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和贵返回北岗师范后，受着柯和义的话的影响，减少参加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活动，把《长江评论》的主编工作也让给班上《倒海翻江》战斗队队长樊福同学，自己一心一意地去看报读书，研究文化大革命。

   到了三月，国务院发出了《通知》，停止大串连，复课闹革命。毛主席接连发出最高批示：“成立三结合委员会”，“老干部是革命的宝贵财富”，“抓革命，促生产”，“人民解放军要支持左派”。

   四月，北岗军分区派了一个团的军队进驻北岗师范。军队进校后，对学校实行军管，对学生进行军训，恢复校党委领导，把保皇派红卫兵重新组织起来，成立军代表。老干部虞兴和保皇派红卫兵头目三结合校革委会，各班革命领导小组是原团干、学干的原班人马。军队勒令《红教工》解散，命令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停止活动，造反派老师和头目低头认罪，成员人人作思想反省。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第一号服务员余荣不服，贴出大字报，指责支左军队执行的是工作组路线，支“右”不支“左”，犯了方向性大错误。余荣立即被逮捕。邢行、王旭元、孙勇被吓得逃跑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成员纷纷写声明退出去。柯和贵没有逃跑，也没写退出组织的《声明》，不吭声，遵守纪律，参加军训上课。

   柯和贵所在班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最多的班，在支“左”军队眼里是重灾班，派进了一个营，营长叫赵猛，指导员叫傅有。喻刚强当了校革委会副主任，王安是班革命领导小组组长。这一次，喻刚强、王安没有趁机整柯和贵，反而保护柯和贵，对傅有说：“柯和贵与王旭元、孙勇有本质区别，对毛主席是忠的。”傅有就把柯和贵当作右派学生转化思想的典型。在班会上，赵猛营长给柯和贵提出两点要求：“第一，必须协助组织抓到王旭元、孙勇、邢行，以示立功赎罪；第二，不能默不作声，要写声明退出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组织，反戈一击，批判反动组织的罪行，表示自己不再受蒙蔽了。作不到这两点，就要受到军法制裁。”

   柯和贵再也不能安静读书了，必须面对不可逃避的严酷现实斗争。柯和贵对赵猛营长提了的两点要求，在心里一条也不能接受：“我知道孙勇等人的下落，但是我宁可自己受苦、牺牲，也不会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出卖朋友的卑鄙缺德事。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是按毛主席指示办事，是反抗‘走资派’的迫害起来造反的，有什么罪过？我无罪可赎，无过可悔。”

   柯和贵想起了柯和义的话，毛主席真的动用了军队了，要启用老干部了，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子结束了。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但是，柯和贵不甘心，不相信这就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真正目的，不相信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完了。现在，柯和贵再也不关心什么文化大革命了，只关心自己和王旭元、孙勇、邢行、余荣等人的安全。他再次被逼上反抗的道路。柯和贵冷静地想到，现在面对的不是当文化部副部长的黄武这类文职官员，而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的“兵”。柯和贵想起柯和义提醒自己的话：“血气方刚”、“易冲动”、“勇于牺牲”、“不懂权术”，这是弱点。他决定不去与那些“兵蛮斗，要斗智”。柯和贵思考着，作出了解脱自己的三个方案：第一，拖。用缓兵之计，装傻，尽可能在班上多呆几天，看看形势变化，再图出路。第二，逃。逼得太紧，拖不下去，就和王旭元、孙勇、邢行一起逃到北京，了解情况，再作打算。第三，坐牢。逃不脱，罪加一等，坐牢是肯定的。不管哪个方案，柯和贵是决不屈服去低头认罪的，“宁可死于法，决不死于刑。”

   柯和贵想好了，就装着傻乎乎的样子，对赵营长的两点要求不放在心上，照常上课，吃饭，睡觉，时刻留心报纸上的文章和各类传闻。

   过了上十天，喻刚强、王安找柯和贵谈话，说赵营长、傅指导员限柯和贵在两天之内对两点要求作出反映。喻刚强、王安劝慰了柯和贵一些话。柯和贵说；“你们去汇报，说我愿意转变思想，只是还有些思想不通，让指导员来作我的思想转化工作。这样，你俩就交差了。”

   果然，一个下午，傅有指导员来做柯和贵思想转化工作。两人端了方凳，坐在树林里。

   傅有，山东人，二十五、六岁，高个子。初中毕业后当兵，入党升官，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柯和贵还听过他的活学活用报告。傅有听了喻刚强王安建议，把柯和贵当作思想转化的典型。他要赵营长先给柯和贵一些压力，他再用毛泽东思想来转化柯和贵。他很有信心来转化柯和贵，为革命再立新功。

   “柯和贵，你为什么对赵营长的两点指示毫无反映？是想不通，还是软抗？”傅有态度威严。

   “傅指导员，你和营长把我当作思想转化的典型，来教育其他同学，来体现党的治病救人政策，我对你们的一片好心表示感谢。”柯和贵软绵绵地说。

   傅有听了柯和贵有认罪悔改之意，就与柯和贵谈心，交朋友。他设身处地地谈了党对自己的培养，谈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体会，谈了自己 应如何忠于毛主席，忠于党，谈了自己随时为党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很健谈，谈了一个多小时。他观察到柯和贵老实认真的神情，以为柯和贵被感动了，思想有转变，就要柯和贵表态。

   柯和贵装着委屈的傻气相，说；“赵营长两点指示太苛刻了，组织上派许多人去追捕王旭元、孙勇、邢行都没效果，叫我一个人怎么去找到他们呢？再说，组织上派人监视我，我又没有活动自由，怎么能寻找到他们呢？”

   “好，从今天起，你有活动自由，你一旦有了王旭元三人的消息，就向我报告。”傅有说。

   “那第二点也说得太难听了，把我当阶级敌人。我承认我有错误，但不承认我犯了罪。文化大革命是触及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大革命，用强力压迫人服从，口服心不服，只有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来清洗人的头脑，才能转化人的思想。”

   “这你就不懂了。对于犯错误的同志，必须要用强迫和自觉相结合的方法。才能使他感到有压力，才能转化思想。转化了，一切就都好了。不要死扣字眼嘛。”傅有说，“要证明你的思想转化了，你必须要拿出行动来：立即写出《声明》，退出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写份承认自己犯错误的检讨书，不在班上念，交给我就行了，你能做到吧？”

   “像你这样和风细雨地做思想工作，用毛泽东思想来教育我，我很服气。我去想想，明天上午表个态。”柯和贵诚恳地说。

   吃了晚饭，柯和贵故意在学校操场、大礼堂转悠着，还散步到校外商店买东西。他很高兴，没有人跟踪。

   晚自习时，赵营长在班上说：“柯和贵同学的思想有转化。但是，他必须在明天上午拿出具体行动来。”

   第二天大早，学校大字报栏上贴着柯和贵的一张《声明》：

柯和贵声明

   我声明：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是真正的革命左派组织，它的一切大行动都牢牢撑握了斗争大方向。我代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向全校师生和战友们郑重宣布：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仍在继续进行秘密的革命活动。

   我声明：我校支左军队像去年工作组一样，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命令，在支右，不是支左，犯错误路线性错误。军队应立即撤出学校。

   我声明：文化大革命绝对不是一个圆圈又回到起点，军队进校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收场，而是文化大革命的反复，是党内“走资派”在搞翻案复辟。局势的发展将不利于“走资派”和被他们操纵的军队，将有利于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战友们，作好准备，迎接我们公开与“走资派”作的最后决战！

   我声明：我和王旭元、孙勇、邢行等人上北京去了，军队用不着浪费财力人力去追捕，到一定时候，我们会送上门来的。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必胜！

   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必败！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2）班柯和贵 67年6月4日

   赵猛看了《柯和贵声明》，气得暴跳如雷，立即召开班会，命令王安将《柯和贵声明》撕掉，以免流毒深广；命令喻刚强建立柯和贵特别档案；命令全班同学声讨柯和贵，肃清流毒。赵猛还向驻军团长严正报告敌情，建议全校实行戒严，加岗加哨。傅有很狼狈，又很害怕，担心自己几年“活学活用”的努力所建的功勋溃于一旦。他急忙向严团长作检讨，他编造说，柯和贵向他认罪悔过时痛哭流泪，他被柯和贵迷惑了，放松了警惕性。

   却说柯和贵，下晚自习后，回到寝室，暗暗地把日用品和换洗衣服包好，来到教室，写了《声明》，贴了。他就抄大礼堂后的小路，上七一水库，穿龙王山山谷，走了十几里路，来到荒湖村与王旭元、孙勇、邢行会合。四人向省城反方向走了二十多里，到莲河县乘车去省城。他们无钱买火车票，就到火车货站，找到工人造反派的成员。在两个工人的帮助下，他们上了去北京的货车。

   到了北京城，四人直奔北京大学。北京大学的造反派是多数派，掌权派，设有外地的造反派红卫兵接待站。接待柯和贵四人的红卫兵叫雷小鸣。雷小鸣听了柯和贵四人反映的情况，很气愤。雷小鸣告诉柯和贵四人，中央出现了“二月逆流”，驻学校军队大多数支右不支左，中央文革小组知道了这件事，正在研究对策。雷小鸣安排了柯和贵四人的住宿。第二天一早，雷小鸣带柯和贵四人去中央文革接待站。在中央文革接待站中，外地来告状的造反派很多，柯和贵四人直到下午两点才被安排接待。中央文革小组接待站的人给柯和贵四人写了字条，盖了公章。字条写着：“迅速解放余荣同学，不准迫害柯和贵、孙勇、邢行同学。”

   “好了，有了护身符了。”孙勇很高兴。

   “军队只服从上级命令，恐怕不会按这个字条办事。”王旭元说。

   “一个小小团长，敢抗拒中央文革吗？”孙勇说，“把字条给我，我回去找军队算账。”柯和贵把字条给了孙勇，说：”军队被‘走资派’操纵着，你要小心呀。“

   柯和贵四人在北京又考察了几天，混火车返回省城。王旭元建议到江南大学住几天，看看形势再行动。孙勇说有中央文革批条，不怕，就一个人回校去了。王旭元设法找到了高军。高军把三人接进学校住下。江南大学造反派头头被逮捕了两个，但造反派仍在公开活动，与驻校军队辩论。

   一天深夜，下着暴雨。江南大学高音喇叭响起，播放着造反派组织的《严正声明》。

   高军没回寝室。邢行三人就冒雨到办公大楼观看。在暴雨中的操场上，集合着上千名造反派红卫兵，排成六队，在毛主席塑像前宣誓：

   “声援武汉革命造反派，向陈再道讨还血债，批判带枪的刘邓路线，打倒军队一小撮走资派，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江青同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时，一阵脚步声，两队带枪的解放军战士跑步上前向操场包抄过来。红卫兵一涌而上，堵住军队。几个女同学拿起喇叭筒喊：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决没有好下场！”

   “军爱民，民拥军，人民子弟兵不打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