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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南柯善恶梦]->[第四十一回 李衡权无辜遭人祸 柯和贵有幸闻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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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为制止恶性斗尸、私自杀人事件作了一阵努力,就又安心地去教书读书。 冬天的一个上午,雪过天晴,柯和贵端了把小椅,靠坐在墙边晒太阳,看书。突然,从山坡下学校大礼堂传来一阵阵呼喊声。柯和贵把书卷成筒子,握着,沿着沙子路向大礼堂走去。 礼堂里挤满了人,进不去,柯和贵就站在大门口看。原来在批斗八十多岁高龄老人李衡权老先生。李衡权是永安县最高级的知识分子,住在凤凰山下李山下村行医,与世无争,与人有益。柯和贵小时候就听过李衡权先生不少行善的传奇故事。 李衡权四十二岁时来到李下村定居,正是北伐战争武昌战役结束时。他只身一人,穿着一件黑细布长衫,挎着一个蓝色粗布包袱,挟着一床半旧棉被,径直走到一栋绝了户的破旧房屋大门里。他放下东西,站在石门坎上,当着前来围观的村民叹道:“哎——没想到我家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一栋上下两重的连三间青砖瓦房,后重完全倒塌,木料被人拿去,剩下残墙断避和几堆瓦砾,满地蒿草。前重基本完整,方石柱门框,门楣上有块石匾,“积善之家”四个石刻大字还清晰。前后檐口有些青瓦掉落,露出腐黑色椽头;地上很潮湿,地沟被堵塞了,长了些缺阳光雨露的绒草;蜘蛛网牵来拉去。李山下人不清楚这屋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只听老人传说屋主人迁出去有三代了。后来,又传说屋里出了狐狸仙,没人敢来住。现在来了个中年人,说是这屋的主人,叫李衡权。他当晚找了扇门板在房门坎上支起一张床,住下来。过两天,李衡权请人修整了前重,疏通了水沟,在墙上刷了石灰水,使房子干净,清爽。有人问他是从哪里来,他说来路自明,去路茫然。再问,他摇头叹息,不答。若说他不是凤凰山的人,他满口凤凰山土话,对凤凰山地理人情比当地人还熟。若说他是凤凰山的人,当地李氏家谱找不到他的姓名、生辰八字。 李衡权一住下来,就给人看病。他只开药单,不开药铺。他一般不收药单费,病好了,就量人收些柴米之类。但对富裕病人,他要收药单费,收多收少也不一。他生活很清贫,经常把药单费分发给贫苦人。他医术很高,经他看过病的人没有不好转的。人们知道他是个有知识、行善事的人,也就不介意他的身世。 李衡权不大出门,也不过问地方上的事。但是有几回,他的行为出人意料,使人惊讶,至今传说不绝。 一年秋天,一队日本兵突然闯进李山下村,人们来不及逃避,吓得鬼哭狼嚎。日本兵叽叽喳喳,准备放火杀人。李衡权出现了。他走到一个日本太君面前,也叽喳了一阵。那日本太君尖叫两声,把手一挥,整队撤走了。 日本投降后的一个夏天,一个国民党高级将领,带着几个卫兵徒步来到李山下村,走到李衡权大门口。这时,李衡权正在给人看病。那将领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想进门。李衡权挥手一摇,那将领在门坎外站住了。李衡权看完病,等病人走后,就看起药书来,不理睬那将领。那将领足足站了半个时辰,只好流着眼泪走了。 解放军渡江后那年初夏,一辆军用吉普车颠簸到李山下屋场停下,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将军模样的人进了李衡权堂屋站着,对坐着没动的李衡权说话。李衡权默不作声,听了一陈,很不耐烦地端着旱烟袋出门,向凤凰山走去。那将军望着李衡权的背影好大一会儿,悻悻地上车走了。 三年灾害时,县里有人定时给李衡权送粮油,说是中央给他的特殊津贴。 李山下村有人说,半夜里听李衡权对着满天星斗大哭;有个砍柴的人说,李衡权坐在凤凰泉水洞边痛哭。 …… 李衡权成了当地人一个“谜”。谁知这个“谜”给他耄耋之年带来一劫。 这天,李衡权坐在自家大门墙下晒太阳。看看太阳顶当了,他感到全身暖呼呼的,手脚能放开了,想到没有煤油了,要上街一趟。他起身进屋,取出夹在药书里的半斤煤油票和伍角钱,放进长衫斜袋里,穿了半统靴,拄根竹杖,提个油瓶,向凤凰街走去。 凤凰街墙壁上贴满标语、大字报,红色的,白色的,一层压一层,有的有一寸多厚。纸厚了,就粘不住墙,有的像卷席一样一头剥落,掉到地上。满街闹哄哄的,买东西的少,写标语的多,谈话的少,叫骂的多。常常有一列列队伍游动,押着被绑着的阶级敌人,抬着大型的毛主席肖像,举着红色的《毛主席语录》,唱着战斗歌曲,呼着“打倒”,“万岁”的口号。街道上一塌糊涂,街面上,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的污泥雪水,车子行过,泥浆向两边飞溅,沾到破门烂墙上。 李衡权沿着街边,摸着墙壁,拣着下脚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约莫走了三里路,来到凤凰中学校门口。过了校门口,就是区供销社。那时买卖东西只供销社一家,别无分店。李衡权感到靴子沉甸甸的,知道靴底粘的泥雪厚了,就在校门口石板上立住,跺了跺脚,弯腰用竹杖戳了戳靴底。泥雪落了,两脚轻松了。他直起腰,向校内场地上望了一眼,往前走。 李衡权只因这一站一望,给自己招来一场大祸。也该李衡权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赵来凤、陈继烈到学校来查案时来到这校门口。这真是:人一背时,乌龟也打蹄。 李衡权离校门不到一丈远,身后有人喝道:“站住!” 李衡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拉倒在地上,两臂被人拽住,脚不点地地被拖着走。李衡权被拖进学校大礼堂,坐在地上,喘着白沫。 李衡权抬眼一瞧,正墙上挂着毛泽东肖像,像下面有几行整整齐齐的红色大字: 无限忠于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 无限忠于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 无限忠于无比正确的毛主席革命路线!!! 敬祝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了最最最亲爱的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李衡权眼眸露出了蔑视的眼光,心中在说;“好凶的小子!” 很快地,大礼堂内外挤满了人。 “你这只老狐狸,混过了一关又一关,躲过了一个运动又一个运动,这次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你休想溜掉!我们早就清楚了你肮脏的历史。你跟着资产阶级革命家孙中山鬼混过,帮着蒋介石作恶多端。你是我党的死敌,是人民的罪人,是最大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是反动旧官吏。今天,你要老老实实向毛主席请罪,交待反革命罪行!” 李衡权睨了一眼说话人,是陈新国的孙子陈继烈。 “向毛主席请罪!”两个群众专政队队员抓住李衡权苍白的头发,按着李衡权的脑袋,对着毛泽东肖像,向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有人高呼口号,众人跟着呼:“打倒老狐狸李衡权!打倒历史反革命分子李衡权!打倒旧官吏李衡权!打倒党的死敌李衡权!李衡权有罪!罪该万死!!” “李衡权,老娘早就警惕着你了。你一到校门口,老娘就发现了,叫人把你抓来。”赵来凤大声炫耀着自己的本领。旋即,她批斗起来:“老娘恨死你这个大坏蛋了,我被你气死了。老娘一家三代给地主打长工,我公公死了,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死了,都是给地主干活累死的,都是李衡权这些反动派造的孽!” “打倒地主阶级代理人李衡权!”口号声又起。 赵来凤听到自己的发言得到拥护,疯狂起来,装着哭丧的嗓子,抓住李衡权的衣领,左手一边打,右手一边抓,嘴里嘶叫。倾刻间,李衡权衣服破碎,蓬头散发,满脸红色爪印,额头青肿,嘴角流血。陈继烈大概怕母亲又闹出人命来,把赵来凤拉到自己身后。 柯和贵看到这场景,心中连连叫苦:“碰上了这对恶煞神,老人完了。” 柯和贵急着,急中生智,急忙跑到邮局,拿起话筒,叫着孔红卫的名字,故意大声说,让邮局革命领导小组组长邹拥军听见。柯和贵打完电话,拉着邹拥军一起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大礼堂。 “请让开些,请让开些,我有重要指示要传达。”柯和贵用双手拨开人群,挤进会场。听到有重要指示要传达,众人慌忙让开,肃然静听。 柯和贵走到毛泽东肖像前,鞠躬三次,祝愿三遍。他转身对大家说: “革命战友们,县红旗公社总部第一号服务员、县革委会副主任孔红卫同志有重要电话指示,我原原本本地传达:一、鉴于凤凰区发生紫金山大队斗尸、私自杀人事件,今后,凤凰区要批斗人,必须先写报告呈上县革委会主管运动的负责人审批,谁要是随意批斗人,造成恶劣影响,谁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二、李衡权是毛主席、周总理在民主人士中的朋友,又没有介入政治运动,年事已高,不能批斗。如果李衡权因无辜批斗伤亡,追究批斗人的责任;三、要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凤凰中学红旗公社战友们,要提高警惕。这三条指示,由柯武丁同志传达,立即执行。” “你已经不是负责人了,孔红卫同志怎么会向你作电话指示?又怎么会要你传达?”陈继烈恼怒了,质问柯和贵。 “陈继烈,我明白告诉你,文化大革命初期,是我来到永安县高中点燃革命造反大火,红旗公社这个光荣的名称是我给命名的。我那时的名字叫柯武丁。你听说了吗?你那时在干什么?你在凤凰中学做保皇派的头目,做铁杆保皇分子,在镇压造反派。现在你投机革命,捞了个区专案组副组长,竟敢猖狂起来,与你那疯狂的斗尸、私自杀人的罪犯老妈赵来凤一起,转移‘一打三反’运动的斗争大向,包庇犯罪分子赵来凤,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作为革命造反派一名战士,看到你与赵来凤在胡作非为地损害革命事业,有责任主动向上级请示,主动传达上级指示。孔红卫的三条指示,有邹拥军同志作证,你敢怀疑吗?”柯和贵迎头痛击陈继烈。 “我作证,孔红卫同志的三点指示是事实。”邹拥军向众人说。 “拥护孔红卫同志!拥护柯和贵老师!”张志成带头举手呼口号。众人高呼。 永安县有谁不知孔红卫的大名和厉害,又有谁不知文化大革命初有个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学生领袖柯武丁。 这时,赵来凤溜走了。陈继烈进退维谷。 “李衡权,你立即回去,不要赖在这里了。”柯和贵当众对李衡权说。柯和贵的目的是救李衡权,见陈继烈没气焰了,赵来凤溜了,不愿节外生枝,趁机叫李衡权走。 李衡权挪了挪身子,爬不起来。 “这两个同学把李衡权架回去。”柯和贵指着方巨惠和另一个同学说。 方巨惠两人扶起李衡权就走。柯和贵也跟着走。出了校门。三人背一背,抬一抬,弄了近一个小时,才到李衡权的家。柯和贵打发两个同学走了,叫邻居打来热水,亲自给李衡权洗抹了一遍。柯和贵脱去老人肮脏的外衣,把老人抱上床,盖上被子。他又倒了一碗开水,扶着老人的头,喂着老人喝了。 李衡权只是瞧了瞧柯和贵,没作声,用手指了指大门,示意柯和贵走开。 柯和贵打量着李衡权住房。房内陈设十分简陋整洁。一张木板床,被褥陈旧,清洁。木板靠着墙,墙缝打了三根桩,木桩上横上两根木条,放上一块长三尺、宽五寸的刨光了的木板,板上竖放十几本药书。床头旁有一张无斗高长方桌,桌上有盏带罩煤油灯,一个敞口罐瓶,瓶里插着一支又粗又黑的钢笔和一大一小两支毛笔。看来,李衡权是坐在或躺在床头看书写字的。木床尾头有个支架,架上一个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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