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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在北岗师范开展的“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批判修正主义,走又红又专道路”运动中,终于化险为夷。但是,他仍然心有余悸,把《升学》稿子烧了,再也不敢去图书馆了,不敢写作了,连日记也不敢写。 俗话说:积习难改。柯和贵已经养成了爱读爱写的习惯,突然要改掉这个习惯却难了,总有一种失落感,就像贵夫人丢失了贵重的首饰,又像商人亏了一大笔钱,心里惆怅,痛苦。一个月后,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又不知不觉地去了图书馆。他不敢把书带回教室,就求管理员让他站在书架旁读书,按时把书放回书架。他写了两种日记,一种是说革命词句的,给组织上抽查;一种是说内心话,私藏起来。 一九六六年春,文化大革命运动卷入到北岗师范。校领导在一公里长的共青路两旁搭了大字报长棚。全校师生都要写批判《海瑞罢官》、《燕山夜话》的文章,柯和贵按校党委书记虞兴报告的调子写批判文章,批判海瑞不是什么清官,而是嘉靖皇帝的忠实走狗。他又自作聪明地去批判岳飞,说岳飞不是什么民族英雄,而是赵构的忠实走狗。到了六月初,北岗市委向北岗师范派了文化大革命运动工作小组,组长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黄武。工作组一进校,与校党委组成北岗师范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组长黄武,副组长虞兴。又以校团委、学生会为基础,组织了北岗师范红卫兵,喻刚强任总部副司令,刘辉任常委。柯和贵班以团支部,班委会为基础,成立了红卫兵二(2)中队。王安任队长。加入红卫兵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全班只有十几个干部同学入了,王旭元也是一个。郭素青、柯和贵写了申请书,没有批准。学校红卫兵分期分批上北京接受伟大统帅毛主席检阅。这件事对一个青年学生来说是无尚光荣。 北岗师范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式开始了。黄武作了动员报告,说:“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反动学术权威和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教师就是学生的当权派,反动教师就是学校的反动学术权威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学习的文件是《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六月初,学校红卫兵揪出了四个反动学术权威和“走资派”:资本家出身的北京大学毕业的老副校长钟敏,进修学院的教授刘益,语文教研组长张先奎,数学教研组长张椿。还揪出了家在香港的香港特务教育学教师郭之春。阶级敌人就隐藏在身边,真是触目惊心。各班红卫兵争相揭发本班教师。柯和贵班把资本家出身的语文教师黎明、地主出身的美术教师莫名、工商业主出身的音乐教师郝常定为黑帮分子。大字报、大标语贴满了学校棚栏,批斗声讨声充满了校园。每日有教师遭到批斗、游行、抄家,百分之九十的教师被迫劳动改造,有三位教师畏罪自杀。一时间,校园杀气腾腾,风声鹤淚。 校红卫队在揪斗教师的同时,还风风火火地进行大破“四旧”运动,先在校内打砸抢,再杀向社会打砸抢。挨家挨户抄查,见到“五类分子”就批斗殴打,被打死的不知其数;见到古色古味的东西就砸,见到不是马、恩、列、斯的书就烧。红卫兵经过的地方,一片破败,一片狼藉,一片火烟,一片呻吟。红卫兵这种“横扫一切”“砸烂旧世界”的革命行动,党委、工作组、公安人员叫:“好得很。”柯和贵的木箱是祖父遗留下来的,箱面箱壁雕有白鹤神鹿,王安要砸,柯和贵求情,用刀子削去雕刻了事。王安感到在“破四旧”运动中没有建大功,就召开二(2)红卫兵中队开会,去炸掉象征封建社会的唐代青云宝塔,但弄不到炸药。王安就带全中队十六个红卫兵拿着铁锤、拔河绳到青云宝塔,把绳子系在塔顶上,用力拉。那塔却巍然不动。红卫兵就用铁锤砸青石块,一块也没砸破,反倒累个精疲力竭,无功而返。 校红卫兵感到人手不足,就连接发展三批红卫兵。郭素青加入了,柯和贵却始终不够条件。柯和贵没资格加入红卫兵,并不放在心上,还偷偷地去看望黎明等任课教师。学校不上课了,柯和贵参加运动的时间少,就一心一意去读书。此时,他只敢读马、恩、列、斯、毛的书。他开始读时,是为了应付写批判文章和解释大辩论中一些政治观点。到后来,他被书中的概念术语和深奥的理论所吸引,就产生了研读精神。因为是读马、恩、列、斯、毛的书,他敢公开读,公开作笔记。他读了《资本论》、《反杜林论》、《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无产阶级叛徒考茨基》,斯大林的《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矛盾论》、《实践论》,还读普列汉诺夫的《论艺术——没有地址的信》。他像基督教徒读《圣经》那样虔诚,抱着理解真理、吸收真理的态度读。他为了便于理解,还读了一些介绍和解释性的文章。他对马克思的基本原理有所理解了,却感到惊奇:发生在苏联和中国的社会主义现实和马克思论述的社会依次交替原理不合,文化大革命也与马克思的原理不合,列宁、斯大林、毛主席所强调的理论与马克思所述的原理也不大一致。这是什么原因呢?柯和贵回答不了。他只好认为马、恩、列、斯、毛五位伟大导师都不会错,马列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毛泽东思想是战无不胜的,错就错在自己的理解上。他立即放弃了自己的反动思想,强迫自己接受有矛盾的马、恩、列、斯、毛的各种真理。他还牵强附会地给自己解释说:文化大革命运动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斗争的继续,是列宁与考茨基斗争的继续,是斯大林与托洛茨基斗争的继续,是毛主席与陈独秀、王明斗争的继续。他还猜测,托洛茨基是考茨基的亲后代,因为两者有“茨基”这个因素。 八月下旬,学校发生了三(2)班余荣事件。接着,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烈火烧到了柯和贵身上。柯和贵再不能“不放在心上了”,被惊动了,逼进了文化大革命运动中。 三(2)班红卫兵要打倒班主任李胜老师,余荣站出来为李胜老师辩护,说李胜老师不是反动学术权威,更不是“走资派”,是群众中的一员,不应被打倒。红卫兵就围攻余荣。余荣火了,就乱说起来,说黄武的动员报告转移了文化大革命运动斗争的大方向,包庇“走资派”,挑起群众斗群众。红卫兵们揪住余荣殴打。邢行就站出来为余荣辩护,说斗争矛头不应该指向同学。这事闹到了校红卫兵总部,余荣、邢行遭到批斗、游行。余荣、邢行的罪行是攻击红卫兵,攻击工作组,攻击党的领导,攻击文化大革命,攻击毛主席;罪名是:右派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余荣被市公安局逮捕,邢行交红卫兵管制劳动改造。后来,邢行逃跑了。 余荣事件后,北岗师范文化大革命运动深入了一步,各班红卫后深挖猛揭余荣、邢行式的右派学生。 九月上旬的一个晚上,学校在大礼堂放映毒草影片《青春之歌》、《清宫秘史》,供红卫兵批判。《青春之歌》这部小说,柯和贵读过。他曾被小说中的青年学生为共产主义事业不怕坐牢杀头激动过。现在,这部小说被判为歌颂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丑化工农兵的大毒草。在放映中,王安经常叫骂片中的卢嘉江,林道静是小资产阶级分子,是假革命分子。 在放映途中,王旭元悄悄把柯和贵叫到大礼堂外山坡下,告诉柯和贵:“今天下午,班上红卫兵开会,说你与余荣、邢行关系密切,王安记了你不少黑材料,你已被工作组秘定为右派分子了。你被暗中监视起来了,这一次,可不比‘批白专’时,你要小心谨慎。” 王旭元说完,不敢停留,溜进大礼堂看电影去了。 柯和贵听完,“嗡”的一声耳鸣了,心乱了,哪有闲情去看电影。他两脚乱走起来。他走到教室,门被锁着;走到寝室,门也被锁着。他走到教师宿舍大楼下,想找常老师谈谈。但也停步了,心想:常老师虽没挨批斗,但一直不敢到班上来,见到喻刚强、王安,陪笑脸,打招呼,仿佛喻刚强、王安是老师,常老师是学生。柯和贵走到大操场,来回打圈。他累了,在操场上一个阴暗角落,坐在水泥地上,双手抱膝,两眼发呆。 这夜,天气晴朗,宇宙苍茫。弯弯的月亮挂在西天上,不白,浅黄;银河的星很稠密,白茫茫的;别处的星,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前方的龙王山,树林黑黝黝一片,成了一条黑龙,遮住了长江。北岗市上空一片灯光。校园内所有房子都熄了灯,楼房在昏暗中懵懵懂懂地立着,好像在梦中。树林里漆黑阴森,宽大梧桐叶在微风中飘落,有沙沙声音。秋虫在哭泣,蚊子在哼唱。四周寂静得可怕。 柯和贵没有雅兴去欣赏这中秋的夜景,一个劲地想着自己的问题。 “我真的有问题么?为什么党团组织老是盯着我不放?”柯和贵在彻底反省自己的思想和言行。屡屡遭到突然的打击,使年轻的柯和贵有些不相信自己。“凭良心,我是热爱毛主席,热爱共产党的。我从来没萌发来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念头,总是把柯铁牛那样的人与党组织区别开来。我没有右派言行。”柯和贵又肯定自己。这时,他感到背上、肩上、额上,有蚊子在咬,也懒得去拍打。 “那黎老师、余荣、邢行又有什么罪过呢?”柯和贵在问自己,他看不到这些可敬可爱的老师、同学的右派言行。他由此想到家乡的熟人。尹安宁、柯丹青被枪毙,母亲一直坚持说那是两个大好人。堂兄柯和义是他所敬爱的有知识的好人,被打成劫匪坐牢。张青柏、王炽兴老师也是好人,划成右派。 “这是为什么呢?我心目中的好人都成了阶级敌人,坏人都成了共产党员、革命积极分子。”柯和贵在问天。 一个重大的问题想不开,就要在心里郁结起来;郁结过厚过硬,思想孔道被淤塞了;淤塞的结果,要么把一个人憋死,要么被憋出一种气力,冲破淤塞,发泄出来。柯和贵想着,憋着,一股气愤从心底升起,叫出声音来:“混帐!奸臣当道,是非颠倒!”柯和贵心底里的气愤,迅速膨胀,升腾,化成了愤恨,心里在叫:“百里兴是英雄!要是有梁山,老子就上去,凑成一百单九将,闹他个天翻地覆,杀贪官污吏,直捣京城,逼皇帝让位。一切祸根在皇帝身上。宋江不如晁盖!”柯和贵这种被一时憋出来的愤恨,是真的反党反毛主席的思想的反革命思想。但他感觉不出来。 柯和贵想入非非了,思想插上了翅膀,在太空中遨游。 “我怎么度过这一关呢?”柯和贵的思想又落到了地面上,回到了现实中。严酷的现实在逼着他。他不能因一时打憋气毁了自己,毁了母亲哥嫂。他费劲地想着,想不出脱难的法子来。他想得昏睡了,眼里出现了恐怖的幻景:大礼堂台上,坐着黄武组长、虞兴书记。他站在台前,脖上挂着大纸牌,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柯和贵。王安在揭发批判,喻刚强在上纲上线,台上台下一阵接一接地高呼:“打倒柯和贵!”王旭元傻了眼,郭素青在发抖,常老师表情痛苦……一会儿,两个警察上了台,给他带了手铐,用枪托打他的臀部。他在刑审室里,不承认自己的现行反革命罪行,受了酷刑,被判刑三年。刑满后回家,遭到柯铁牛毒打,被柯国庆管制着劳动。母亲上吊了,哥嫂陪着他挨批斗,侄儿子龙不能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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