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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王旭元步行了六十多里,来到了莲河镇地界。正如汪仁船所言,莲河镇是一个国家的概念,在边境上有岗哨,有巡逻兵,街口架有机枪,对进入的陌生人盘查很严。柯和贵、王旭元进入镇里。镇里却又是一番景象:看不见毛主席塑像和毛主席语录牌,看不见“万岁”、“万寿无疆”、“三忠于”、“誓死保卫”之类的标语,看不见墙壁上一层压一层的大字报,没有“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呐喊声,没有持枪的武斗队,没有喊“打倒”声,没有呻吟声,没有干部的吆喝声,没有五类分子的可怜相……一句话,看不到阶级斗争的迹象,看不到文化大革命的踪影。看到的是墙壁清洁,街面干净,生意兴隆,人面微笑,好像是个宁静的世外桃源小镇。 莲河革命委员会设在原中共区委所在地。柯和贵、王旭元找到这里。两边墙上用蓝漆刷写了两条醒目的大标语: 八万莲河人八万个皇帝 党派政府军队都要忠于人民 革委会大院有二十多间房子,挂着六块在牌子:莲河人民议政委员会,莲河革命委员会,莲河司法委员会,莲河监察委员会,莲河军事委员会,莲河教育委员会。革命委员会和军事委员会两块牌子挂在一个门的两侧。 柯和贵拜访了议政主任皮晨月,革委会主任李长友,监察主任程雷,司法主任柯愈昌。了解到,军事委员会从属于革委会,其余五个委员会是平级的,各有权力限制。五个委员会主任由各方、各团体推举出候选人,全民投票选举产生,每届四年,可参选连任两届,不能连任三届。只有军事委员会主任由革委会主任任命。 “怎么不见莲河一司的牌子呢?”王旭元问。 “莲河一司是党派组织,设在它所选择的地方,就在原供销办公处。”皮晨月说。 “汪仁船怎么没选上主职干部而由你任命为军事委员会主任呢?”柯和贵问李长友。 “现在军事是当务之急,非汪仁船同志莫属。他就再没权利参加其它职务竞选了。”李长友说。 “你们这里各管各的,头目太多,没一个人说了算,怎么统一呢?”王旭元问。 “互相分权,由法律来统一,这是我们政权的特征。我们不搞个人或一党独裁制。” 柯愈昌说,“你们新来的人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但是,你们到莲河基层去考察一下人民的生活、生产状况,就会认为民主法治比独裁人治优越多了。汪仁船写了一本书,我给你们看看。” 柯和贵、王旭元每人领了本油印的书,题目是《论莲河政权结构》。 “你们这里的走资派和五类分子有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柯和贵问。 “我们这里没有五类分子,没有走资派,一句话,没有阶级敌人,只有公民。我们这里有人喊打倒汪仁船,打倒毛主席,但都不是犯罪,而是言论自由。我们这里只有杀人、抢劫等刑事罪犯。”程雷说。 柯和贵、王旭元告别了李长友等人,来到莲河一司办公处。这里有一排房子,挂有许多牌子:彻底造反派莲河第一司令部,莲水县“八一八”红色造反团,莲水县红色教工,莲河农民革命军,莲水县高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莲河“一月风景”战斗队,彻底革命造反派溪州二司办事处,罗山三司办事处,高坡四司办事处……柯和贵、王旭元访谈了几个组织,方才知道,原来“莲河一司”是彻底造反派总部下属的一个司令部,是最早成立的一个农民造反组织。十几个造反组织正在酝酿成立“彻底造反派总部”。在这里,柯和贵、王旭元碰到了军事委员会副主任罗伟民,参谋长费宏志。罗伟民是原来莲河区公安特派员,曾经押送过汪仁船,打过汪仁船,后来却敬佩和服从了汪仁船。柯和贵、王旭元在莲河一司住了一夜。 第二天,两人来到莲河街。他们原来没有注意到,街上做买卖的,不只是国营供销社一家,还有不少私营的代销店、小商店、食堂、旅社、菜场、粮油店、食品店……非常繁荣。 柯和贵、王旭元来到一家面馆,坐下,叫了两碗面。面馆主人叫曹树青,四十六岁,原来是区委副书记,现在没选上干部,根据革委员制定的法规,办了这家面馆。 柯和贵感到特别新奇,同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是不是复辟资本主义?”柯和贵就请教曹树青。 曹树青解释起来:“我们这里搞的是社会主义新经济政策,不是资本主义;走资派政权搞的是假社会主义,真资本主义。我们来比较一下,资本主义是有压迫和剥削的,社会主义是消灭压迫和剥削的。走资派政权在政治上残酷地压迫人民,把一部分人民划成五类分子,不给人民言论自由,无缘无故地挑起人与人的仇恨,斗争。干部由上级任命,忠于上级,不为人民办事。我们这里干部是公民选举的,替公民办事,没有五类分子,人民大胆说话,消灭压迫。走资派政权破坏生产,剥削人民。他们搞所谓一大二公,实际上以‘公’以的名义独拿独占,过着舒适的生活,人民则挨冻受饿,甚至被饿死。他们极力破坏生产,什么水稻亩产三万六千斤,中稻亩产十三万斤,把几亩稻谷移到一亩田上应付检查,检查一过,稻谷都枯死了。像这样的混帐话报纸也吹出来,像这样的缺德事干部也干得出来。他们搞供应票证制,许多票证只有干部独有,我们这里就不存在剥削,干部只拿很低的生活补助,实事求是地干事,干了坏事要个人负责任,甚至受法律制裁。生产队只有三个干部,大队也是三个,公社五个,区也只七个,真正地精简了机构和人员,吃闲饭的非常少,人民的负担很轻,生产队上交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人民有吃有穿。你看街上多繁荣,什么东西都能买能卖,没什么烦人的票证了。再次,资本主义是束缚生产力的,社会主义是解放生产力的。走资派政权搞人民公社的三级所有制,社员 被‘三基本’统死了,出勤不出力,哪有生产积极性?粮食棉花产量上不去,有时连年减产,造成大饥荒。我们这里把土地好坏搭配分给农户,社员生产积极性可高哩,连年大丰收,家家有余粮,还允许各人自谋职业,自由干事,真是‘人人各尽其能’了。外区外县的社员都朝我们这里跑。你们用这标准衡量衡量,是我们政权好,还是走资派政权好?是我们搞资本主义,还是走资历派搞资本主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呀。” “在莲河这里,一切被颠倒过来了。”柯和贵心里想。 “我总觉得你们的搞法有些不对劲。”王旭元说。 “你这话我听得多了。不少来采访的记者,大学生都这样说过,还诬蔑汪仁船是反革命狂人,诬蔑我们搞资本主义。我开始时也觉得不大对劲。在揪斗干部的时候,我心里有怨气。汪仁船在召开老干部会议上说:‘你们这次受到冲击,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意思,不能怪革命造反派。你们当了十七年的走资派,压迫人民,管制五类分子,是刘少奇叫你们干的,不能怪你们。你们的官权是上级给的,所以你们只为上级负责,为上级服务,不为人民负责,不为人民服务。现在我们实行公民选举制,公民选官,公民罢官,这样的官就不害怕上级了,只害怕公民了,所以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的法律不由上级制定,而由人民制定。选出的法官不受党官,政府官的管束,自行执法。在法律面前,都是公民,人人平等。你们这些老干部都是公民,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从今以后再没有人敢无法无天地去揪斗你们了。你们有当官的经验,被选上更好,如果没有被选上,你们就去自食其力,或到生产队去领一份田地,或依法自己办企业,卖体力智力。’我当时是区委副书记,听了后很受感动,他说的是实话呀,是通情达理的话呀。后来,汪仁般搞分田地,允许私办店办企业,不到一年时间,就把粮油棉搞上去了,把市场搞繁荣了,莲河人过上了有吃有穿的好日子。我的良心使我敬佩汪仁船了。许多老干部都服了汪仁船了。你能不服么?事实摆着。‘社会主义不是要人民过上好日子’么?‘复辟资本主义不是要人民重受二茬罪,重吃二遍苦’么?我们这里人民过上了好日子,怎么能说是复辟资本主义呢?怎么能说不是搞社会主义呢?一个有良心的人,就要有点人民性,一切从人民利益出发去看问题。说‘不对劲’,就看是对谁‘不对劲’,对走资派‘不对劲’就好,对人民‘不对劲’就坏。 “同学,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不听,我们不兴胡吹,只看事实。我劝你俩到基层去认真调查,就会得出正确结论,但绝莫学那些只来表面看一下的大学生、记者,看不到真事,就出去说不凭良心的话。” “吃面条啊,同学。”曹树青爱人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王旭元、柯和贵面前,桌上摆有筷子、酱油、醋。曹树青夫妇热情待客的好心肠,好态度,比公家食堂的工作人员好百倍,真令人食欲大振。柯和贵、王旭元吃完面条,付了钱,出镇向农村走去。 两人走十来里路,随便进了一个有五、六十户的村庄。这村庄叫马家堍。两人找到队长马国家。马国家把两人安排到一个叫郑疯子婆婆的家里。全村人都在喜气洋洋地晒棉花,运棉杆,各干各的,又互相帮忙。王旭元、柯和贵就帮郑婆婆干活。吃了晚饭后,郑婆婆说要去开社员大会,罢免队长马国家和选举新队长。柯和贵、王旭元也跟着去开会。 会址在生产队仓库的水泥稻场上。在稻场的仓库墙下放着两张长方桌,墙上挂有一个小黑板,一个一百瓦的电灯泡照亮了整个场地。桌旁坐有七个人,两个是大队和公社派来的巡视员,五个是队议政小组成员,成员是社员每三年选举一次出来的群众代表,不拿报酬。马先福组长坐在当中,先点了名,社员都到齐了,就宣布开会。马先福说:“根据一部分社员的提议,要求罢免马国家队长。马国家问题有两个:一是今年棉花得了一种怪病,他没及时请技术人员解决,是马先锋去省农业大学请来一个老师解决了。二是搞‘走资派’那样的个人独裁,不通过议政小组,私自带人去前畈修引水渠。渠挖成了,要修闸门,他又私自在社员中集资。集资钱不够,才央求议政小组解决。后来,又出现了水渠占去的田地补偿问题,他解决不了,才又求议政小组解决。马国家把议政小组当成他的队委会,把社员当成他的家奴,违背了新法律第八条第五款:‘关于到全体人民利益的重大事件,必须行政部门提出议案,由议政机关批准,必要时由利益所牵的全体公民投票决定。行政部门不能独裁行事。’大家对马国家这两个问题议论了五、六天了,今天来开会讨论、表决。”马先福说完后,先由马国家作辩解。马国家只承认没及时治棉苗病的错误,说开渠是他迅速行动得好,才使前畈两百多亩水稻得到灌溉,获得了大丰收。马国家说:“一个行政主职领导应该有决断权,有迅速行动指挥权。如果事事去决议,行动迟缓,就误大事,造成损失。”马上有人反驳马国家:“一个行政主职领导只能在法律赋予他的权限内有决断权,不能侵犯法律划归给议政机关的权力。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众人的智慧最大。议政机关议事也很迅速,考虑也周全些,不会造成行动迟缓和危害。如果行政领导独断专行,办好了也是侥幸取胜,办不好那才危害大。以前‘走资派’独裁乱来,给人民造成大危害又不受惩罚,才是大危害。依法办事最重要。”社员们很快议论开了。议政小组成员给每个公民发了一张白纸和一截铅笔头,说赞成罢免马国家的就在白纸上打勾号,不赞成的打叉号。投票结果,125人打勾号,36人打叉号,赞成票超过了三分之二,一个叫马国友的青年被选上了。在整个会议中,巡视员一言不发,只是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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