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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带着五个永安县籍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回乡串连造反。柯和贵改名柯武丁。他们先到永安县高中,串连了受压制的孔红卫等十几个学生,组织了永安县高中红旗公社组织,效法北岗师范作法,把永安高中的文化大革命运动颠倒过来。又到县直机关、学校发动,永安县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闹了半个月,柯和贵六人才各自回家过春节。 柯和贵背了个流行的红卫兵黄军包,回到南柯村。他看了母亲、哥嫂,给了子龙十枚毛主席像章,亲自给子龙胸前佩戴一枚。他又去看望堂兄嫂柯和义、张爱清,给了小柳十枚毛主席像章,亲自给小柳胸前佩戴一枚。 南柯村第一个出远门的读书人回来了,正值城里学校闹文化大革命,所以震动很大。傍晚时,柯和贵家聚拢了上十人。人们问起文化大革命,柯和贵就宣传起来,讲京城、省城、北岗市的文化大革命情况,讲了造反派红卫兵揪斗“走资派”情况。他说文化大革命马上要从城市发展到农村。 “听说要打倒刘少奇,说刘少奇不该搞‘三自一包’,这个我不赞成。要不是有自留地、自留禽,可能要有六年灾害。”七小队贫协组长柯岭峰说。 柯和贵针对柯岭峰的话解释说,三年灾害不是毛主席搞的,是当国家主席、负责经济工作的刘少奇搞的。在庐山会反彭德怀右倾时,刘少奇恶狠狠地批判彭德怀:“与其你反党,不如我反党。”柯和贵讲了刘少奇为首的“走资派”的罪恶。 “听老弟这么一说,我懂了。”柯岭峰说,“共产党一坐天下,那些打仗有功和土改积极分子就抢着当官,过好日子,把贫下中农丢到一边去了。他们嘴上说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强迫人民为他们当官的服务。从南柯村爬上去当官的,除尹苦海一个人外,没有一个好家伙,没有为人民办一件好事。五个月前,柯铁牛那家伙爬灰爬我弟媳房里去了,吓得我弟媳叫我。我去跟他说情理,他反说我反党,把我贫协组长撤了。你说那家伙恶不恶?柯铁牛才是南柯村的大恶霸,独角兽!我们应该造他的反!” “柯铁牛确实是南柯村的大恶霸。可是,他挂着大队支书的衔子,是党的一级政府的代表。你反他,就是反党。再说,区、县两级都只听他一个人说的话,他亲手培养的柯业章当了副县长。官官相卫,恐怕造不了他的反。”五十多岁的柯珍稳说。 柯和贵就解释说,党内有两个司令部,柯铁牛属于刘少奇为首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反柯铁牛不是反党,是反资产阶级司令部里的一个“走资派”。 “这就是说,党内又出现了民国十八年的杀改组派的事。”柯庆如老汉说。 “是这样的。”柯和义说,“民国十八年共产党内分成中央派和改组派,中央派秘密杀绝了改组派。现在共产党坐天下了,毛主席这一派就公开地发动人来杀刘少奇一派。哎,皇帝宫廷里是杀来杀去的。我只希望不要把老百姓也卷进去乱杀。” “和义哥,你可不能这么说。”柯和贵说。他并不了解民国十八年共产党内的杀改组派。只觉得柯和义思想陈旧,把毛主席当作皇帝看待,实在是反动思想。他就解释说:“毛主席可不是像皇帝那样为个人做皇帝乱杀人的,他是为了人民的利益才发动文化大革命,整那些害人民的党内‘走资派’。我们应该响应毛主席号召。”柯和贵从背包里掏出一堆文件、报纸说:“这些中央文件和我主编的《长江评论》,你们拿去学习学习,就会理解文化大革命了。” “我们现在就成立一个造反组织,去打倒柯铁牛。”柯和丁提议说。 “我不参加,我什么都不知道。”柯和义说着,起身走了。 跟着柯和义走的有三四个人。 “和义哥被压迫怕了。”柯和贵叹息着。他又对没走的人说:“你们怕不怕?” 大家表示,只要能打倒柯铁牛,出口恶气,死了也值得。于是就成立“南湖公社红旗农民造反军南柯大队分部。选举了柯和丁为第一号服务员。柯和贵起草了《宣言》和《告红石区人民书》。会议决议:与县高中红旗公社红卫兵取得联系,调来一批红卫兵压阵,揪斗柯铁牛,发展组织。 天蒙亮,柯和贵带柯和丁、柯法善去县高中找孔红卫联络。 柯和贵等人走了不到个时辰,柯铁牛、柯国庆带三十个民兵就抓了柯和义、柯和仁、柯岭峰等反革命分子,押到大队部审讯。柯铁牛亲自坐堂,要柯和义、柯岭峰交待反革命集团头子柯和贵的去向。柯国庆命令民兵捆人打人。正在柯铁牛一个劲地审讯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时候,放哨的民兵跑来报告,说一百多个红卫兵包围了大队部。柯铁牛一听,拍着桌子叫骂:“入他娘的十八代!好大胆的反革命分子,公开反党了!走来多少抓多少!”柯铁牛还没走出办公室门,红卫兵就冲进来了,把柯铁牛等三十多人都抓起来,捆起来,放了柯和义、柯岭峰等人。 柯和贵、孔红卫决定,立即斗争柯铁牛。红卫兵到村里张贴了标语:“打倒走资派柯铁牛!”“打倒大恶霸柯铁牛!” 柯和丁、柯法善每人拿着一面铜锣,前屋后巷地叫喊:“开会啰,到大队部去参加斗争柯铁牛大会啰!” 听到斗争柯铁牛,社员们心里又惊喜又害怕,惊喜的是恶人终得恶报,害怕的是打不死狼反被狼咬。不少社员扛着农具照常出工,不敢参加斗争会。可是,没有队长带工,没有会计记工分,出工的社员只好转到大队部去看热闹。 在大队部场地的土台上,柯铁牛被红卫兵押着,扭着手,按着头。孔红卫主持大会,柯和贵讲了话,柯和丁、柯岭峰等人揭发批判。社员们痛恨柯铁牛,却不敢去控诉批判。大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孔红卫宣布柯铁牛交给农民造反军管制劳改。 柯铁牛被柯和丁、柯岭峰押到八小队劳改。但是,八小队有哪个人敢管制大队支书呢?柯和丁一走,柯铁牛就自由了。 柯铁牛是南柯大队的土皇帝,平日耀武扬威,专别人的政,无恶不作。今日,他反被别人专政,威风扫地,脸面丢尽。那些讨好他的女人见了他不打招呼了,那些在他面前被吓得打战的五类分子见了他呼的一声擦身而过。有一个富农分子还讽刺他说:“支书,你也和我一样了。”柯铁牛接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现实。为党卖命十七年,忠心耿耿。上级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叫他怎么干,他就怎么干,他有什么过错?要说玩女人,县、区、社哪个干部不玩女人呢?他还亲自给上级干部安排过漂亮的女人。为革命辛苦奔劳,娱乐娱乐,有什么不对呢?就说贪污,集体个人都穷得丁当响,有什么可贪污的?他每月只是多拿了点粮油去养老婆孩子。要说他作了什么恶事,他心里清楚,灭了叔父柯啟文一家,吃了人肉,暗中指派柯国庆去杀害了几个五类分子,但那是阶级斗争呀,是为了保住千百万共产党人头不落地进行的反复辟斗争呀,哪个大队干部没干过?这算什么罪过?他敢对毛主席说:“我的心是忠的,血是红的。如果文化大革命斗死了我,我还要高呼‘毛主席万岁’。我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柯铁牛想到自己英雄一世,今日竟然落到这个下场,心中忿忿不平。他要向上级党组织表白心迹,他相信党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他不相信柯和贵、柯和丁几个毛孩子,既不是党员,又不是革命干部,能翻得了天! “入他娘的十八代!走着瞧,老子要复仇!”柯铁牛叫骂起来。 柯铁牛就去找公社党委书记,社委书记答得含糊不清。他又去找区委书记,区委书记回答得模棱两可。他最后去找当了副县长的柯业章,柯业章安慰了他一阵,说过些日子到南柯村来看望他。 再说柯和贵等人,积极发展红旗农民军,半个月,全社各大队都成了立了组织,南湖公社红旗农民军总部也成立了。柯和贵决定再次批斗柯铁牛。 批斗柯铁牛大会会址在南湖小学操场上,搭了个又高又大的门板台。全社红旗农民和南柯大队男女都参加了,还揪来了南湖公社党委书记刘耀武陪斗。柯和丁主持大会,柯和贵作了演说。柯铁牛坐在台上右角一条高脚凳上,刘耀武坐在柯铁牛旁边。这次批斗在会比上一次就声势浩大了,激烈了。群众情绪激昂,上台发言的人特别多,控诉者愤怒声,哭喊声,惊天动地。 在众多发言中,土改贫协主席柯钟月很典型: “各位老虎大冲们(劳苦大众),父老乡亲们,我在土改时当主席,蛋屎(但是)……蛋屎(但是)……斗争了粪桶蛋(反动派)和一个粑(大恶霸)。蛋屎(但是)……蛋屎(但是)……柯丹青不是粪桶(反动),尹安定不是一个粑(大恶霸)。他是个大善人。我清楚,五十多岁的人都清楚。蛋屎(但是)……蛋屎(但是)……我斗争了他们,枪毙了他们,那不是我们自愿的,是工作队强迫的。我作了孽,心里一直不安宁,对不起兄弟叔侄。蛋屎(但是)……蛋屎(但是)……我柯钟月一生有良心,靠苦干活命。柯铁牛、柯太仁(柯国庆原名)、瞿习远(瞿思危原名)这三个畜牲,狗吃了良心。解放前,他们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为害乡亲。解放后,为了当官,当革命积极分子,杀伯母,斗叔父,枪毙柯丹青、尹安定。他们当官了,比先前还恶十倍,强奸妇女,害人斗人,压人才,欺压老百姓。柯铁牛,你才是南柯村真正的一个粑(大恶霸),真正的粪桶蛋(反动派)。你翻开肚肠出来看看,是黑心肠,是狼心狗肺!别人怕你,老子不怕你。你要把李婶娘(柯和贵的母亲)打成破烂地主,凭什么?老子反对!你要把反柯庆如一家赶出去,凭什么?柯庆如只是个富裕中农,老子反对!你就害我,害不着,就害我儿子和平。你教柯太仁把队里的小水牯牵到深山里,赖我和平儿偷牛。要不是尹主席(尹苦海)会断案,我儿子和平就冤枉坐牢了。我去告你,瞿习远那家伙包庇你。柯铁牛,你作恶到头了,也有今日了!今日,老子要你尝尝跪碗锋,滚狗子刺,上吊的滋味。”柯钟月向台下喊:“和平,把碗锋,狗子刺,绳子,土砖搬上来,让这一个粑(大恶霸)受刑。” 台下,柯钟月的儿子和平和几个青年就搬东西,准备上台。 “钟月叔,我对不起你。你今日斗我应该,可不能让我受那酷刑呀!钟月叔,你饶了我吧!”柯铁牛跪下,向柯钟月磕头。 “今日说这些话太迟了。”柯钟月说。 “不要饶那恶霸,让他受刑!” “打倒畜牲柯铁牛!” …… 台下响起了怒吼声。 柯和贵连忙走到台前,指着和平叫:“和平,不能拿刑具上台。文化大革命,只搞文斗,不搞武斗。我们不能学柯铁牛那样野蛮。” “好,好,和平,我们服从组织,听柯和贵的。”柯钟月大声说。他转身指着柯铁牛喝着:“铁牛,你的牛耳朵听清楚了么?柯和贵不计较你,宽宏大量,是读书人做官,不像你那样只凭蛮力。” 柯钟月说完,下台了。柯钟月就是本书第六回所写的学官话的那个土改时的贫协主席。他只要学着官话说话,就难听好笑了,只要说着自己的话,就明白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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