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贵听了郭素青的话，不要去争不革命干部，好好读书，在学业上取得成就。

   “在哪方面的学业上能取得成就呢？”柯和贵在想。在中学，他各科成绩都优秀，各任课老师都把他向他自己的专业上引导。语文老师说他的作文“初步具有文学创作的意味”，鼓励他成为作家。物理老师说他思维慎密，理解能力强，有实验精神和创造精神，鼓励他成为物理学家。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张青柏的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不要去搞文科，那很危险。你没有成就，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你一有成就就成了反动作家或反动学术权威，作品成了大毒草。你的性格决定了你搞文科的多桀命运。搞理工科没有政治风险，你会成为政府所需要的理科专业人才。”可是，命运使他将来是个小学教师，在小学里，哪有条件在理科上有成就呢？他不能主攻理工科。郭素青说他“不是当革命干部的料”，他又决定放弃主攻政治理论学科。邢行给他介绍的从北岗师范出去成了名人的大多数是作家。是的，文学的社会性和独立性强，可以自由学习和写作。他决不会去写反党反人民的毒草作品。柯和贵定了自己近期和长期的奋斗目标：学好各门功课，当个合格的中小学教师；在课余时间，攻读文学书籍，以中外小说、名著为主，也看些文艺理论，试着写小说，将来成为一个作家。

   柯和贵定下了个人奋斗目标，就来拟定学习计划。他把早自习，课外活动，课余时间，假日划分为小时单位，全部计划到阅读文学作品和习作中去，用这个计划来自我限制。对学校规定的各门功课，他抓住上课时间学好，只求有个上等成绩，不去追求名列前茅的名誉。

   柯和贵计划好了，就行动起来。他约王旭元一起去买本子和纸张。王旭元带柯和贵去北岗市造纸厂买边角白纸。每人花了一元钱各买了十斤白纸。柯和贵按这些边角纸的形状进行裁切，装订成大小不一的矩形本子。柯和贵又去逛学校阅览室和图书馆。阅览室有十几种文学刊物，图书馆藏有五万多册图书。在图书馆有一间大房锁着，管理员告诉柯和贵，大房子里藏的是“禁书”，《红楼梦》也在里面。柯和贵被众多的书刊弄得眼花缭乱，到管理员快要下班时，才选了三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水浒传》、马卡连柯的《教育诗》。前两本书他是读过的，但是现在来读，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在柯和贵新上学的这学期国庆节前夕，北岗师范全体师生参加了北岗高中的公判大会。柯和贵矮小，坐在前排。柯和贵看到犯人被警察押着在台前站成一排，有二十多人，都被反铐着，脖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姓名。排中一位的牌上写着：“现行反革命集团首犯百里兴。”那百里兴十七、八岁，低着头。看来，那百里兴不断扭动脖子，好像想努力抬头来说话，但抬不起头。那张开的嘴巴合不拢，冒着血泡。柯和贵在百里兴扭脖子时，看到了百里兴脖上有一圈血痕，流着鲜血。柯和贵当时解不开这谜，直到两年后他才知道：百里兴在牢里押出来时高呼：“打倒万恶的中国共产党！中国正义党万岁！”警察就用细钢丝扎住百里兴脖子，扎破了气管。

   柯和贵看着年纪和自己相仿的百里兴，心子颤抖起来，同情的泪水要流出来了。但他立即记起了参加河埠大队斗敌大会的教训，极力忍住了泪水，去认真听控诉。那控诉的内容是：百里兴，现年十八岁，贫农、高三学生，反革命集团首犯。汪崇阳，三十五岁，小业主成份，北岗高中语文教师，反革命集团主犯。二犯组织反革命集团“中国正义党”，直接受台湾国民党反动派指挥，投靠美帝国主义，妄图推翻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复辟国民党反动政权。二犯制订反革命纲领，发展反革命成员二十七人，企图暗杀北岗高中团委书记李生，威逼北岗高中党委和北岗市委退位。百里兴被判死刑，立即执行。汪崇阳被判死刑立即执行。其余反革命分子都被重刑。

   柯和贵听了控诉后，思想产生了很大震动，出现了一连串的问题：百里兴怎么那么愚昧，连共产党与国民党谁好谁坏，也分不清呢？怎么能去投靠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呢？怎么能去反对解放了自己家庭、又培养自己读书的共产党呢？怎么能去暗杀当了干部的自己的同学李生呢？怎么那么疯狂要夺党委的权呢？这一连串的问题使柯和贵对百里兴由同情而鄙视，而厌恶，而仇恨，认为百里兴是愚昧恶毒、恩将仇报的反革命分子。柯和贵内心表示：要以百里兴为戒，不忘自己是贫下中农子弟，不走白专道路，牢记党的恩情，为党为人民好好读书。

   可是事隔两年后，柯和贵对百里兴的看法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认为百里兴是正直善良、智能双全的青年学生。百里兴案件是个大冤案。那是在文化大革命第三阶段，柯和贵带领北岗师范配合北岗高中造反派组织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抄烧校党委和市公安局黑材料时，知道了百里兴案件真相。百里兴是团员，班上学习委员，高材生。百里兴同班同学李生是校团委书记，北岗市委书记李华的儿子。李生不读书，是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可是每天满口革命词句，欺压同学，批斗与自己不和的同学。百里兴看不惯，发动一批同学与李生作对。在临近高考前，李生压迫校团委和班上团支部把百里兴等十几个同学的政审写得一塌糊涂，使那些同学不能升学。百里兴的语文老师汪崇阳向百里兴透露了秘密。百里兴豁出命来了，团结了一批同学向李生兴师问罪。李生被吓得躲到校党委办公室。百里兴等同学到校党委办公室提出两个要求：一，重新政审，政审材料由同学公开评定；二，取消李生保送中国人民大学的资格。李生要参加高考。有的同学喊出了情绪偏激的口号：“伸张正义，驱逐李生”、“校党委不能秉公办事，书记滚出北高”。汪崇阳害怕事情闹大了，就出面向校党委建议：重新给百里兴等同学政审，劝说静坐同学复课。校党委接受了汪崇阳的建议，派汪崇阳劝解静坐同学，把李生送回家回避两天。这事就平息了。可是，李生回家向父母哭诉反革命分子百里兴迫害自己，还去市公安局状告百里兴等人组织反革命集团“中国正义党”，收听美蒋敌台，用发报机与台湾国民党联系，围攻校党委书记让位。市公安请示北岗市委批准立即镇压。市公安局长亲自带警察将百里兴、汪崇阳等二十七人全部抓获。在审讯中，百里兴出乎人意料之外，公开承认组织了“中国正义党”，自任主席，目的是推翻“万恶的中国共产党”，建立民主共和国。他说：“我没有在北岗高中师生发展成员，汪崇阳老师不知道。”他是利用北岗高中学生的正义感去搞“李衙内”。他说，他的成员有十五人，总书记是北岗市委李华，副主席是北岗高中书记李得益，北岗市公安局局长黄居安也是副主席。办案人员当然排除了百里兴诬陷党的领导那部分。汪崇阳和其他学生在酷刑和引诱下屈打成招，承认了审讯人员所提供的罪行。案件成立了，李生为革命立了大功，被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北岗高中造反派强迫法院为召开百里兴平反昭雪大会，烧毁了材料，释放了汪崇阳等二十多人。但是，在“一打三反”中，百里兴案件又复原了，汪崇阳等人连同为百里兴鸣冤叫屈的北岗高中造反头目都被捕了。

   却说柯和贵参加北岗高中公审百里兴等人大会时，正是毛主席发出“反和平演复”的伟大号召时候，全国大中院校开展了“反演变运动”。北岗师范党委抓住百里兴这个活生生的反面典型，发动了“艰苦朴素，反对和平演变，争当革命接班人”运动。

   在“反和平演变”运动中，柯和贵成了艰苦朴素的正面典型，他的一双补钉重叠的胶鞋，被支书王安拿到学校展览。他写的《艰苦朴素，保持贫下中农本色》的稿子在校广播站反复播出。郭素青成了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侵蚀了的反面典型。

   一天上午，班上召开学习柯和贵，批判郭素青会议。

   王安主持会议，第一个发言了：“阶级斗争在我班反映很强烈。大家看，柯和贵和郭素青并排坐着。柯和贵保持了贫下中农本色，郭素青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小姐派头，郭素青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手涂得白嫩，身上散着香水，每天换一套衣服。郭素青不但自己追求资产阶级方式，还想腐蚀柯和贵同学。她当众按着柯和贵的头用铁梳子去梳，还把香脂强行抹到柯和贵脸上。今天，要彻底批判郭素青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郭素青听了，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发疯似地反驳王安：“王安是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爱整洁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难道柯和贵邋遢就是无产阶级生活方式么？”

   “柯和贵脚上有牛粪，也比你那资产阶级的香气还‘香’。”团组织委员程桂说。

   “怪物！还有脸为自己辩护么？”团宣传委员宋钧骂起来了。

   “我认为批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只能对事不对人。郭素青整洁，是生活小节，不应该上纲上线，更不能搞人身攻击。”王旭元辩护。

   班上立即分成两派，争论起来。

   郭素青伏在桌子上只是哭。因为把柯和贵与郭素青对立起来了，柯和贵不知说什么好，一言不发。

   同学们争论了一阵，喻刚强站起来发言了：“同学们能争论，说明两个阶级，两种思想在我们中存在着。我写了一份小字报，表个态。现在念一下：

这是小节吗？

   在争论中，王安说郭素青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郭素青辩护说自己是爱整洁，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无关。王旭元说郭素青爱打扮是生活小节，不应该上纲上线。王旭元的小节论使人坠入五里雾中。我现在来论这“小节论”。

   一棵树有枝枝叶叶，这枝叶长在树干上，树干又生在树根上。枝枝叶叶就表明了那棵树是什么样的树，有什么样的干和根。同样，一个人有许多生活小节，这许多生活小节表明了那个人有什么样的思想品质，具有哪个阶级的思想。所以，小节组成大节，小节反映大节。

   现在，我们来看具体的人柯和贵和郭素青。一个头发蓬乱，穿着老母缝制的粗布衣裤和补丁重叠的胶鞋，身上有一股汗臭味。另一个头发梳搽得苍蝇爬上去会滑折了腿，每天换一套不同颜色的衣服，崭新的白色帆布系带鞋，身上发着香脂气味。对于柯和贵，资产阶级看见了，就摇头。捂鼻子，吐唾液，说：“土里土气的大老粗。”无产阶级看见了，就像看到了故人、同行，说：“和贵，我们一起走吧。”对于郭素青，资产阶级看见，眉开眼笑，亲热接近，说：“小姐，你好！”无产阶级看见了，就敬而远之，说：“那是一位小姐，我不愿接近。”这就是说，两个人的不同形象，代表着两个不同的阶级。这难道是小节吗？

   现在，再来看看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争夺接班人的斗争。

   美帝国主义的反共分子杜勒斯曾说：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二代是坚定的，只有第三代人会变质，会使中国和平演变为民主自由社会。伟大领袖毛主席针锋相对地提出：批判资产阶级，反击资本主义复辟，反对和平演变，使党不变修，国不变色。我们就是那第三代，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