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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转好粮油户口关系后,房亲,亲戚都来庆祝一阵。 上学那天,柯和义、柯和仁送柯和贵上了去北岗市的客车。柯和贵坐在车窗边。 柯和贵第一次乘坐长途客车出远门,一切都感到新鲜。窗口,凉风扑面;车后,灰尘飞扬。那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山坡路,载着村庄,载着水库,向车后奔驰;那一条条垅畈、溪河急急地向车后旋转;车子好像没有动。汽车跑了四、五个小时,来到北岗市对江的浔江县城车站停下。柯和贵下了车,从车顶搬下箱子和被子,挑起来,向江边轮渡口走去。 柯和贵来到江边轮渡码头,放下担子,去售票处花五分钱买了轮渡票。他站在大江边,观望。码头尽是大轮船,比家乡南湖上的小木船大几十倍、上百倍,用钢板做成。江上行驶着鸣着长笛的船,有的船很漂亮,有几层楼,甲板上站着扶栏而望的人;有的船很长,拖着五、六节,船窗装着冒尖的货;也有船尾冒着黑烟的大木船;有鼓帆的小木船,船工用力划着桨,大浪打得木船颠簸不定。江中耸立着一座孤庙,建在突起的一块大岩石上,大浪拍着岩石,激起几丈高的浪花。长江正是涨水季节,江面有十几里宽,混浊的江水一片黄汤,滚滚江浪从西北边向东浩浩荡荡而去;近岸处,江水卷着簸箕大的水涡,向下游旋转而去,越旋越小,走了几丈远就没了,上游的大水涡又接着旋转而来。 柯和贵早就向往着长江。他读过不少有关长江的诗词,散文,前年还背诵过刘白羽发表在刊物上的《长江三日》。今日,他来到了真正的长江边,胸中一下充满豪情。他正想抒发,“呜——”的一声长笛,轮渡船来了。他不得不挑起担子,随着人群向江上挤去。他下着壁陡的石阶,好几次险些被撞倒。下了石阶,踏上颠悠悠的木浮桥,上了轮渡船。他担子放在第一层,空手上到第二层。 “呜——”的一声,轮渡船开动了。船头激起浪花,船身披着层层波浪行驶。柯和贵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心中默诵前人的诗文。他朝西北望,大地裂开,大江滚滚而来,可推想到那江水是由上游的千沟万壑汇成的。他向东南望去,奔腾的江水劈开青山而去,留下两岸的郁郁葱葱。柯和贵脑海里蹦出了诗句: 峰裂岩破千沟汇,淘沙削石造河床。 青山无奈任冲溃,原野终究随漫洋。 灌溉树草生翠绿,卷吞混浊送清香。 夏汪冬落永不竭,活水源头响叮当。 柯和贵吟诵着,张开双臂,向长江大声欢腾呼:“波澜壮阔,雄伟壮丽!” “呜——”,渡船到对岸了,柯和贵上了岸,走过一段江沙路,来到堤岸。 堤岸上有两个大帆布篷,篷顶拉起红布白字大横幅: 新同学,北岗师范欢迎你! “同学,你是上北岗师范的吗?”一个女生的温和声音。 “是。”柯和贵回答。 “哪个县的?” “永安县。” “叫什么?” “柯和贵。” 那个女生打开手中的本翻看一下,说:“柯和贵同学,你被编到一(二)班。你放下担子,到篷里歇着,让接待的同学替你挑担子。” 柯和贵放下担子,进了篷里。篷里有长木凳,有一个女生给了柯和贵一杯冷水和两个汽饼。柯和贵坐下吃喝着。不到一个小时,篷里集合了十几个新同学。柯和贵向篷外一望,他的担子不见了。他知道担子被老生挑走,但是担心担子多,会弄错,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新同学,我带你们去学校。大家叫我邢大姐就行了。”那登记名字的女生在篷口笑着对新同学说。 新同学出了篷,跟着那个自称邢大姐的女生走。一路上,邢大姐有说有笑,向新同学介绍路过的地方名称。邢大姐指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宝塔说:“那叫青云宝塔,建于唐朝。日本兵从江上向宝塔开了三炮,宝塔巍然不动。日本兵以为是神塔,不敢开炮了,不敢在北岗市杀人了。塔顶那个桃树,春夏青枝绿叶,开花结果,有一千多年了。” 柯和贵好奇地望着尖上的桃树,向塔顶西边伸出,像斜着撑开的一把伞,又像缠绕在塔上的一朵青云。 “这宝塔都是用大块青石建成,塔尖上怎么长出桃树呢?水分养料从什么地方上去呢?干旱时怎么没干死呢?”有的同学问。 大家议论起来。有的说做塔时,顶部压有肥土,栽上了桃树,靠雨露滋润。有的说可能塔身里安了一根装土的暗管,直通到地面。有的说有人定时浇水上肥…… 过了宝塔,就进入北岗城南门。走过大街,出东门,跨过护城河桥,来到北岗师范。校门口右边方柱上楷书:北岗师范学校。那字苍劲有力,墨饱圆润。校大门顶有欢迎新同学的条幅,墙上贴有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标语。 邢大姐带着新同学没沿直路走,向东拐进办公大楼。到办公楼大门,就能看到厅里有个大条幅,中间的是: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右边是:教师是塑造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左边是:北岗师范是培养革命干部的摇篮。这三句话使柯和贵对北岗师范肃然起敬,同时有股自豪感,感到自己是未来的教师,革命干部,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读到好多书,增长许多知识。 邢大姐带着大家绕学校转了一大圈,让大家熟悉了学校地形,知道了宿舍区、教学区、生活区、图书馆、实验室、体育区等,又向大家介绍了校史、有名教师、值得骄傲的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等校友。邢大姐把大家叫到大礼堂里停下,招来了站在大礼堂的五个男生,吩咐他们将新同学带走。 柯和贵跟着一个叫余荣的同学走到一个寝室里。余荣找到了柯和贵的床位。那床位贴着柯和贵的名字,床上挂着新蚊帐。柯和贵打开蚊帐,自己的箱子、被子都放在床上,一样不少,一样没错。柯和贵心里感到北岗师范领导真关心同学。余荣等柯和贵清点了东西,又带柯和贵去教室。一(二)班的教室里已坐了二十多个同学,教室门口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同学在登记姓名。余荣向那两个同学介绍了柯和贵,就和柯和贵握手告别,还说他是二(二)班的,有困难就找他。 后来,柯和贵才知道,这种迎接新同学的方式,是二(二)班余荣和邢行等同学向校团委倡议的。余荣、邢行根据自己新上学遇到的麻烦设计出这种方式。倡议书得到了校团委的支持,邢行和余荣就组织了志愿队,分头迎接新同学。校党委把这份功劳记在了校团委书记身上。邢行和余荣是暗地做好事的无名善士。 在教室门口的两个同学登记了柯和贵姓名,就分别与柯和贵握手,自我介绍。男同学叫王安,梅山人,女同学叫董秀,黄麻人,都是一(二)班新同学,早柯和贵三天到校,就自愿为同学们办事服务。王安拉着柯和贵上讲台,对在座的同学说:“欢迎柯和贵到我们班来。”同学们鼓掌一阵子。王安又把柯和贵带到写着柯和贵名字的课桌旁。 柯和贵在自己的位上坐下。他的左边是走道,右边靠窗下课桌是个女同学。柯和贵环视教室,看到这里的同学都比自己大四、五岁,男生长有胡须,女生胸脯很高,没有初中那些同学嫩亮幼稚的面孔。教室是清一色的红膝单人木桌,不是双人条桌;教室前后墙都漆上了大黑板,讲桌又长又宽,讲台要上三级台阶。这些,比初中时气派多了。 “喂,柯和贵你是哪个县的?”右边的女同学送来清脆的声音。 “永安县的。”柯和贵感到有一股香气扑来,皮肉紧了一下,有点不舒服。他一直对男女同学说笑反感,对女同学涂脂抹粉很讨厌,听到男女同学谈情说爱就感到羞耻。他与女同学说话,总是女同学请他讲解难题,没笑话。柯和贵是个封建湖村的孩子,是个天真无邪的儿童,心是童心。现在身边这个女同学找他闲谈,还有香气,他很厌烦,头不偏,眼不斜,为了礼貌,就答了那个短句。 “柯和贵,你知道我的名字么?”那女同学无拘无束,又在问。 “不知道。” “你怎么那样笨呀?你桌角写你的姓名,我的桌角不也写我的姓名么?” 柯和贵扭头一看右边桌角,白纸条上写着“郭素青”三个字。 “看清楚了吧?本人晴川人氏,初中毕业后到供销社当了一年售货员,又回到大队做了一年民办教师,今年考上这北岗师范。”郭素青叽叽喳喳,“看来你是应届毕业生,有十八岁吗?” “虚数十七。” “还是个童音哩,蛮好听的。”郭素青笑声咯咯。她笑了一回,又说:“应届毕业生考北岗师范是高分录取,看来你很会读书,成绩好。你知道吗?社会青年考北岗师范是半考半推荐,有些根本不考,全推荐,比如公社以上干部和军官、立功的转业军人。在我们这些社会知识青年眼里,你是个乳臭未干的不懂世事的毛孩子。从今以后,你叫我大姐,我叫你小弟。” 郭素青这番话触动了柯和贵。他扭头看郭素青,二十来岁,淡黄色头发,两条不粗大的发辫,又白又小的耳朵从两鬓中俏皮地伸出耳尖,面皮苍白嫩亮,两腮圆圆,眉毛淡淡,红薄的双唇,露出细密白玉般牙齿,眼睛忽闪忽闪的,发出活泼聪明柔和的光,满脸有忍俊不住的微笑。 “是的,你是我大姐。”柯和贵笑着说。他对郭素青有好感了。 “这就对了。”郭素青高兴了,双唇飞快地扇动,晶亮的眼睛直视柯和贵,用大姐的口吻教导柯和贵:“小弟,人活着要快乐。一个现代青年学生,要活泼开朗,要丢掉旧的封建思想,不要做书呆子,不要认为和女同学说笑是谈恋爱。你还没到谈恋爱的年龄。” 柯和贵点点头,认为郭素清实在是懂世事的大姐。 “什么?郭素青,你俩见面就谈恋爱了?”前排一个男生转过脸来,笑着说。 “王旭元,放严肃一点。”郭素青板起脸来。 柯和贵听了王旭元这句开玩笑的话,涨红了面皮,低下头。 “柯和贵,不要害羞,我是开玩笑。”王旭元笑着说,“你交上这个大姐,玩笑多着哩。” 柯和贵抬眼看王旭元,二十二、三岁,方面大耳,高额环眼,头发黑粗,声音洪亮。他问:“你和郭大姐是老熟人么?” “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同学嘛,没什么顾忌的,很快就熟了。”王旭元说。 教室里陆续进来了同学,桌凳坐满了,满是说笑声。 “同学们,安静下来,欢迎我们的班主任常老师。”王安站在讲台上说。 一阵掌声,常老师从门外走上讲台,向同学们鼓掌。柯和贵仰面望去:常老师三十多岁,身材魁梧匀称,留个平顶头,浓眉毛,枣子骨脸;尽管胡须被刮净了,但那白净面皮隐露出又长又宽的青色来,是一个挂脸胡子;从白衬衫里透出胸沟里一片黑色,肘部、手背,也有密密的黑毛。这是个比柯铁牛还要粗蛮的身躯。柯和贵感到惊骇。 “同学们,我叫常青年,是你们的班主任,体育教师。”常老师两手叉在胸前,声如洪钟,余音在教室四壁回鸣。 “和贵,看你那神色,有点怕常老师,是吗?”郭素青小声说。 柯和贵点点头。 “不用怕。常老师体魄野蛮、强壮,精神文明、善良。他是江南体育学院毕业的。你瞧他那目光,犀利而和善,听那声音粗犷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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