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陈继烈上任了区专案组副组长之职，向吴平山保证，在一个月内摘掉凤凰区运动落后的帽子。

   陈继烈是本书在第二十四回叙述过的柯和贵初中同学。他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被继母赵来凤安排到凤凰区当通讯员。俗话说：虎毒不食儿。赵来凤没有亲生儿女，赵来凤说：“革命要后继有人。”就把陈继烈当亲生儿子，精心教养。陈继烈不负母望，像赵来凤一样阶级立场坚定，斗争性强，忠于党组织第一把手，加上他政治背景好，很快入了党。陈继烈有文化，比赵来凤强，在斗争中懂谋略，有野心。在文化大革命第二阶段时，区委为了控制凤凰中学的文化大革命，把陈继烈调到凤凰中学当团委书记、保皇红卫兵总司令，配合区工作组工作。谁知天不如人意，后来陈继烈遭到凤凰中学造反派红旗公社的批斗。幸亏陈继烈是大烈士的孙子，又是已经倒戈到造反派那边去了的革命老妈妈赵来凤的儿子，才没吃大亏。可是，陈继烈在赵来凤的教育下，走错了一棋，反戈一击，揭发批斗提拨过他的区委书记石英和支“左”错了的区武装部部长吴平山，使他进不了校革委会。在李信群上调时，赵来凤看到区专案组副组长这个职务能在对敌斗争中立功升官，就去求吴平山提拨陈继烈。吴平山担心陈继烈入专案组，与赵来凤配合，会架空自己，就有些犹豫不决。这时，县革委来了文件，点各要柯和贵任区专案组副组长，吴平山就乐意地按上级指示办事了，赵来凤也没奈何。今日为了对付柯和贵，为了抓大案立功，吴平山又与赵来凤联合了，排除了柯和贵，重用了陈继烈。

   陈继烈开始工作了。他第一步是成立新班子，另组了三个信得过的人，加上原来的尹长春。陈继烈先派三个心腹，秘密调查了与柯和贵一起办案的关系密切的人和柯和贵办案情况，再召开全区大队专案组、群众专政队全体人员大会，让吴平山作了形势动员报告。陈继烈讲了话，批判了“一打三反”运动中区专案组的右倾思想，对下一段运动作了具体部署。大会在结束时，当场抓捕了包庇反革命分子的混进专案组、群众专政队来的阶级敌人十七人，其中有区专案组人员尹长春。会后，立即派群众专政队去抓柯和贵释放了的反革命分子九人。其中有两个没抓到：一个是邹美日，闻风逃跑了；一个是李振举，闻风畏罪自杀了。陈继烈把被柯和贵平反的案子重新建立起来。凤凰区死气沉沉的“一打三反”运动蓬勃发展起来，每个大队都挖出了一、两个反革命组织，阶级敌人像谷雨时节的蚯蚓一样爬出来了，无地不有。

   正在陈继烈得意忘形的时候，柯和贵、方巨惠、张志成却冲击陈继烈，要他释放尹长春等十七名无辜的办案人员。陈继烈指挥区群众专政队去抓柯和贵三人，被凤凰中学红旗公社人员包围，反而把铁杆保皇派头目陈继烈揪去批斗。吴平山急忙进行调解，双方都放了人。吴平山指示陈继烈不要去纠缠柯和贵等人，一心去办案。

   陈继烈就组织人员全力去办大案“紫金山国民党地下复国军”。不到十来天，就了结了案子。首犯三名被法院判为死刑，主犯三十五名，被判死缓三名，劳改二十二名。成员一百五十七人，三十三人被打死，一百二十四人交大队批斗、管制、劳动。陈继烈不到两个月，不但摘掉了凤凰区运动的落后帽子，还成了全县运动的先进典型。陈继烈又别出心裁，在区大院举办了“一打三反”运动泥塑展览馆，全县都派人来参观学习。吴平山、陈继烈在“一打三反”和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立了大功，一年后，两人都晋升了。

   却说革命老妈妈赵来凤，自从受到柯和贵的羞辱和恐吓后，三天三夜不出门，也不梳洗，一个月不上凤凰街游荡，不去参加批斗会，更不敢到专案组去汇报敌情了。赵来凤不能与李信群、陈继烈相比。李信群、陈继烈是有知识、聪明阴险的有野心的政治阴谋家，两人的恶性难移。而赵来凤本是一个愚昧的女人，现在又快五十岁了，到了性情渐处沉静、恶性逐步收敛的年龄，受了打击后，思想容易转变。如果这时有人去化解她，有良好的社会风气去薰陶她，她那被柯和贵压紧了的盛满浓缩的污汁毒气的心灵洞穴的盖子，就不会自动启开，污汁毒气在体内自行消化，通过粪尿排泄到粪坑里去，通过毛孔微微地蒸发出来。她会改恶从善，在羞愧自责在平静地度过晚年。但是，如果李信群、陈继烈之流去捅开那个盖子，她那污汁毒气，就会像瓦斯爆炸一样一咕噜释放出来，毒害周围的人，直到她寿终正寝时停止。

   赵来凤，小时就被父母娇生惯养，年轻时是凤凰街的“豆腐西施”，成日与街痞厮混，养成好吃懒做，卖俏寻乐，放纵横行的坏品质。后来嫁给尹苦海，正如她自己所说嫁了一个流氓赌棍，使她的恶性得到发展。在这时的赵来凤，还只是个丧门星，不守妇道的女人，危害的只是家人和自己，对周围和社会危害不大。当别人指责她时，她还有羞愧感，感到自己不对。到了共产党坐天下了，工作队向她灌输斗争、专政理论，教她制造红色恐怖，把她的恶劣的品质合情合理化了，这等于给她的劣根性松土、灌溉、上肥，使她迅速长成了一株毒花。共产党的政客们不断地用毛泽东思想的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来武装赵来凤思想，使她蒙在良心上的灰尘结成污垢，越来越厚实，窒息着天良，做人的道义和伦常被抛弃了：人性，是资产阶级的；天理良心，是孔孟之道；礼教，是封建主义；鬼神报应，是唯心的迷信……她的思想就退化（注：共产党说是净化，思想转变和飞跃）到原始人的单纯的自然属性的一面——兽性：嘶咬，吮血，交配，怕凶猛，攻弱小。她的头脑里只有斗争、专政这根神经在疯狂地弹动，其余神经都萎缩了。她的疯狂性和不正常的心理状态，是正常人所匪夷所思的，她表现出的特异言行，也是正常人所不敢想象的。

   就这样，赵来风年年 、月月、天天、时时都绑着阶级斗争这根弦，像一只机警的母狼犬，寻找阶级敌人嘶咬，满足自己“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欲望。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她所要咬的人是阶级敌人呢？清匪反霸时，凡地方名人和在国民党政府工作过的人，不是霸就是匪，她专咬那些人。土改时，有个经济标准，她就专咬日子过得好的人。反右时，有个文化标准，她就专咬老师一类的人。一大二公了，经济和文化标准没了，毛主席又教给她一个“三反”标准，具体到人，这个标准太大太空了，赵来凤就活学活用，凡是与自己不和的人和向党员提意见的人她就当作“三反分子”咬。赵来凤，一咬一个准，咬一个，党组织就批准一个为阶级敌人。只是到乱哄哄的文化大革命，派性林立，赵来凤有些咬昏了头，东咬一口，西咬一口，被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造反派红卫兵打了几闷棍。现在，又恢复了党的一元化领导了，她又一咬一个准。她万万没想到被柯和贵那小子一闷棍打在天灵盖上，头疼得抬不起来，不敢出狗洞了。

   可悲的是，生活在赵来凤周围的人，却反而受赵来凤的影响，也都快非人化了。他们由讨厌赵来凤，到害怕赵来凤，到服从赵来凤，到习惯赵来凤，到羡慕赵来凤。妇女们看到赵来凤生活得如此风光，令男人也害怕，把赵来凤当心中的巾帼英雄，以自己能与赵来凤扯上关系为光荣。男人们看来赵来凤如此潇洒，有权有势，自愧须眉不如娥眉，唯赵来凤马首是瞻。五类分子看来赵来凤势不可挡，不由得毕恭毕敬，屈膝讨好：“革命老妈妈，放过我吧，我愿跟着你去杀人立功赎罪。”

   现在，被关在家里闷了两个月的赵来凤，看到主任吴平山撤了柯和贵的职，提拨儿子当了专案组的官，认为自己是千真万确的，柯和贵那小子有反革命思想。她狂奔出狗洞了。赵来凤那空虚了两个多月的肚肠又饥又渴，急待填充，使占有欲特别强；她那积蓄了两个多月的抓咬能量，又强又大，急待释放，使攻击欲十分旺盛。赵来凤梳洗打扮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跳跃，观赏着墙上挂满的奖状：劳动模范、革命积极分子、党员模范、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刘有兰式英雄……她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杀，杀——”赵来凤匆匆地搬动着一双小脚，有力地摆动着双臂，前屋后巷地嚎叫：“阶级敌人，老娘家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她飞快地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来到区群众专政队，大骂陈有武是猪头，对敌人心太软。她冲进牢房，把这个敌人的脸抓几爪，把那个敌人的肩膀咬两口。她不知疲劳地跟着专政队的小伙子一起跑去捉敌人，打敌人；她不分昼夜地跟踪，探听敌人。这些小打小闹，不能满足她的欲望，她需要一次大渲泄，她终于找到机会了。

   一天大早，赵来凤风风火火地跑到区群众专政队，要队长陈有武带一个班队员乘拖拉机赶到紫金山陈家祖宗堂，开对敌斗争大会。

   赵来凤带着陈有武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专政队员，乘拖拉机来到陈家祖宗堂太屋场。屋场上已在围着一圈人，人圈中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是被枪毙的“国民党地下复国军”三个首犯：陈新才、陈守文、陈有汉。大队民兵把尸体从刑场上拖到陈家太屋场就走了。陈家族人没敢出面掩埋尸体。陈有武来了，几个老人围着陈有武，叫陈有武说句说，让人把尸体埋掉。陈有武不敢说话，用眼睛乜斜着赵来凤。赵来凤绕着尸体踱步，狞笑着欣赏那血糊糊的弹洞，嘴唇咂咂作响：“应该打穿那家伙的心窝，应该把这家伙的胯裆补一枪。”众人默默地看着赵来凤的动作，侧耳细辨赵来凤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符。

   突然，赵来凤举起双臂，像狼犬举起两只前爪，嘶叫起来：“这三个万恶的敌人，我们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不能！革命人民不答应，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上不答应！我们要斗争死鬼，让反动分子死无全尸，魂不附体！”

   接着，赵来凤命令陈有武把全大队社员集合到太屋场来，命令一个地主分子背来一张大方桌。

   一会儿，全体社员都来了。赵来凤跳上桌子，出乎人意料地命令五类分子站在桌子右侧，群众专政队人员站在桌子左侧。赵来凤指着五类分子群体喝道：

   “老娘今日要看看你们改造好了没有，若是对这三个恶鬼斗得狠，就是改造好了，能摘帽子。若是对这三个恶鬼下不得手，就是没改造好，就与这三个恶鬼同样下场。”

   赵来凤站直身子，先凭她破碎的记忆胡背了两条“最高指示”（注：毛泽东语录）：“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斗争，把敌人千刀万剐，抽筋剐皮！”

   赵来凤读完“最高指示”，就唱起革命歌曲来：“黑老鸦鸦，白老鸦，天上叫呱呱呀，地上吹喇叭呀，——杀！杀！杀！雄纠纠，气昂昂，打倒美国野心狼，——杀！杀！杀！我是一个兵，消灭蒋匪兵，打倒地主反动派，杀死反革命，——杀！杀！杀！想起往日苦，穷人血泪仇呀，万恶呀地主呀黑心肠呀，吃尽了穷人的血和肉呀，——杀！杀！杀！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要把那阶级敌人消灭干净，消灭干净！——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