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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在“反演变”运动中成了好典型,被团支部任命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小组长。他又参加了学校语文活动组,写的短文经常在学校广播,在专栏上刊登,成为学校名人,受到班上同学的尊重。 柯和贵认为自己会永远保持贫下中农本色不变修,是天生的善良的革命派。他肯定了自己为革命而成名成家的思想和学习计划,就拼命地读文学作品和文艺评论,作了大量读书笔记。他不但读图书馆能借到的书,还钻牛角尖,去弄一些中外名著的禁书来读。他自以为掌握了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学着无产阶级文学评论家的笔法,批判、奚落、讽刺雨果、大仲马、狄根斯、毛姆、托尔斯泰、罗贯中、曹雪芹、吴敬梓等大文豪的思想。同时学习这些文豪的写作艺术。但是,他并没有批倒大文豪们的思想,他的灵魂不断被那些大文豪在作品中所表现的思想感情震撼,时常为冉阿让、马丝诺娃、晴雯、林黛玉而哭泣。 吸收多了,就要放出。在每次作文中,柯和贵稍加思索,就下笔千言,不可收势。一篇作文写得很长。一种怪现象出现了:柯和贵洋洋得意的作文,在语文老师黎明的批语中,分数越来越低,评语越来越不好。黎老师的批语由繁到简,大都是“生造词头”,“不通”,甚至有些眉批只有一个“?”或“!”。满篇是被删掉的红杠杠,大红叉。有些红叉、红杠戳破纸背,表现出黎老师的不耐烦和气愤。每次作文发下来,他不看,塞进抽屉生怕别人看到。柯和贵的作文没有初来师范时那样得到黎老师的好评了。这是什么原因呢?柯和贵从批语中得不到解释和指导,心里像被捅上了刀子那样痛苦。 “难道我没有创作天分么?我的选择错了么?”柯和贵诘问自己。他想起在中学时语文老师和初来师范时黎明老师对自己作文的高度评价,想起永安县中学生作文竞赛时自己获得第一名,说明自己在同期同龄同学中写作水平是较高的。那么为什么越花功夫,作文越差呢?当时的柯和贵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像黎明那样的语文老师和一帆风顺的中国作家也回答不了。 作文课又到了,黎明老师出了个题目。不写是不行的,柯和贵为了应付,换了个新作文本,不打草稿,不加思索,随便写了两页交上去。过了几天,作文发下来,柯和贵同样懒得打开,塞进抽屉,去吃午饭。他回到教室时,看见自己的桌旁围满了同学,郭素青在大声朗读他的作文。 “我的作文写得不好,你也不该拿人开心。”柯和贵挤过去,夺过郭素青手中的作文本,没好气息地说。 “嘿,柯和贵,我正告诉你: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你作文得满分,我给大家读一读,学习学习,有什么错?我算是又认识你的一部分了。”郭素青也生气了,指着柯和贵说。 柯和贵把作文本打开,真的得了“100”分,眉批尾批尽是赞美之词,不少句段打上了褒扬的波浪符号。 “这就奇了,随便应付一下反而得极好的成绩。”柯和贵困惑了,决定去问黎老师。 黎老师对他说:“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明了文艺创作的两个标准:政治标准和艺术标准。我们作文要符合这两个标准。第一,要符合毛泽东思想,歌颂工农兵,写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事;第二,要语言大化,语句朴实无华,通俗易懂,反对资产阶级的辞藻华丽堆砌。繁琐细腻的心理描写,缠绵不清的冗长句子,倒装句子。你前一段的作文就是受了西方资产阶级作品的语言风格的影响,这篇作文就是无产阶级的文风。我告诉你,不要去读西方资产阶级作家的作品,多读中国革命作家的作品,譬如鲁迅、赵树理、周立波、浩然的作品。你爱好文学是好事,有写作兴趣,就写些小品、通俗故事就行了,为将来当一个好语文老师打基础。当作家是不容易的,那需要文学天分,要有深厚的生活基础。我是不敢奢望成为作家的。” 柯和贵当然认为黎老师的教诲是正确的,只是黎老师最后两句话使他心里“卟嗵”一声,那是捅到了柯和贵心中隐秘处。同时指明柯和贵想当作家的道路不通,说明柯和贵选择个人奋斗目标错了。柯和贵心里一阵痛苦。 很显然,当时的柯和贵是没有水平识别出自己的黎老师是一个庸俗的语文教师。他在误导自己的学生。他的学生是成不了作家的,即使成了作家,也是御用作家,庸俗作家。 柯和贵在黎老师的教导下,不敢去读西方资产阶级的文学作品,就读革命作家的作品和《人民文学》革命刊物。但是,柯和贵有一种失落感,又忍不住去弄来莫泊桑、海明威一些人的作品来读。柯和贵读多了,就产生了创作欲,两个星期一篇作文和创作笔记容不了他的放出量,他决定写短篇小说。他拟了一个题目《升学》,记叙和描写他转粮油户口关系的故事,把柯铁牛换成何铁,把李金元换成舒校长,以第一从称“我”为主要人物和线索。柯和贵写了一个星期,把稿子誊写在白纸上,因为他没有方格稿纸。他把稿子寄到《萌芽》杂志去。稿子寄去后,他每天去阅览室看《萌芽》杂志,对《萌芽》特别亲切,希望他的《升学》在《萌芽》上出现。 正在柯和贵写《升学》的时候,毛主席发了“批判修正主义”“走又红又专道路”的伟大指示,全国大中院校掀起了“防修反修”、“批判白专道路”的运动。这是“反和平演变”运动的继续。北岗师范党委相应地开展了“活学活用毛泽东著作,防修反修,批判白专,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的运动。 柯和贵自认为自己是天生革命派,是在走又红又专的道路,对运动不大关心,一心读书写作。 一天中午,郭素青偷偷告诉柯和贵:“你快把自己写的读书笔记、日记、创作笔记和那些封资修的书收藏起来,组织要检查,你是重点对象。”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柯和贵问。 “你不要问消息的来源,先按我说的去做。”郭素青不耐烦了。 “你不要吓唬我呀。我怕什么?写的不是反革命的东西。” “真是鸭死嘴硬。我是你大姐,按我说的做,过两天你就明白了。”郭素青发火了。 柯和贵理解郭素青的善意,把郭素青所说的那些东西用旧衣服包了,放到附近一个玩熟了的农民家里。事后,柯和贵才知道是王旭元向郭素青漏了消息。 第二天晚自习,王安通知同学们把日记本、读书笔记、学《毛选》心得体会全部交给宋钧,组织上审查后再退回。 柯和贵打开抽屉,清理本子。 “柯和贵,你的东西由组织来清查。”王安走到柯和贵桌旁说。 这时,程桂、王旭元来到柯和贵桌旁。 “为什么单单清查我的东西?”柯和贵生气地问。 “你不服吗?”王安反问。 “当然不服!”柯和贵“砰”的一声将抽屉盖关上,大声说,“随便清查我的东西,是侵犯我的人身权利!” 柯和贵这一动作和声音使全班同学惊骇,都看着柯和贵。同学们还没听说过“人身权利”这个词。 “柯和贵,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你要服从呀。”王旭元劝说。 “把我当阶级敌人,这个决定是错误的,我有权利抵制。” “既然你不是敌人,就不要心中有鬼,害怕组织清查。”程桂喝斥道。 “搜查、抄家,只有公安局有这个权利,你没有。如果要清查,你心中没有鬼,那就先清查你这个团组织委员的本子,再查我的,一视同仁。”柯和贵不让步。 “柯和贵,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呢?不是查一下吗?闹那大风波干嘛?”王旭元说,“郭素青,你把柯和贵拉走。” 郭素青在欣赏柯和贵的说话和动作。她进一步认识了柯和贵:这个平时温顺老实的小男孩,在关键时刻竟然有独立主见和勇气,令她十分敬佩。她听到王旭元的话,方才醒悟过来:“拉开柯和贵,不能吃眼前亏。”她站起来说;“和贵,我有话对你说,出去吧。”她强拉硬拽,把柯和贵带出教室门。 柯和贵的抽屉、箱子、床铺都被翻乱了,组织上只拿到柯和贵几本学《毛选》心得体会本子。 这一夜,柯和贵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有这么一个特点:遇到大事,总要想个清楚,决定好了再行动。他有些惊慌,想到“反演变”时王安说的那些话:“这运动,我班没有坏典型,不是没有运动成绩吗?”他从陈继烈、柯铁牛想到王安、喻刚强,摸到了这伙人的心迹:在运动中,挖空心思找出坏典型,进行残酷斗争,表现自己革命斗争性强,向组织上表功,去捞荣誉,捞党票升官。在这次运动中,他们把自己当作“走白专道路的坏典型”,问题比郭素青严重得多。他想到这次没有支持自己的力量,没有家人、张老师、伍老师、李校长,郭素表不敢公开为自己辩护,王旭元站到那边去了。他想这次迫害他、打击他的人不是粗暴无知的陈继烈、柯铁牛、柯国庆之流,而是有知识、会编造诬陷的人,他也不能用粗暴拼命的方式,要冷静,不发脾气,辩护得有理有节。他后悔不该太激动了,与王安争吵。他设想了几种结果:第一,坐牢。这是不可能的。第二,被开除学籍,这也很难。第三,受批斗,记大过处分。这很有可能。第四,像郭素青一样蒙混过关。这要看自己如何辩护,争取班上同学的同情与支持。他猜测王安等人掌握了自己那些材料和可能强加给自己的罪名:第一,读封资修的文学作品;第二,学习《毛选》心得体会中暴露的不良思想;第三,获得了寄给《萌芽》杂志的《升学》稿子;第四,资产阶级成名家思想。他对这四个问题如何辩护、反驳,反复地打腹稿。他想到最能诬陷和煽动同学的是喻刚强,只要喻刚强发言就要毫不留情面地进行反驳,决不能妥协。他最大的支持力和信心是:毛主席和党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学校与农村大队不同,都是知书识理的人。 柯和贵想得精疲力竭了,就迷糊地睡了。 从柯和贵这一心理过程,可以看到,柯和贵再不比王安、喻刚强等有经验的社会知识青年学生幼稚了,像一个苹果一样成形了,只是还皮青味酸,不完全成熟。柯和贵的勇气再不是与陈继烈、柯铁牛作斗争那样莽撞,而是有理智了,初具大智大勇的品质。柯和贵这种爱独立思考、善于分析判断、有胆略勇气的品质,已经救了他两次,在他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定会表现得更充分,使他既保住善性不向恶势力妥协,又不坐以等毙,化险为夷。 现在,柯和贵又开始自己闯关了。 第二天上午,前面黑板上写着大字:批判柯和贵,不准走白专道路。王安和宋钧坐在台上,一个主持会议,一个作记录。讲台上放着柯和贵的本子和一个装得鼓鼓的棕色大信封。常青年老师和黎明老师也参加了,坐在教室后的宣传栏下。 王安讲话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政治是一切工作的统帅’,‘不忘阶级斗争’,‘要批判资产阶级’。众所周知,柯和贵读的是资产阶级的书,写的是资产阶级的文章,这里有他写的笔记和寄给《萌芽》的小说稿作证。有不少同学被柯和贵蒙蔽了,佩服他。今天,我们要揭露他,批判他,还他不问政治、走白专道路的真面目。现在批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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