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一日上午，郭素青慌忙跑进教室，对着柯和贵、王旭元大叫：“快点躲起来，要打大仗了！”郭素青跑到坐位边，锁抽屉。

   教室外的楼上楼下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脚步声。柯和贵、王旭元连忙锁了斗，跟着郭素青向外跑。校门口，办公大楼，大礼堂，有武斗队在卧伏，架机枪。一支荷枪的武斗队向学校外北边跑去。同学们都向东边隔着一口水塘的女生宿舍跑去。柯和贵、王旭元、郭素青跑进郭素青的寝室。

   过了一个多小时，北边龙王山传来了枪声。那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在大礼堂那边轰然大作。“啾啾啾”，“哒哒哒”，“砰轰”……子弹从寝室上空飞过，手榴弹就在寝室西墙边爆炸。有的同学吓得趴在地板上，郭素青捂住耳朵，柯和贵侧耳细听，王旭元靠在墙边打瞌睡。

   “冲呀——”这是胜利者的叫声。

   “来吧，老子跟反革命分子拼了！”这是孙勇的喊声。

   “哒哒哒”的机枪声响起，“啾啾啾”的手枪声响起，“砰轰砰轰”的手榴弹声响起。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这又是孙勇的喊声。这声音特别壮烈，惨痛，由强而弱，消逝在硝烟中。

   接着，是叫骂声，打斗声，惨叫声，呻吟声。

   大礼堂的战斗结束了，办公大楼的战斗又响起。只十来分钟，办公楼传来了“我们投降”的叫声。枪声嘎然而止，校园内一片死寂。

   “走，我们出去看看。”柯和贵站起身，说。

   柯和贵、王旭元、郭素青走出寝室。寝室里的同学都陆续地走出来了。

   柯和贵三人来到大礼堂大门外场地上，看到大礼堂台阶上躺着孙勇的尸体，紫色的血顺着水泥台阶直流到草地上。三人奔上前去，看到孙勇的身上被子弹打烂了，胸口上被刺刀捅开一个口子。柯和贵、王旭元、郭素青三人跪在孙勇身旁痛哭起来。

   孙勇的眼睛睁着，望着蓝天、白云，好像在问：“我死得值得吗？”

   柯和贵用手掌轻轻地抹着孙勇的眼睛，许久，那眼皮才合上。三人把孙勇的尸体抬进大礼堂，放在两张合拢的大吃饭方桌上，躺平。

   “等洪峰他们来处理吧，我们去救受伤的同学。”王旭元呜咽着声音说。

   大礼堂里躺着十几个同学，有的还活着，有的中弹，有的挨刀，有的被枪托打得遍身乌紫。他们在痛苦中呻吟，扭动，满地是血。

   “同学们，我们把受伤的同学送进医院吧。”柯和贵对着前来看景象的同学说。

   “街上还在响枪。”有的同学说。

   “救死扶伤要紧，我相信不会打抬担架的。”王旭元说着，背起一个重伤同学就走。

   柯和贵、郭素青每人扶起一个能迈步的轻伤同学走。胆子大的同学也背的背、扶的扶，跟在后面。

   医院也分成两派，王旭元知道市一医院的多数派与洪峰是一派，就把伤员背到市一医院。在回来的路上，王旭元听说余荣受了重伤，在第三医院，就去看余荣。

   余荣躺在门诊部地板上。他的髋骨卡着一颗子弹，痛得咬破了嘴唇。但不呻吟。

   “余荣，我再不愿看到这种惨景了，你遣散组织吧，我们一起做逍遥派。”柯和贵哭着说。

   “和贵，你好糊涂呀！这是革命战争！洪峰是反革命集团的头子，我与他不共戴天！”余荣咬着牙，语气十分坚定。

   “孙勇死得好苦呀！”郭素青哭着说。

   “孙勇死有余辜！他为反革命集团卖命。”余荣大声疾呼。

   “快把余荣抬上担架，进手术室。”王旭元拿来了担架。

   三人抬上余荣，进了手术室。

   “我们走吧。”王旭元说。

   三人走在街上。这时，江上传来了枪声，传来了船队齐鸣的汽笛声。

   “莲河一司打进城了，莲水革联那些鬼崽子被吓得屁滚尿流了！”街上有人喊。

   许多大卡车，装着全副武斗的战士，打着“莲水革联”的旗帜，仓皇向东门跑。

   王旭元三人来到学校办公大楼。大楼上两扇窗户伸出用竹竿挂着表示投降的白褂子在风中飘动。楼上楼下挤满了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人救伤员。

   王旭元三人上到二楼，敢死队的同学都龟缩在一间大房里，全部受伤，垂头丧气，惊慌失措。有三个被枪打中的重伤员在呻吟。

   (图：广州67年武斗在报纸上的报道）

   “洪峰、杨阳明、马天水到哪里去了？”王旭元问。

   敢死队成员一见到王旭元、柯和贵，胆子大了，敢哭了。

   “洪峰、杨阳明作了鼓动演说，就走了。”一个队员说。

   “马天水布置了作战任务，说要去大礼堂指挥战斗，也走了。”另一个队员说。

   王旭元没说什么，背起一名重伤员就走。

   “同学们，救人要紧，大家动手呀。”柯和贵对着围上来的人说，“重伤员背到市一医院，轻伤员送校卫生室。”

   “听柯和贵的。”有人响应。

   “妈的，战斗结束一个多小时了，洪峰钻进老鼠洞里还不出来！”有人叫骂。

   “领袖的生命当然金贵呀，大家要舍命保他的命，保他的权嘛。”有人讽刺。

   “洪峰太不像话了。”有人埋怨，“应该安排人救死扶伤呀。”

   ……

   柯和贵、王旭元、郭素青在学校与医院中来回奔跑，送完了伤员，疲乏了，就坐在办公大楼大门外水泥地上休息。有个消息灵通的同学给柯和贵讲述这次战斗的原因：

   北岗高中红色造反团发现洪峰把市委书记李华藏起来了，又连续发表《评李华应该上马》的文章，知道洪峰要抢先成立市革委会。他们也把市长郑红保护起来了，宣传李华是叛徒，“走资派”，不能结合进革委会。洪峰他们就在前夜偷袭了北岗高中红色造反团，打死三人，打伤一百多人，抢走了郑红。北岗高中红色造反团在北岗市内处少数派，打不过洪峰这派，就去莲水县串联多数派“莲水革联”。“莲水革联”派五千人马，分三路打北岗市，要活捉李华，打死洪峰。洪峰也派人去联络莲水县“莲河一司”。“莲河一司”虽是少数派，但战斗力强，“莲水革联”怕他们。那“莲河一司”的头头是个神秘的怪人，叫汪仁船。他对洪峰派去的人说：“我们不会参加不义的军阀混战犯。”就没出兵，使“莲水革联”打胜了这一仗。可是，那个汪仁船又带领战船从江上向北岗市开来，吓跑了“莲水革联”。

   “那汪仁船是怎样个神秘的怪人呢？”柯和贵饶有兴趣地问。

   “我也说不清楚。”消息灵通同学说，“这里有‘莲水革联’散发的传单，给你一份，你去看去猜。”

   柯和贵接过传单，一看，题目是《反革命狂人汪仁船反动言论录》。柯和贵正要看，学校广播响了：“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校师生到大礼堂前参加追悼孙勇五烈士大会。不去的视为反革命论处。校革委会，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

   柯和贵把传单塞进裤袋，跟着王旭元、郭素青一起去大礼堂。

   大礼堂大门上贴个大“哀”字，台上一条横幅“追悼孙勇五烈士大会”。横幅下陈列着孙勇五人的尸体，尸体上覆盖着国旗和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战旗。四周墙壁贴的标语是：为革命流血牺牲光荣！孙勇五烈士永垂不朽！为孙勇五烈士报仇！彻底肃清一切反革命分子！与阶级敌人血占到底！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林副主席！誓死保卫江青同志！广播在播着《毛主席语录》歌和哀乐。

   大会议程很简单，洪峰作了慷慨激昂、鼓舞斗志的演说。大会最后一项是：为烈士报仇，严惩叛徒余荣手下的三条走狗。三个被俘的新生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同学被押到孙勇五人尸体前。他们的锁骨被铁丝穿连着，被迫跪下，磕头认罪。接着，在“为烈士报仇，严惩凶犯”的愤怒口号下，拥上一群人，用枪托，用石头，用手脚，一阵乱打，疯狂的叫骂声，痛苦的求饶声。

   柯和贵、王旭元、郭素青站在最后面。柯和贵看到这一幕，要冲上去解救那三个同学，被王旭元、郭素青死死拽住。

   “他们疯狂了，还认你柯和贵吗？”郭素青说。

   “在人们失去理智时，凡有异议的人都会被处死，去不得。”王旭元说。

   柯和贵不忍心看下去，出了大礼堂。王旭元、郭素青也跟着出来了。三人来到教室，痛哭起来。

   后来，柯和贵听说那三个同学作为殉葬品和孙勇五人埋在一起。第二天下午，柯和贵又听说余荣的人抓走了三个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同学，以同样方式处死了。

   孙勇的死使柯和贵十分痛苦，他禁不住写了一首诗来悼念孙勇：

   哭 孙 勇

   在我遭受迫害的时候，

   勇哥——

   你站起来一声吼：

   “我要保护柯和贵！”

   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

   勇哥——

   你高高举起双手：

   “我支持柯和贵！”

   勇哥——

   以前你问我：“怎么办？”

   我能辩明是非；

   以前你问我：“去哪里？”

   我能分出东西。

   勇哥——

   今日你问我：“怎么办？”

   我心里一团雾迷；

   今日你问我：“去哪里？”

   我脚步在徘徊。

   勇哥呀——

   在我眼前，

   你倒在血泊中，

   面对苍天质问：

   “我是烈士吗？”

   老天只能告诉你：

    “你是被你的朋友子弹射中，

    你的子弹也射中了你的朋友，

   你是为了哪一桩？”

   勇哥呀——

   在我眼前，

   你倒在血泊中，

   睁眼向我怒吼：

   “你为不为我报仇？”

   我只能告诉你：

    “你喊着‘毛主席万岁’倒下，

    余荣也喊着‘毛主席万岁’尽忠，

   叫我向谁进攻？”

   余荣骂你死有余辜，

   洪峰夸你立了大功。

   我只能为你哭泣：

   “你一生勇猛刚强，

   不该胡乱冲锋；

   你一生正直善良，

    却糊涂一时而无善终。”

   呜呼——勇哥，

   你死得不值呀，

   怎不叫我惋惜英雄？

   你死得苦惨呀，

   怎不令我泣血心痛？

   孙勇的死已使柯和贵痛楚不已。学校的武斗仍在不断发生。郭素青说这是战乱，应该回避，就回家去了。柯和贵、王旭元不能安心读书了，不知如何是好。

   一日上午，柯和贵无意中从裤袋里摸出了那张传单，看了起来。他不看则已，一看，就被吸引住了：

反革命狂人汪仁船反动言论录

   一、用兵就是用诈，政治就是行骗。二、“万岁”、“万寿无疆”也是“四旧”。三、周恩来是大奸相，专门保护达官贵人，维护特权阶级。四、金无赤足，人无完人，毛泽东是否有重大错误，林彪是否能为人民办好事，有待观察和评价。五、文化大革命必然要深化为武化大革命，因为“走资派”拥有兵权，决不会与造反派分权而治，造反派只有用枪杆了夺权。六、分裂的造反派头头分别为分裂的“走资派”所操纵，他们的战争是不义的军阀争权夺利的混战，毫无革命意义和进步性可言。七、党内走资派所宣传的所谓人民民主专制，民主是假，专政是真。所谓专政，就是帝王独裁。八、中国人在科学技术上发明创造很少，而在“忠君”上发明创造层出不穷，现在有人发明了“三忠于”、“四无限”，接着有人又创造了“早请示和晚汇报”。九、谁说现在消灭了压迫剥削？“走资派大权在握，压迫农民、知识分子比历朝历代都残酷，你敢批评他们就说你是三反分子，压得你几代人抬不起头。“走资派”把农业、工业经济变为集体所有制、国营所有制，实际上是“走资派”所有制，他们以“公”的名义随意“私”拿；他们有服务员、警卫员、私人医生、厨师、司机、小轿车，享受得多么美好，而工人累死，农民饿死。十、“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这个口号“莲河一司”不喊。学术权威有什么不好呢？他们独立思考，建立高级理论，发明创造，有利于人民，有利于人类。“走资派”最怕学术权威，怕学术权威有异议。十一、“莲河一司”是一个国家的概念，是在“走资派”黑暗统治下的新生的人民政权，就像毛主席当年在国统区建立的“苏维埃”那样。凡是外来武装人员进入莲河一司，就是武装入侵，我们就要用革命武装消灭他们。十二、在社会科学方面，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和战无不胜“的理论，只有关于某种模式描述的理论，不全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