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贵贴了大字报，心情舒畅，身子疲乏，到寝室睡大觉去了。

   “柯和贵，柯和贵，快醒来。”柯和贵在梦中听到王旭元的声音，醒来，坐起。王旭元坐在床沿急急地说：“黄武看了你的大字报，脸色气乌了。喻刚强等红卫兵几个头目在议论，说你的问题比余荣严重十倍。我和郭素青、孙勇商量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要回避一段时间。我在外面放哨，你快跑。”

   柯和贵听后心里一惊，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大字报语句写得太刺激人了。他沉思着，一个大胆的念头跳出脑海，对王旭元说：“我决不回避，也回避不了。我已经写了，现在就要去做。”

   “你还想做什么？”

   “上北京见毛主席。报纸上说，大连十几个中学生步行到北京串连。”

   “啊——”王旭元又惊又喜，“行，一举两得，既去避难，又见世面。”王旭元说着，又转了口，“行不通，上北京要学校介绍信，要路费、生活费。”

   “我去找黄武谈判。”柯和贵更冷静了，说。

   “你疯了，送肉上砧板？”王旭元边说，边向窗外窥视。

   “旭元，我铁心了，不怕死了，你走吧，不能连累你。”柯和贵看出王旭元的恐慌神色，说。

   “有事要我帮忙，就找我。”王旭元说着，走了。

   柯和贵躺靠在床上想着，一会儿，上北京的全过程在脑子里形成了，决定冒险找黄武。他相信黄武暂不敢抓他。

   柯和贵下了床，大摇大摆地走过大字报棚边。同学们都默默地看着他。柯和贵来到办公大楼门前，黄武和虞兴在说着话。

   “我叫柯和贵，送上门来了，你们要抓就抓吧。”柯和贵走上前，说。

   黄武，虞兴一齐看那柯和贵：并非一个气宇轩昂、气吞山河的勇猛英雄，而是一个其貌不扬、人物猥亵的农家小子；身材矮小，面皮淡黄，穿一套家妇缝制的灰色粗布衣裤。只有那广阔明朗的天庭，有着包罗万象的容量；那深邃炯炯的眼睛，发出睿智正直的光芒；那清秀精瘦的脸颊，泛着文雅英俊的神采；那硬削光洁月牙形下巴，透着倜傥不羁的豪气；正像一头勇于猛撞虎狮的牛犊。

   “哪个要抓你呢？‘四大’是毛主席给学生的权利，你说什么，写什么，都行。”黄武很沉稳。

   “我有一个请示。”柯和贵说。

   “说吧。”黄武表现出很大的度量。

   “我要上北京见毛主席，请你开个介绍信，给一个月的生活费。”柯和贵见黄武不凶，软下态度说。

   “和贵同学，这不行呀。每个同学都要自由上北京，不乱套了吗？”黄武说。

   “文化大革命是不能循规蹈矩的，有些出格的乱。这是革命中正常现象。”柯和贵力争。

   “这个我就无权作主了，要找市文革领导小组批准。”黄武说。

   “那好，我去找市文革小组。”柯和贵说着，就转身走。

   在柯和贵身后围满了同学，大家默默地让开路，让柯和贵走。

   柯和贵来到市委大门口，看见王旭元、孙勇、郭素青在大门外场地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蹲着。

   “柯和贵，向你贺喜，”王旭元迎上来，双手握住柯和贵，像久别重逢的难友，说，“我们真为你担心死了，站在你背后。听说你要来市委，我们就抄近路来等你。”

   “和贵老弟，我算服你了。你是英雄虎胆，我只有猫胆。”孙勇感慨着。

   “大智必有大勇。”郭素青笑着说。

   “你们愿意和我一起上北京吗？”柯和贵问。

   “我跟你走。”孙勇表态了。

   “走吧，一起去找市文革小组。”王旭元说。

   柯和贵四人找到市文革小组组长，争论了半个小时，组长说要请示市委李华书记。柯和贵等人找到李书记。李书记知道形势变化，不敢得罪柯和贵等人，就做作关心的样子，说北京天气很冷，会冻坏身体，明春再去。王旭元说，在红太阳毛主席身边，不觉得冷。李书记被纠缠不过，就叫市文革小组组长给柯和贵四人写了字条，由黄武去办事。柯和贵四人拿着字条去找黄武，黄武只好给柯和贵四人写了介绍信，发一个月生活费。

   柯和贵、王旭元、孙勇、郭素青高高兴兴地搭船乘车来到省城。他们到江南大学找到王旭元的同乡高军。高军是造反派红卫兵的小头目。高军介绍说，江南大学有两派红卫兵，一派是工作组校党委扶植起来的红卫兵，一派是受工作组迫害的同学自发组织起来的造反派红卫兵。造反派红卫兵反工作组和校党委。高军还说：“红卫兵上京串连，不用介绍信和买火车票付生活费，只需凭学生证和红袖章。”柯和贵就说加入江南大学造反派红卫兵，孙勇说先去北京看看再说。高军就给了王旭元四人四个红卫兵袖章。四人又在江南大学看了看大字报，两派红卫兵辩论激烈。柯和贵当然赞同造反派的红卫兵的观点，柯和贵心里踏实了，认为自己没错。

   “北岗市党内走资派真厉害，离省城只一百多里，却把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王旭元气愤地说。

   “这是共产党铁的组织纪律嘛。”孙勇说。

   四人直进火车站，亮了红袖章和学生证，没买票子，乘火车到了北京。北京火车站有红卫兵接待站。柯和贵四人被接待客车送到朝阳区演绎胡同小学住下。

   北京是每个中国人向往的圣地。这里，聚居着中国人敬仰的伟大领袖、元帅、将军们。从小学到大学的教科书里，那些伟大领袖、元帅、大将都被描绘得神秘传奇、威武圣洁。

   柯和贵来到北京，当然感到十分荣幸，言行也十分拘谨。他更羡慕两个地方：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北京的目的是追求真理，就把活动时间作了周密的安排。王旭元和郭素青打听到他们受毛主席接见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孙勇提出加紧时间游玩。柯和贵和王旭元、孙勇、郭素青一起游玩了天安门、故宫，照了合影相，就独自活动去了。

   柯和贵按计划，先跑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名牌院校，拜会了首都五大学生领袖和江南省在京的著名学生领袖。他调查了作家协会，全国文联，外交部，共青团等机关的文化大革命情况，收集了揭露和批判中央高层人物、各省市主要领导人和他所崇敬的郭沫若、巴金等人的材料，参加了批斗王光美、陈毅等人的批斗大会，看到了周恩来贴在北京大学墙上的检讨书，看到了农大附中墙上贴的批判林彪的大字报……柯和贵就这样收集着、抄录着、分析着、思考着，了解到那些令人敬畏膜拜的神秘传奇、威武圣洁的伟人、元帅、将军们的闻所未闻的丑闻、糜烂的生活、败坏的道德、恶劣的行迹。他的脑海里发生了山崩海啸，一座座赫然高大的偶像砰隆砰隆地倒塌了，呼啦啦地粉身碎骨，沉入到水底里。他相信马克思的座右铭：怀疑一切。他怀疑还没有全部露相的林彪是不是能接好毛主席的班，他怀疑还在十分活跃的周恩来是不是魏忠贤似的奸臣……在柯和贵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孤岛上的高大塑像：毛主席。但那座塑像的光彩也暗淡了许多。他想：为什么跟着毛主席革命的大人物全是乌龟王八蛋？为什么这些乌龟王八蛋都反对毛主席？从这时起，柯和贵的思想和行为开始出现了反常现象。

   柯和贵和他所居住在一起的红卫兵被通知接受毛主席检阅了。红卫兵先进行了五天的训练，练队列和步伐，训练摇摆《毛主席语录》的动作，训练呼喊口号的方式。在一天早晨七点，突然通知下来：受毛主席检阅。有的红卫兵还没起床，就被紧急召集到体育馆排队。安全人员来挨个搜身，不准带任何铁器，连钢笔也不能带，只能带《毛主席语录》本和一截分发下来的铅笔头，说是让红卫兵记下见到毛主席的时刻。管理人员介绍了在广场或在大街两种检阅的情况，要大家遵守革命纪律，不能捣乱秩序。如果发现捣乱的人就当作反革命分子抓紧起来。要不怕牺牲地保卫毛主席的安全。

   这次受检阅不是在天安门广场，而是在长安大街上。柯和贵个子矮小，被安排在前排。孙勇说柯和贵有福气，靠毛主席近，身材矮就好。长安街两旁，一百五十万红卫兵都盘腿坐着，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红卫兵前排，每一米远有一个警察，警察前面是手挽手的人民解放战士，连成人墙。

   上午十点，汽车声响起。一辆辆军用大卡车载满手持钢枪的战士走过。哒哒的军用摩托车队出现了，黑压压的，有七、八个长列。摩托车队的后面分开了，夹着小四轮敞口车。每一辆小四轮敞口上站着三个人。两边的红卫兵都欢呼起来了，跳跃起来了，一阵阵的口号声惊天动地，一片片的《毛主席语录》红海洋热浪滚滚。大街两边，解放军筑起的人墙晃动了，战士们一个个踮紧脚尖，拼命地堵住身后冲击的人浪。柯和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冲挤到一个战士后面，从两个战士的肩间隙缝中望那小四轮敞口车。那三个人中间的是毛主席。毛主席左手扶住车前横栏，右手齐耳举着。毛主席越来越近了，离柯和贵只有三米远。柯和贵看得真切。柯和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毛主席的面孔并不像报纸上和肖像上所描绘的那样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多么慈祥、多么温和，毛主席的脸腮就像两块白软软的豆腐，不怒不笑，毫无表情；那扬起的右手，掌肉也像一块凹下去的白豆腐。毛主席左边紧站着脸颊瘦削的林副主席。右边拉开一点距离，站着方脸大眼的周总理。两人都举着《毛主席语录》本微微晃动。毛主席的小车后有一列小四轮敞口车，有一辆站着刘少奇和朱德。小车过完了，又是摩托车队、军用大卡车车队。

   “快写清楚。”柯和贵身后的孙勇在逼着王旭元。

   “写什么呀？”柯和贵问。

   “你这人怎么一时糊涂呀？记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我们心中最伟大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难忘的最伟大的最幸福的时刻。我下午就写信回去告诉父母兄弟姐妹和乡亲们，让他们也分享我的幸福。”孙勇突然成了一个抒情散文家。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而那优美的句子不是孙勇创作的，而是从报纸上学来的最时髦流行的句子。

   柯和贵听到了哭泣声。他向四周瞧去，红卫兵们都一只脚跪在地上，一只脚竖起膝盖，在放在膝盖上的《毛泽东语录》本扉页上用铅笔头记着那伟大的时刻。许多红卫兵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激动得笑了，哭了，热泪盈眶。不知道这感情是真挚的，还是被感染的？柯和贵分辨不清楚。柯和贵却没有伟大的时刻和伟大的幸福的感觉，没有记下那个时刻，他只感到幸运，看到了真正的活的毛主席，忘不了那一幕情景：一位高大白胖、身穿军装的老人，高高地站在敞口小车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军用卡车和摩托车，百万红卫兵在高呼：“毛主席万岁！”

   三年后，柯和贵得知毛主席对斯诺说的一段话：“喊我万岁的，少数人是真心的，大多数人是跟着喊的，还有少数人是被迫着喊的。”

   柯和贵真佩服毛主席的眼力和分析力。

   受到毛主席检阅后，孙勇、王旭元、郭素青搭火车游玩南宁、广州、杭州、上海了。柯和贵无心去玩，仍留在北京二十多天，了解文化大革命。这期间，毛主席又两次检阅了百万红卫兵，柯和贵没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