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子龙捶死了亲弟虎子，爸爸、妈妈、奶奶更疼爱他了。柯和仁还给子龙做了一支竹根鞭，鞭尖上缠了一圈红缨。子龙成天扬着竹鞭甩响，骑着竹鞭到处横撞直冲，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子龙五岁了，眉毛又黑又浓，两条眉毛弯曲相连，好像三条，又好像一条小黑龙。子龙好动，喜欢练拳脚，又喜欢奔跑，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这一年五月，出现了红卫兵，子龙又要爸爸给他做一支红缨枪。这样，子龙就有两件武器了：竹根鞭，红缨枪。

   夏天的一日，子龙吃过早饭，只穿条开裆裤衩，左肩扛着红缨枪，右手执着竹根鞭，腆着装满稀粥的大肚子，雄纠纠地出门了。他甩着竹根鞭，喊着：“一、二、一，一、二、三、四……”他向下头林一棵大枫树走去。那棵大枫树的一条粗根破皮处流出树脂，黄橙橙的，湿粘粘的，能搓成各种颗粒形状。子龙每次去取树脂做子弹头。

   这时，大枫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白发婆婆邢氏，一个六、七岁女孩金竹。她们的身旁放着一堆用木棍锤过的苧蔴绒，正在一把一把地往树皮上揉搓。

   这苧蔴壳是社员唯一能拿回家制成蔴绒出卖的商品。揉搓苧蔴壳是件又累又脏的劳动，灰尘厚，腰背酸，手掌破皮，手背红肿，一般是没有“三基本”任务的老人和小孩干。当时有个教师写了一首《揉蔴壳》的诗，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现在摘下那诗的两段如下：

   老太婆揉蔴壳，
蔴壳围在身旁。
揉呀揉呀，
一两蔴丝四两血，
头发揉成苍黄。
小姑娘揉蔴壳，
蔴壳围在身旁。
揉呀揉呀，
一两蔴丝四两血，
穿起花衣裳也不像花姑娘。

    可见这揉蔴壳的辛苦和那蔴壳对社员的重要了。

   子龙来到枫树下，那段流着树脂的树根坐着那揉蔴壳的小姑娘金竹。

   “滚开！我要取树脂。”子龙对那小姑娘吼道。

   “这树又不是你家的。”金竹噘着嘴说。

   “这树根是老子的！”子龙用枪尖挑开蔴壳。那树脂蒙上了蔴壳灰。子龙愤怒了，用枪尖顶住金竹的后颈窝，喝道：“你这富农分子，把老子的树脂弄脏了，老子要枪毙你！”

   旁边的老婆婆邢氏就是柯和仁隔壁的富农分子柯善良的母亲，看见子龙来得凶，就把孙女金竹拉过来，打了一巴掌，说：“你没长眼睛呀，把子龙的树脂弄脏了。”邢氏又向子龙道歉：“子龙，对不起，我们下次不到你的树下来了。”

   子龙气平了，高傲地昂着头，脚尖不停地闪动，说；“我今天少你们一顿打。”子龙没去取树脂，说完，就向下头林里正步走去。

   树林里很热闹，孩子们东一群，西一伙，玩得热火朝天。透过树林，子龙看见小柳带着一群孩子在大荒坪玩“杀羊”游戏。

   那小柳是柯和义和张爱清的儿子，大子龙一岁。柯和义根据《昔时贤文》中“无意插柳柳成荫”一句，给儿子取名小柳，学名成荫。他认为柳树虽不能成大材，却是无性繁殖，生命力强，适应性大，有自我牺牲的善良品质。在教养孩子方面，柯和义和张爱清研究出五个基本点和五种义务。五个基本点是：一，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拣到东西要还人；二，不能欺负弱小，遇事让人三分，遭到强恶人欺负，忍让到第三次就坚决反抗；三，尊重老人师长；四，不能择衣择食，少吃零食，，不吃独食；五，好好读书；养成好学的习惯。五种义务是：让孩子吃饱，穿暖，治病，读书，避祸。柯和义、张爱清根据小柳的具体情况进行教养，常常言传身教，让小柳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养成良好的习惯和优秀的品质。

   子龙看见小柳他们玩得欢，就径直走过去。子龙来到小柳面前喊：“重来，我来参加。”

   “好，重来，让子龙也来。”小柳对孩子们喊，

   “杀羊”游戏，孩子们可多可少，只有三个人难演：杀羊的，羊头，羊尾。子龙要演“杀羊的”，小柳就演“羊头”，一个比较灵活的女孩小梅演“羊尾”。孩子们重新排好纵队，每个小孩拉住前面的那个人的后衣或一只手。

   游戏开始了。子龙把两掌当刀，吐了一口唾液在掌心，两掌搓了搓，算是磨刀。他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大叫：

   “杀羊头。”

   “羊头有角，触你。”小柳唱着，孩子们齐声陈附和着。

   “杀羊二。”

   “羊二有鱼刺，刺你。”

   “杀羊三。”

   “羊三有扁担，揍你。”

   “杀羊尾。”

   “羊尾有鬼，捉你。”

   应答唱完了，子龙就开始向前冲去，捉“羊尾”。小柳扬起双手做羊角，保护羊尾。子龙右进，小柳右迎，小梅左摆，整个队伍随着“羊头”和“羊尾”摆动。

   一次，两次，到了第八次，子龙还没有突破小柳的防线抓到小梅。子龙急了，心想：“到了第十次捉不到羊尾，我就输了，被罚唱歌，别人就看不起我了。”子龙心里盘算着，想到了一个主意。他喘了一口气，突然直撞。小柳挺胸来挡，子龙身子一歪，右脚扫地一横，把小柳打倒。“羊头”倒地了，“羊二”、“羊三”也倒地了。队列散了，“羊尾”小梅没倒，站着不动。子龙冲过去抓住小梅的发辫大叫：“捉到了，我赢了！”

   “你犯规了，不算数。”小梅嘟着嘴说。

   “什么犯规不犯规？捉到羊尾就赢了。”子龙扯住小梅的辫子不放。

   小梅反抗。子龙就把小梅打倒，用脚踢小梅，小梅哭起来。

   “你犯规了，还打人么？”小柳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拉住子龙。

   子龙住了手脚。小梅还在啼哭，小柳不断安慰小梅。

   “我们不杀羊了，我教你们唱歌好不好？”小柳说。

   “好哟！”孩子们叫起来，小梅不哭了。

   小柳就指挥孩子们在草坪上坐成一圈。子龙站在旁边，不入圈。小柳坐在圈子中央，教唱起来。小柳唱一句，孩子们唱一句：

   白狮子花，红狮子花，
有女没嫁李官家。
要那男囝会写字，
要那女囡会刺花。

   洗白手，擀白面，
擀那面来一张纸，
切那面来一根丝，
倒那耳锅滔滔转。

   公一碗，婆一碗，
妯娌两个共半碗。
肚没饱来锅没面，
偷咆剩饭婆看见。

   公又打，婆又骂，
眼泪滂沱回娘家。
娘家说我没福气，
押我又回李官家。

   小柳教了一遍，又教。子龙却用竹根鞭指着小柳叫：“支书说只能唱语录歌，不能唱反动歌。”

   小柳争辩道：“我娘说，这支歌教孩子长善心，同情人，能唱。”

   “不能唱，就是不能唱。”子龙命令道。他又挑战地说：“你会唱语录么？我俩来比一比。”

   “好，就和你比唱语录歌。”小柳应战了。

   比赛开始了，子龙唱一个，小柳唱一个。子龙唱了三个就没了，小柳又加唱了三个。

   “小柳赢了，小柳赢了！”孩子们拍手叫起来。

   子龙气得要哭了。

   “不，我没赢。”小柳看子龙伤心的样子，就说，“我大子龙一岁，一岁十二个月，我没唱十二首歌，是子龙赢了。”

   子龙咧着嘴笑了。

   “子龙，我们来‘脚脚攀攀’好吗？”小柳问。

   “好。”子龙高兴了。

   小柳把孩子们带到树林中，爬上拱翻的小木船底，坐成一排，将脚背比齐。小柳拿着子龙的竹根鞭，用鞭柄按顺序敲孩子们的脚背，唱一个字敲一只脚背：

   “脚脚攀攀，脚踩南山。南山百斗，二十港口。港口不见，四十河岸。上马蹄蹄，下马蹄蹄，鳖鱼乌龟，狗脚一缩。”

   小柳唱词的最后一个字，鞭子敲在子龙右脚背上，就由子龙接着唱敲。子龙每次唱敲到小梅脚背时，唱的字音大，敲的很重，一连三次，把小梅的脚背敲破了皮，出血了。小梅哭了，缩回脚背。子龙就敲小梅的额头。

   “这是玩子，你怎么能真的打人？”小柳批评子龙。

   “我是你弟弟，你不护。小梅是你媳妇么？你护她。”子龙冲着小柳说。

   “胡说！”小柳愤怒了，说，“小梅比你小，你敢打她。你敢打比你大的人么？”

   “你比我大，我敢打你。”子龙也愤怒了，扬起竹根鞭，打起小柳。

   小柳连连闪过三鞭，警告说：“你打第四鞭，我就还手了。”

   子龙不理会，端起红缨枪来刺小柳。小柳身子一歪，顺手抓住红缨枪的一头，一拉，子龙扑倒在地。

   “小柳打死人呀。”子龙倒在地上哭叫起来。

   小柳慌了，放下红缨枪，去扶子龙。子龙顺势一翻身，把小柳打倒，抡起红缨枪来刺小柳。小柳在地上一扬手，又抓住红缨枪的一头，一拉，顺力站起来，把子龙打了两耳光，把红缨枪放靠在船边，用脚板一蹬，那枪干折成两段。子龙趁机举起竹根鞭，朝小柳背上打了一鞭，拔腿就跑了。

   子龙一直跑回家，哭喊着“奶奶”。

   李氏正在堂前纳鞋底，问子龙为什么哭。

   “小柳打我，还把我的枪踩断了。”

   这时，小柳拿着两段枪来了。

   “小柳，你站好。”李氏严肃地说，“你打子龙了吗？”

   “他打我两巴掌。”子龙抢着回答。

   “小柳，是不是？”李氏问。

   “是。”小柳说。

   “枪是他踩断的。”子龙指着小柳说。

   “是不是？”李氏问。

   “是。”小柳答。

   “她把我打在地，用脚踢我。”子龙捏造状词。

   “是不是？“李氏问。

   “……”小柳没回答，因为没那回事。

   “奶奶，我要小柳赔枪。”子龙说。

   “我赔。”小柳没等奶奶说，就抢先答应了。

   “我要你赔打。”子龙说着，就去打小柳耳光。

   “住手！子龙，小柳打你错了，你再打小柳不也错了么？”李氏教训说，“小柳，你比子龙大一岁，是哥哥，不能以大压小，要爱护弟弟。子龙，你不能记小柳的仇，兄弟要和气。”

   正在这时，柯和仁回家了。子龙见了爸爸，又哭诉了一遍。柯和仁揪住小柳的耳朵，在小柳头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手指。子龙才消气了，笑了。

   柯和义也来了，看见小柳低头流泪，子龙得意洋洋，心里明白了一大半。柯和义详细问着两个孩子，在一问一答一辩中，事情真相大白了。

   “小孩子都不懂事，需要大人教育。对小孩的事不能简单粗暴，要问清楚情况再处理。处理时不能偏心，要公正。这样，才能使小孩口服心服，明白道理。和仁，我劝你不要为了子龙把左邻右舍得罪光了。”柯和义对柯和仁说了一番话，拉着小柳回家了。回家后，柯和义对小柳说：“你没有错，保护弱小，打击强蛮。你应该向奶奶说清楚。奶奶是公正的。”

   却说柯和仁刚从队里算账回来，心里有气。他知道了两个孩子打架的详情，知道子龙不对，又被柯和义教训了一顿，发火了，拉住子龙的耳朵转了一圈，喝道：“你这家伙，饿得你肚子没气力了，看你还淘气不淘气。”柯和仁放下子龙，冲着石小春说：“种坏庄稼一年穷，讨错老婆一辈穷。这个月又要饿肚子了。”

   石小春听了，不敢作声。

   李氏问这个月能拿回多少口粮。柯和仁就把队里的结算说了。柯和仁是十个底分的一等男劳力，基本劳日二十九天。这个月，柯和仁共得工分三百十四分，超额二十四分。石小春是七个底分的二等女劳力，基本劳日二十七天。这个月，石小春只出二十二日工，七处八扣，做工分共八十八分，差额八十六分。每差一分，倒赔一分，祗剩下工分两分。差劳日六个，每个倒赔十四分，计倒赔八十四分。石小春差额加倒赔分共计一百七十分，减去所做工分八十八分，总计差工分八十四分。每八个工分一斤稻谷，石小春的基本口粮是二十五斤稻谷。石小春的基本口粮没了，还要倒赔口粮十斤半稻谷。石小春的基本工分、基本劳日、基本口粮就在她丈夫柯和仁的三基本来退赔。柯和仁的工分三百十四分扣去石小春的八十四分只有二百三十分，柯和仁应完成的工分二百九十分，下差六十分，又要每分倒赔一分，倒赔一百二十分，柯和仁只有一百一十分。柯和仁的基本口粮是三十六斤稻谷，这样算，就只能拿回四十三斤八两稻谷。子龙每月基本口粮二十二斤稻谷，不加不减。这个月柯和仁家只能拿回三十五斤八两稻谷。其余杂粮都已折算到稻谷里去了。三十五斤八两稻谷七折成大米为二十五斤零六钱。三人每天八两三钱大米，每人每天二两七钱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