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来凤走了，真的从此以后，不敢再来找柯和贵啰嗦了，见到柯和贵就弯路走。柯和贵也不再去干涉赵来凤在别人面前胡来，因为他知道，这个社会像赵来凤这样的人太多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落得自己清闲无事。

   过了两天，柯和贵来处理李振举老师的案子。

   李信群所写的综合材料中说；“李振举，男，现年五十六岁，家庭富裕中农，凤凰区祥吉中学语文教师，凤凰区白山公社李淘大队人。一九四六年在县国民中学读书时，加入国民党三青团，一九四七年到牛湖洞区国民政府工作，作三青团区队副。一九六八年九月八日用小刀子刺穿毛主席肖像，犯下了反革命罪行。结论：重案。双料货——历史反革命分子和现行反革命分子。态度顽固。群众批斗后，上交公安机关逮捕。”

   在《综合材料》后附有证明材料和物证。

   柯和贵和方巨惠调查的材料与原材料有四处不同：一、李振举在牛湖洞工作中任的是三青团分队副、不是区队副。柯和贵询问原证明人，为什么原来说是区队副，现在说他是队副。证明人说他一直说是分队副，李信群要他写成区队副，说区队副和分队副都是历史反革命分子。在原审讯记录中，李振举把李信群记录民“区队副”改为“分队副”。根据“一打三反”和清理阶级队伍政策界限规定：凡国民党三青团分队正队长以上干部属历史反革命分子，三青团分队以下干部属人民内部矛盾。区队副比分队副大一级，是分队长以上干部。 二、关于李振举刺穿毛主席肖像的时间，李信群材料中没有旁证材料。柯和贵调查中有祥吉中学校长和两位教师的旁证材料。旁证材料说，九月七日下午五点，李振举从墙上揭下陈旧的毛主席肖像，换贴新买的肖像，把旧肖像交给校长邹群。邹群不敢收，叫他交给管校代表王成大。当时王成大回家了。九月八日中午，王成大返校，李振举当众把肖像交给王成大。王成大收下了，观看了一会，没有说肖像被小刀刺穿的话。柯和贵问当时和李信群一起调查的尹长春，为什么没有邹群等人的旁证材料。尹长春说，邹群三人说了这个情况，李信群没要三人写材料，过后说邹群三人立场反动，包庇李振举。三、关于李振举七日下午五点向邹群校长交肖像一节，在李信群审问李振举记录中没有这一细节，而柯和贵、方巨惠审讯记录中在这一细节。柯和贵问李振举为什么当时不向李信群交待这一细节。李振举说交待了，李组长没作记录。四、王成大的主证材料所述的时间与柯和贵、方巨惠调查的材料不符。王成大主证材料说：“我九月七日下午二点从李振举宿舍窗户看到李振举用小刀刺穿插毛主席肖像，当时没作声，就回家了。九月八日上午返校，收到李振举交来的肖像，出于对毛主席的忠心，对阶级敌人的仇恨，就把肖像交给区专案组了。”柯和贵、方巨惠调查的三份材料都说，王成大九月七日上午回家了，上午九点他在锄自留地，下午两点至六点给自留地上肥料，晚上与人聊天，直到九日上午返校。九月十日下午，李振举被区群众专队抓来，几次审问、批斗、毒打都不承认用小刀子刺穿毛主席肖像。李振举自杀未遂，但仍不承认犯罪。

   柯和贵把那张肖像从材料中抽取出来，与方巨惠一起仔细观察。那肖像是乳白的，长约一尺，宽约六寸。由于陈旧，面部一些颜料脱落，有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白斑点；多处皱裂，前额左处有一个不规则形的孔洞，王成大说这个孔洞是李振举刀刺穿的。李振举说是从墙上揭下时弄破的。

   柯和贵、方巨惠决定直接调查王成大。

   对于王成大，柯和贵、方巨惠都认识，王成大是最近调进凤凰中学的管校代表。在这次调查李振举问题时，又连带着弄清了王成大的一些情况。王成大，五十四岁，下中农，一九四八年当过保丁，在清匪反霸时，积极参加追捕保邹宗英的人，立了功，入了党，调到祥吉乡任过贫协主任，直到祥吉公社成立后，由于强奸公社广播员被降职到祥吉大队当贫协主任。今年八月下旬，作为公社宣传队队长进驻祥吉中学。王成大恶习不改，去诱奸李振举班的大龄女生，被李振举老师劝止了。王成大对李振举结下了仇恨，要整死李振举。王成大就与李信群一起制造了李振举用小刀刺穿毛主席肖像的冤案。

   “如何使王成大说出真话来呢？”柯和贵想着。他想了好一阵子，心中有了个诱使王成大说真话的计策。柯和贵想好了，就叫方巨惠去把王成大找来。

   王成大来了。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四肢冒着牛气，面孔带着稚气，还没有完成猿人到人的进化过程，看不出有人的伦常。只有野兽的本能，只知寻觅猎物，追逐异性。

   “李振举呢？我早就要揪斗那家伙了。”王成大一进门，也不与人打招呼，嚎嘶着，目光在搜巡着要发泄凶猛兽欲的弱小动物。

   柯和贵虽然年轻，早就有了与这种凶猛野兽作斗争的经验，今日又早有预谋，更是成竹在胸。他一心一意地在写字，没抬头，没理睬，故意引发王成大。

   “小柯，你不是叫我来斗争李振举吗？怎么没响动？”王成大心急了，冲着问。

   “不是，是叫你来交待自己的问题！”柯和贵仍没抬头，轻轻地弹出一丸石子。

   “我有什么问题要交待？”王成大吃了一惊，收起凶猛。

   “你有被判刑的问题。”柯和贵突然抬头，犀利的目光直刺王成大暴突的眼珠，一字一顿地说。字字如弹丸，打到王成大七孔八窍中，逼王成大掉到陷阱中去。

   “啊——”王成大被弄昏了，身子落下去，一屁股坐在柯和贵对面的长木凳上。

   “你的问题，我心里清楚。”柯和贵在慢慢收拢锁老虎的夹子，慢条斯理地说，“昨日有个家长带个大龄女学生找我，告你的状，还说李振举清楚。”

   王成大厚墩墩的腮肉在成块地抽动，目光呆直。

   “你知道吧，猥亵女生，判三至五年徒刑，强奸女生判五到七年徒刑。这是个大案子，我要立案调查。但又要谨慎办案，重证据，不能轻信口供。”柯和贵认真地说，“我提审了李振举，他说：‘王代表虽然害我，但我不能以恶报恶害他。王代表没有奸淫女生。我不积阳德，也要凭良心积阴德。’你知道，李振举这样的阶级敌人能相信么？他在专门包庇坏人坏事。我决定把这个案子查清楚，要一箭双雕，既处理你，又处理李振举，做点功绩让党看看。”

   “我要见李老师。”王成大看到有逃脱的希望，脱口而出，喊出“李老师”的名字。这是动物避凶趋利的本能表现。

   “你与李振举都在审查中，不能见面。”柯和贵故作正经地拒绝了王成大的要求。他说：“现在，你交待自己的问题也可以，揭发李振举的问题也可以。但是，有一条：必须说真话。既不能与李振举互相包庇，又不能与李振举互相诬陷。不然的话，你俩都去坐牢。”

   “柯组长，我对不起李老师，我诬陷了他，我根本没有看到他用小刀刺穿毛主席的肖像。”王成大哭了，哭声像狼嘶。

   “你从九月七日讲起。”柯和贵说，“小方，你作好笔录。”

   王成大讲起来了，讲的情况与李振举的交待和旁证材料相吻合了。

   “那你为什么以前要诬陷李振举？”柯和贵问。

   “那是李信群教我的。”王成大说。

   “九月十日上午，李信群去祥吉中学调查李振举的历史问题。调查了李振举后，他到我房里，说李振举是历史反革命分子，问我最近他有什么反革命活动没有。我就把李振举交来的那些肖像给李信群看。李信群看了，把肖像收起来，叫我跟他一起来到区专案组。李信群指着那个孔洞说：‘这好像是阶级敌人李振举用小刀子刺穿的。’我看了看说：‘好像是。’李信群说：‘你是贫下中农代表，阶级觉悟很高，你会像革命老妈妈那样日夜跟踪观察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看到了李振举用小刀子刺穿了肖像。你在为革命立新功，我要向吴 主任报告，把你调到区专案组，再调到区贫宣队去管理凤凰高中。’我听了李信群的话，一时鬼迷心窍，就跟着他编造了那段诬陷李老师的话，在李信群写的那主证材料上按了手印。我不是人，对不起李老师，李老师是个大好人。”王成大打了自己的胸脯两拳。

   “你这次说的话翻以前的口供，以后，你又会翻这次说的话，你这人不可信。”柯和贵又拉动一下铁夹。

   “我以前说的是假话，应该翻，这一次说的是真话，绝不会翻。我不能欺骗党组织，不能陷害李老师。柯组长，你相信我吧。”王成大说。

   方巨惠把记录整理好，念给王成大听，王成大听了，在记录上签字按手印。方巨惠又替王成大写了证明材料，让王成大也签名按手印。

   “王代表，你五十多了，坐黑牢是受不了的。你已经做错了事，以后要改正，要忍耐性子。你的问题我暂且放着不立案。如果李振举不是反革命分子，是人民内部的人，我才相信他，也会放他回校教书。到那时你再去找人，让他帮你处理。如果李振举是反革命分子，组织上不会相信他说的包庇你的话，你的案子就要立了。现在你回去好好想想。”柯和贵在王成大的老虎喉咙里卡上一枚钢针。

   王成大千谢万谢地走了。

   “柯老师，我真佩服你！你不但正直善良，办案能力强，而且有勇有谋，凤凰区两个不可一世的人都被你制服了。”方巨惠说。

   “为人就是要有正义感，为官就是要廉洁公正，对恶人不能仅靠勇气，还要有谋略，才能以正压邪。巨惠，你以后如果做官，会这样吗？”柯和贵说。

   “我一定牢记柯老师的话。”方巨惠说。

   柯和贵写了李振举案件结论：冤案，无罪释放。他去找吴平山批准了。

   下午，柯和贵把李振举找来，宣读了结论，把结论书和档案材料退给李振举。李振举感激涕零，一下子跪到柯和贵面前。柯和贵慌忙扶起。柯和贵向李振举说了王成大的事，叫李振举不要记仇，主动找王成大处理王成大的事。柯和贵又说：“李老师，说不一定以后又会有人查你的案子，你可要把这次结论书和王成大的证明材料保存好。人心险恶，你要小心呀。”

   还在柯和贵不断平反冤案、释放犯人的时候，全国“一打三反”和清理阶级队伍运动越来越深入广泛了。永安县军管会、革委会每半月到各区、社检查一次运动开展情况，每月根据案件的多少和大少评比一次，使运动如火如荼。反革命组织和阶级敌人赵来越多，处处充满喊杀声，时时传出打死人和自杀的消息。由于有军管会、革委会的统一领导，阶级敌人找不到派性掩护所了，一抓一个准，一个也漏网不了。“一打一反”和清理阶级队伍从1968年7月持续到1971年9月林彪事件后，是文化大革命中有统一领导、统一组织的最残酷、最恐怖、受害面积最大、时间最长的对民众和一些造反派组织加以迫害的运动。

   凤凰区运动在接连三次评比中都是全县最落后的，吴平山受到了县人民武装部部长、军管会主任、县革委会主任郭新民的点名批评。柯和贵胆大包天，竟敢在郭新民面前为吴平山辩护，主动承担责任，还敢与批评他的县专案办公室主任李信群争吵，指责李信群在凤凰区搞逼供信，搞假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