁,你不能再喝了。新郎醉酒,生下的孩子就愚顽凶猛。” “义哥,我快三十岁了,从没有快乐过,你就让我喝个够吧。”柯和仁说。他哭了起来。哭了一阵,他拍桌大叫:“我受够气了,真想生下一恶崽来,为我出口气哩。”他叫着,倒了一大碗酒,仰面咕噜咕噜地喝了。 “哎——”柯和义叹了一口气。 “砰隆,砰隆隆”,两声炸雷,电光闪闪。已经快八月了,还有雷雨。这正应着一句俗话:湖边头莫夸嘴,八月有个莲花水。要下暴雨了,要发大水了。 “有了,酒也没了,快进洞房去。”柯和义说着,扶起柯和仁进了房。 石教冬也和柯和贵睡去了。 柯和义、张爱清出门回家。 “爱清,我觉得和仁今夜结婚兆头不好。”柯和义说。 “这是什么意思?”张爱清问。 “今夜,天有雷电。和仁结婚的房子有地下阴沟,地土潮湿,阴浊气太重。和仁又醉酒,心态不好。如果今夜小春不怀孕那就好,如果怀孕,那小孩子一定性情阴浊,凶狠恶毒。”柯和义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对人的相貌、性格有同有异很感兴趣,看了不少书,研究了十几年,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你看,世上万人、亿人没有相貌性格完全重合的,双胞胎也有差别。同时,人的相貌却又酷似父母的某些部分,哥哥像父母的这部分,弟弟又像父母的那部分,有的像父亲的多些,有的像母亲的多些,父母相貌都美的,儿女都丑;父母相貌都丑的,儿女都美。性格也有同样的现象。我想,这里有大自然的拼揍组合艺术暗藏于其中。俗话说:‘一娘养九子,九子九个样。’为什么一娘所生却不一样呢?这就有‘生’的不同和‘教’的不同。一个人的生成和成长决定于‘生一半,教一半’的不同。‘教一半’是后天的,人们看得见,摸索得着的,所以研究者众多,看法也大体一致。我就不多说了。那‘生一半’是先天的,人们看不见,摸不着,研究者极少,看法也不一致。孔子只有叹惜:‘不知生,焉知死?’中国的风水学、算命学、相学是最早的研究‘生一半’的。风水学偏重注定的是人出生前的环境,如阳宅,阴宅的影响,带有很玄的迷信灾异成份。算命学、相学偏重于出生时间,生辰八字,放弃了出生前的情况,也是很玄的迷信灾异说。中国后儒家有‘气’说,说气清生圣贤,浊气生凶恶,清浊之气相交生平凡之人。在隋朝出现了‘胎教’说,有科学性。外来的佛教有‘因果’、‘轮回’说,基督教有‘上帝造人’说。现在,有‘遗传学’,‘优生学’,当然很科学,但探讨不深刻。、我把以上学说有用的部分抽取出来,加上自己的看法,认为这‘生一半’有这么几人阶段:受精卵形成期,怀孕期,婴儿生辰期。受精卵形成期是关键阶段。起决定作用的是父母本身的基本因素的遗传,父母是何种人,这就很重要了,这是‘优生学’的首要问题。俗话说:‘拣针拣鼻孔,拣亲拣良种。’说的是这个道理。父母把何种基本因素遗传给婴儿,这又决定了婴儿的基本相貌和性格特征。这是受父母当时生理心态和外部自然环境的影响的。在受精卵形成期,父母的身体健康状况、生理心态情况是很重要的。有疾病,悲伤、狂喜、醉酒等都不宜受精卵形成。在受精卵形成期,又受着自然环境的影响,如季节、天气,、光线、空气、风景、地形、土质等。暑热、严寒,雷雨、风雪、强光黑暗、浊气恶臭、阴森恐惧、危楼险地、肥腐、放射物等都不宜受精卵形成。” “你说得太玄虚了,举例说。”张爱清说。 “就说和仁和小春吧。和仁头大额小,脸窄颔尖,眼圆鼻长;小春头尖额平,腮胖颔圆,眼眯鼻短,两人各自相貌不美不丑,算是一般。如果生的孩子像和仁的头、眼、颔,又像小春的额、鼻、腮,那不是个丑八怪么?如果像和仁的头、额、眼,又像小春的腮、鼻、颔,那不是个俊男美女么?就性格来说,和仁性真善良,聪明浮躁,小春老实愚钝,如果那孩子像和仁的聪明善良和小春的老实,那小孩就是个聪明、善良、老实、心宽的人。再说那影响的外部环境。这是个夏末季节,今夜雷电交加,和仁的洞房地下有阴沟,土潮浊气重,和仁解酒,如果小春怀孕,那小孩子一定性情阴浊、凶狠恶毒。但愿意今夜小春不怀孕。当然,不宁看那‘教一半’怎样?” “你这样内行,我们的小柳又是个什么东西?”张爱清问。 “小柳当然是个体格健壮、聪明、善良的男子汉。”柯和义很自信地说,“我早就注意到了优生优育。我为什么不娶李红,而要娶你这样的女人呢?其中有拣‘娘种’的原因呀。我们结婚后,就把老屋改建了,就把环境变好呀。在三年灾害时,我不让你生小孩,生活一好转,我就想你生小孩。你应该记得,前年清明节,我把房子打扫干净,换上干净被褥。晚上,月光清明,我点上红烛,室内光线柔和,空气新鲜。我俩都心情愉快,做那事时十分自然快活。你就怀孕了。你怀孕时,我特别照顾你,让你吃了安胎中药,使你身心健康。谢天谢地,小柳在十月二十二日卯时出生了,那是个小阳春的好季节呀。天气也好,紫微薄又明又亮,晨曦朝霞灿烂。我敢断定,小柳的‘生一半’是良好的。剩下的是‘教一半’,这就要看你做娘的本事。‘教一半’的责任重大呀!” 张爱清听了柯和义这番话,咯咯大笑,用手捶打着柯和义的肩膀,觉得这个“木头人”好玩可爱。 这时,又是一道雪白的闪光,一声炸雷,狂风大作,落起了大滴雨点。 却说柯和仁进了洞房。房里点着大红蜡,红光柔和。柯和仁斜躺在床沿上,口里呼呼喘着,酒气弥漫。石小春给柯和仁退掉鞋袜,脱下衣服。柯和仁喉头咕噜,两腮胀鼓,坐起来,头向床外,“哗啦”一声,吐了一地。顷刻,馊气酒味满屋,呛得石小春打了两个喷嚏。石小春连忙上床,拿了毛巾给柯仁擦脸,舀了一碗冷水给柯和仁喝下压酒。石小春又去打扫了地下。 雷鸣电闪,风吹雨打。瓦上叮当,檐下呼啦,红蜡摇晃几下熄了。 石小春划根火柴,点燃了桌上有罩的柴油灯,那乌黑灯烟向上冒。 柯和仁迷迷糊糊,好像在抱着石小春狂奔,雷霆暴雨在后面追,洪水在前面汹涌,嘭咚嘭咚,天塌了,地陷了,黑洞洞的,柯和仁抱着石小春沉陷下去。 “和仁,我怕。”石小春抱着柯和仁说。 柯和仁醒来了,在朦胧中,看见石小春一丝不挂,肥白的肌肤,乌黑的头发,鼓鼓的胸脯,圆浑的弧线。他抱紧石小春,狂吻起来。 “我不怕,只要有你就行了。”柯和仁舌头打翘地说。突然,他嚎嘶起来:“打雷吧,下雨吧,洪水冲呀,山崩地裂,天翻地覆,一切完蛋!” 柯和仁叫着,重重地扑压在石小春身上,抓,咬,冲,扭,动作了一阵,疲软了,倒伏在石小春身旁,呼噜噜地睡了。 柯和仁结婚的第二个月,石小春断月经了,怀孕了。 这年双抢后,生产队要派人到对面山垴守山植树。治山治水时,树木都给砍光了,队里制农具和给死人做棺材没材料,就想到植树。能种庄稼的山坡不能植树,对面山垴是坟山,坟空中可以植树。堍上,队里开社员大会,除开五类分子,都可报名去守山。社员们都不报名,害怕坟山活鬼出现。队长把守山条件说得很优惠:守山人按同年劳力在队里记“三基本”,允许在树苗间种自留地。柯和仁想到石小春完成不了“三基本”,又想到活都活不下去,还怕什么鬼?他就报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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