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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旭元见到李长友,帮李长友定下民众转移事宜后,就到了高云英住房,递交了汪仁船的信。高云英看那信,有两段短文: “云英:我即遇难,原谅我抛下你和小孩。你立即随王旭元去柯和贵家避难。 和贵:小高逃到你处,我相信你会收留一个寡妇和孤儿。汪仁船亲笔。” 在那信的背面有一首词。 高云英一边哭,一边收拾简单东西,包成一包。王旭元提着包裹,高云英抱着儿子,一起向莲河大桥走去。在桥头守军中,王旭元找到赵猛营长和傅有指导员,呈上了严团长的信。赵营长和傅指导员原来是认识王旭元的,见了严团长的信,就护送王旭元、高云英过了桥。王旭元、高云英急步直达北岗市军分区,找到严团长家,转交了书信。两人又在天亮前赶到江边,轮渡过江,到了客运站,上了去永安县的客车。王旭元对高云英说,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就不去柯和贵家了,等事件平息后,他再去探望高云英母子。他把自己的一首诗给了高云英。 却说柯和贵参加了毕业分配,在永安县凤凰中学教语文。那时学校边搞运动边上课。 一天中午,柯和贵见哥哥柯和仁步行六十多里找他,知道有很重要的事。柯和仁神秘兮兮地说;“你有个同学叫高云英,抱个半岁男孩来家里找你。”柯和贵清楚莲河一司出大问题,心里一阵辛酸。他立即向学校革委会主任请假,说母亲病了,要回去一下。柯和贵和柯和仁又步行六十里,天黑了好一阵后,回到家里。 柯和贵一进堂屋,在一盏冒着黑烟的柴油灯下,高云英在摇篮边,头伏在摇篮上,眼睛注视着摇篮里的儿子,运用身子的推动力摇着篮子。 “高云英。”柯和贵惊喜地叫。 “柯和贵。”高云英抬头,也惊喜地叫。两人对视着。 高云英比柯和贵小一岁,个子比柯和贵高半个头,是个男子汉身躯:双臂圆滚,两腿粗长;眉毛淡远,眼睛眯缝;原来白胖圆鼓的腮子扁平了,露出雀斑;原来善良微笑的面孔罩上了愁云。她,穿着白底小红点衬衫,浅绿色的的确良裤子,白袜,黑鞋,装满乳汁的两奶鼓得又圆又高,将胸前衬衫衣逢胀开一个大洞口。高云英是莲水高中毕业学生,与费宏志、柯愈昌等人到莲河一司跟汪仁船闹民主革命,与大她十四岁的汪仁船结婚了。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与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结婚,她温和地回答:“汪仁船在为中国人创造一个没有野蛮、贫困的文明富裕社会,我不与这样的大善人结婚难道去与一个制造野蛮、贫困的大恶人的书记结婚么?” 柯和贵凝视了高云英一会儿,说;“你带着小孩子来,肯定发生了大事件。” 高云英点点头,两行泪珠滚滚而下。 柯和贵知道高云英有许多秘密活要说,碍着母亲、哥哥在场。他叫母亲、哥哥去睡,把摇篮端进里房,把油灯挂在里房墙上,两人各坐一把小椅。高云英叙述起来。 高云英在叙述事件过程中,时而愤慨声讨,时而衔恨控诉,时而凄切抽泣,时而痛心描绘,时而热情歌颂,时而激昂抒情……柯和贵的情绪随着高云英的情绪变化波动。 千言万语,长夜嫌短。说话人和听话人只感到一盏茶的时间,一夜却过去了。那天盖上的亮瓦白了,白光越来越强,扩充开去,油灯渐渐把淡黄的光聚敛起来,成了一个小黄点。 “和贵,这里有汪仁船和王旭元的诗词,交给你。”高云英从罩掏出折叠得很紧的小方纸块,给了柯和贵。 柯和贵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用手掌抚平。那张字纸,一面是短信,一面是一首词。柯和贵读了信,又去读词。那词是: 满江红 ——挽莲河革命 悲愤涌起,望莲河,沙现流潺。愤青汗,秦刑明律,延遗今天。井冈恐怖兴匪霸,反右运动坑圣贤。一人独,耄耋昏庸了,仍挥剑。 乘文革,笔耕田,继孙文,争民权。无奈何,儒生性愚善,痛看魔刀屠老少,惊听炮火焚房椽。怎忍心、人血染残梦?悲千年! 柯和贵看那王旭元的诗: 我终于看清了 在战蒋匪、抗美帝的 腥风血雨、硝烟滚滚的年代, 我降生在这块黄土地上; 在斗“五类”、斗天地的 其乐无穷、红旗飘飘的年代, 我成长在这块黄土地上。 在这块黄土地上, 我只能听一种声音: 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没有中国共产党就同有新中国, 西方民主不适应中国, 打倒美帝国。 在这块黄土地上, 我只能看一种书报: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列《全集》,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选集》,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旗》杂志, “水稻亩产十三万斤”的《人民日报》。 于是—— 我腆着装满树皮草根的大肚子, 挥着骨瘦如柴的双臂, 大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于是—— 我裹着祖父留下来的破短袄, 跳着冻得红肿的光脚丫, 高唱:“社会主义好!” 啊—— 是伟大的党,我的母亲, 培养了我中国农奴的优秀品质: 任劳任怨,忍气吞声; 艰苦奋斗,乐于贫困; 怕官怕乱,听天由命; 甘受宰割,麻木不仁; …… 啊—— 是伟大的党,我的母亲, 赋予了我中国奴才的崇高精神: 忠于皇党,服务官绅; 崇拜权力,阿谀逢迎; 为虎作伥,肆虐阶级敌人; …… 可是,我读书识理了: 我能看通各种书报, 我能辨别各种声音; 我偷听了敌台, 我偷看了《社会契约论》; 我知道了自由竞争, 我懂得了民主平等; …… 可是,我独立思考了: “放之四每而皆准的真理”, 为什么要靠刺刀枪炮才“准”?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为什么要靠脚镣手铐才“胜”? 人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美国大地, 为什么中国人不断地往那里奔? 人民在铁蹄下呻吟的西方世界, 为什么民主自由、繁荣昌盛? …… 我终于看清了 毛泽东思想的本质: 混合了马列斗争、专政和中国帝王的杀戮暴政, 吹嘘成“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天才; 总结了刘邦、朱洪武的起义经验, 吹棒为“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典范; 破坏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 鼓嗓着反对蒋介石独裁; 匍匐在斯大林脚下做儿皇帝, 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了起来”。 土改肃反、三面红旗、反右派, 是扼杀民主,实行一党独裁; 反高饶集团、斗彭德怀, 是清除反对派,实行一人独裁, 挑起学生民众斗走资派, 启用走资派杀学生民众, 是为了忠于毛氏一族, 实行一家独裁。 我终于看清了 中国共产党的真面目: 自己全盘照搬犹太人、俄国人的主义, 却诬蔑别人搞全盘西化; 自己彻底践踏孔圣之道, 却诬蔑别人丢了中国传统文化; 自己做了俄奴,蹂躏共和, 却诬蔑别人崇洋媚外、不爱国家; 自己强奸民意,独断专横, 却诬蔑别人破坏安定团结的一统天下; 自己制造了三年大饥荒, 却高唱:“社员是公社藤上最甜的瓜; 自己是压迫剥削人民的贪官酷吏, 却把“为人民服务”的匾额悬挂。 啊,我终于明白: 在这块黄土地上, 为什么只准有一种说谎的声音? 因为独裁者最害怕民主的理论; 为什么只准有一种骗人的书报? 因为魔鬼最害怕慈善的经文。 啊,我终于明白了: 孙文主义才合乎世界民主潮流, 毛泽东思想只属于中国帝王传统; 莲河革命是辛亥革命的继续, 文化大革命是对历史的反动: 有了中国共产党的核心领导, 官吏就凶悍腐败, 人民就愚昧贫穷; 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核心领导, 民主法制就健全, 市场经济就兴隆。 柯和贵开始默读着,渐渐地,喉咙唿唿,嘴里喃喃,不觉朗诵出声。他时而物伤其类,不堪回首;时而攘臂瞑目,疾首蹙额;时而沉痛追悼,崇敬英烈;时而切齿饮恨,缠绵悱恻;时而阴郁幽忧,椎心泣血…… “柯和贵,你不要太激动了,要保重,要谨慎。”高云英已痛定思痛,思绪不乱了。她来这里避难,只有柯和贵平安无事,她母子才能安全。眼前的柯和贵如此情绪瞬息万变,她浑感不安,不能不提醒柯和贵。 “和贵呀,吃早饭。”这时,母亲把房门打开一条缝,伸进头来,小声喊。 柯和贵用袖子擦干眼泪,与高云英一起吃早饭。吃过早饭,柯和贵、高云英由于一夜没睡,很疲乏,高云英去里房睡了,柯和贵在堂屋里母亲床上睡了。 柯和贵一觉醒来,头脑冷清了,想到高云英长期闲住下来,将会受盘查,有危险,应该有点事干。柯和贵想来想去,反复比较,还是在南柯村比较安全,做社员是不行的,只有去南柯小学教民办。柯和贵把想法告诉了高云英,高云英同意了。柯和贵就去县里找孔红卫,说他师范的唐老师病逝了,爱人陶英找到他,想找点事做,请孔红卫帮忙。柯和贵又建议,以县革委会名义写个条子给南湖公社革委副主任柯和丁,说陶英是县革委下调的干部,到南柯小学做民办教师,由柯和丁安排。孔红卫照柯和贵的意思写了条子,盖上了公章。孔红卫笑着说:“这高云英肯定不是非常女人,祝老兄幸福。”柯和贵被说得满面通红,又不能解释。柯和贵拿了孔红卫字条,找到柯和丁,要柯和丁把陶英的户口粮油关系和教民办的事办好。柯和丁和柯和贵的关系好,又见到县革委会那么信任他,受宠若惊,很快按照柯和贵说的意思办了。第二天,高云英到南柯小学上班了。柯和贵对母亲、哥哥也说陶英是下调干部。 柯和贵办好了高云英的事后,仍不放心,怕有突发事件,自己又不在家,需有人出主意帮忙,就去找柯和义。他对柯和义说了真话。柯和义原来听柯和贵讲过汪仁船搞民主革命的事,并且赞颂说:“汪仁船搞的才是救国救民的正道。”听了高云英的遭遇后,很表同情,愿意关照高云英的安全。 柯和贵回到凤凰中学,忍忿窒欲,不露声色,努力工作。 一天上午,柯和贵接到凤凰区革委会《通知》,抽调他到区“一打三反”办公室专案组工作。柯和贵上任了,任专案组副组长。正组长由区人民武装部、革委会主任吴平山兼任。吴平山找柯和贵谈话,原专案组副组长李信群上调了,是他提名柯和贵来区里工作,说他工作很忙,专案组工作,主要由柯和贵抓,重大事件向他汇报。吴平山鼓励柯和贵好好干,抓出轰动案件来,将来就像李信群一样,到党政机关来。柯和贵对吴平山的话连连点头,其实,心里清楚,这是孔红卫重用自己,安插亲信。 柯和贵先阅读文件和案卷。中央正式文件有三个,还有转发各省、市大型文化大革命集团的批示文件,如:北京“五一六”、湖北“决北扬”、江南“莲河一司”,等等。永安县革委批示的反革命集团有飞燕区“救国军”、牛湖区“越六盘”、凤凰区“复国军”。根据文件和材料,打击和清理的敌人有二十三种。主要政策是:相信群众,不搞逼供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批斗放松,定性卡关,“稳、准、狠”地打击一切阶级敌人。立案程序是:群众揭发举报,专案组调查落实,上报上级专案组审批,一般敌人交群众专政队抓获、批斗、处理,重大事件上交公安立案处理。 柯和贵在阅读和整理凤凰区原有案卷中,统计出有八十四个案件,重大案件三个:紫金山大队“国民党地下复国军”,用小刀刺穿插伟大领袖毛主席肖像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分子李振举,书写“打倒毛主席”反动标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邹美日。区群众专政队抓捕了二百七十五人,被打死的有五人,畏罪自杀的有八人。柯和贵认识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弄不好,在他笔下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亡和受管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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