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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第二年清明节这天,风和日丽,路面干爽。李衡权睡了一个午觉,起来洗抹了,出门向凤凰山走去。他停停顿顿,爬上半山腰,来到凤凰瀑布前。 天工造物,无奇不有。这凤凰瀑布,是世上罕有一景。不知是哪位巨神从高空中挥起神斧,从凤凰山肩劈下来,砍出一面五十多丈高的峭壁,又用神斧削剥了几下,使壁面平滑如镜。这壁面上,以苔藓绿茵作了底色,从壁巅到壁底,藤萝花条,直垂横张,红红绿绿,紫紫蓝蓝,像张画帘。壁底有个半圆洞口,洞中汩汩地涌出一股泉水。洞口水潭,清澈见底,看似很浅,用竹竿一探,有一丈来深。潭两旁有卧石,如虎头,如马腰,如龟背,如牛臀……穿过水潭,水面拓宽变浅,只到脚肚,冰凉寒骨。容积增大,光线却暗淡。走过一个尖顶门,石洞豁然开朗,光天化日。原来在石洞上方有个大石缝,透下一片日光来。这是一个大溶洞,洞底坎坎坷坷,坑坑洼洼,洞顶拱拱弯弯,壁面成合抱形。洞中天生石乳,不是神工鬼斧的大坎猛斫,而是雕刻家般的精雕细刻:有顶天立地的观音老姆,有小如拳头的众多罗汉,有龙蛇龟鳖,有虎狼兔羊,有老鹰水鸟,有石桌石凳……千姿百态,惟妙惟肖。再进,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漆黑深幽,似有妖凤妖雨,无人敢入。 泉水出了洞口,在洞外平地上冲出一条溪沟。这块平地约有五、六亩大,被溪沟分成两块。溪沟两旁,苞茅掩遮,刺条蒙蓬,灌木丛生,乔木挺拔,高高矮矮,郁郁葱葱。听得见溪水淙淙作响,看不见溪沟形状。溪水流出十多丈远,流到一垛悬崖上,陡然下飞,成了瀑布。这垛崖壁,是张竖立着的巨大弓形,上沿是锯齿般岩石,有七、八丈宽,向前耸;中间部分拱弯进去。那溪水顺凹凸不平岩石的分开,隆隆跌落下去。那瀑布像褶皱的银幕,挂在弓形洞外,薄的如透明轻纱,厚的如卷帘素柱。那飘飞出的水珠,如冰雹雪籽,如滂沱大雨,如毛毛细雨,如濛濛雾露。瀑布底部,如喷泉上涌,如雪浪滚滚,如落盘跳珠,如蒸汽腾腾。那发出的声音,似弦琴竹笛奏好曲,如铜锣牛鼓敲喜音。 这凤凰瀑布还有更神奇的一件,在泉水潭里,游栖着一种小鱼,长约两寸,重约半两,圆筒身子,白肚褐背,剖开头脊,脑壳内有一粒小圆沙,脊骨从脑壳伸出,到背心处就没了,别无旁刺,属半脊椎动物。鱼肉香奇味美。这小鱼不出洞口,在溪沟和瀑水找不到。当地人说是神鱼,是神龙的兵,不准人捞捕。 山是凤凰山,洞是神仙洞,石是怪石,水是甘泉,瀑布是天幔,鱼是神鱼,这山水真是神奇玄妙了!这就难怪当地各姓各族为争山权、争风水地而械斗、诉讼不断了。到现在,凤凰山所有权归公社了。在治山治水、大炼钢铁时,凤凰公社有位书记要做破除迷信的英雄,带人马上山,一把火烧了凤凰山,两炮炸大洞口,几网捕捞了小鱼,千锤敲打瀑布崖壁。这位书记还没把这山这水整治掉,就脑壳剧痛,百医不治。害得书记的老母、老婆上山祭神,长跪谢罪。说也怪,那书记的头疼好了,但是留下了个经常发作的偏头痛。这一下,吓退了治山治水、大炼钢铁的英雄们,谁也不敢再去凤凰瀑布治山治水了。过了几年,那山景又恢复了,神鱼又成群了。 李衡权观赏了一回山景,在泉水洞口一块平石上坐下。他用手拨弄着潭水,瞧那在水里穿游的小鱼,心平神定,十分舒畅。他向洞外四周观望,眼光落在洞口东边的一个石窝里。窝里长满又肥又长的苞茅,是一抔好土。他用目光丈量了一下,石窝约长丈,宽一丈,窝口有一尺来宽,连着平地。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几尺肉身,就葬在这石窝里肥草吧!” 李衡权放眼远眺,正前方是南边。幕阜山山脉蜿蜒过来,紫金山和祥吉山对峙,夹一条垅畈。垅畈中一条溪水向北而来,与西边来的溪水在凤凰街南侧交汇,合成一条小河。双溪河向东南流入贵河。贵河像条白练,拉到长江。垅畈中,新翻的稻田泛着淡黄的水光;山地里,油菜花黄,麦苗青壮;近山翠绿,远山青黛。这时,山脚下炊烟四起,乳白一片,漫上山腰,缀成一朵朵白云;山谷里,也有缕缕炊烟,升上山巅。从这炊烟的多少厚薄,就可以看出,人类很会选择生息之地:肥沃宽敞的平地,人烟稠密,贫瘠狭窄的山地,住户稀疏,两溪交汇的宽阔地带,便有了凤凰集镇。 “多好的山河!多有灵性的人类!”李衡权赞叹着。 这凤凰街的命名是有来历的。据传,在乾隆王下江南时,路过双溪街乌鸦山山下的牛鼻坡时,停辇让一个爱妃撒了泡尿。过后,当地的官吏说“皇妃的琼浆玉液”洒在这块土地上,是件千年大喜事,好兆头,会给当地人带来无限的幸福。官吏只可惜不能把那泡尿接下来,大家当甘露分享。官吏们在爱妃撒尿的地方建了个亭子,做了座庙,集当地文人学士作文赋诗,立牌竖碑。官吏们因此搜刮了一批民财,拿出一部分去买通了一个太监,让那撒尿的爱妃去奏请乾隆皇帝的御笔。乾隆皇帝听奏后,一时龙颜大悦,御笔一挥,写了“凤凰亭”三个大字,制成匾额,派太监送到双溪镇,挂在亭上。这正是一件值得庆祝的盛大喜事。接匾迎官,盛待送礼,阿谀攀附,争宠赐恩,锣鼓喧天,鞭爆烟腾,玩龙弄狮,唱戏赶集,热闹了一个多月。于是,双溪街十几个地方换了名称:双溪街改为凤凰街,乌鸦山改为凤凰山,牛鼻坡改为美女献羞坡。那亭子当然是凤凰亭,那庙当然是凤凰庙。官吏因此不但发了财,还升了官。谁知天怒不罚官却惩民众,凤凰镇接连两年闹饥荒。现在那乾隆御赐的“凤凰亭”匾额的大字被红卫兵破“四旧”时刮掉,写上了“兴无灭资”。亭柱上的对联被刷掉,写上了“中华儿子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石刻“凤凰庙”三个字被凿平,涂上白漆,写上了一个大“忠”字,庙门的字被刮去,写上“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的对联。亭中石碑被抬去铺路,庙中贵妃神像被砸烂,摆上毛主席石膏像。改名称的风潮又卷起了:凤凰亭改为奇志亭,凤凰街改为红旗街,凤凰山败为红卫山……不过文化大革命后又恢复了原名,所以本书仍以原名称之。 这故事被一句俗话言中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天子有能人”。乾隆时代的官吏们确实是很有政治才能的,见微知著,因时造势。毛泽东时代的革命干部和积极分子当然比乾隆时代的官吏的政治才能高出百倍,对上级是顺风耳,对毛主席是千里眼,在凤凰镇不知造出多少个“凤凰亭”事件。 “荒唐!荒唐!”李衡权忿忿自语,连连摇头。 李衡权站起身来,面向西北方。太阳正落在两峰之间,那阳光分射在重重叠嶂上,一片片红光,一片片阴影。他的目光越过千崖万壑,在想象着群山的那一边。过了这群山,就是汀泗桥、贺胜桥。长沙在南,武昌在北。在那里,他曾经与同志一起谋划过,与战友一起呐喊过,奔跑过,冲锋过。他习惯地摸着右腿和左肩上的伤疤,不禁哼起了《北伐国民革命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哎,往事流逝,前功尽弃!”李衡权仰天长叹。 这时,凤凰中学的高音喇叭响起,唱起了《毛主席语录》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接着是高呼口号:“把隐藏的阶级敌人揪出来!”“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李衡权悲愤吟诵古诗。 渐渐地,西边山影越来越长,从凤凰山脚下爬上来,覆盖了整个凤凰山。太阳下山了。 李衡权又坐下来,望着天空,望着河山,一切是那样浑然一体,自然和谐。他想着这大好河山,几千年来,被帝王残酷当作私产进行争夺,弄得支离破碎,狼烟四起,血流成河,尸体遍野;他想着几千年帝制残酷独裁,贪官污吏、地痞流氓横行,荼毒生灵,饿孚塞路;他想着为了消灭帝王独裁、实行民主政治,跟着孙中山冒险奔波,艰苦奋斗,闹起辛亥革命,举行北伐战争;他想着那帝王独裁在二十世纪,以新的外装出现,卷土重来,肆虐大好河山;他想着中国民众竟不知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麻木不仁,大兴“三忠于”;他想着自己壮志未酬,即将了却残生;他想着像柯和贵这样的青年了了无几,难以与新的帝王独裁者斗争…… “天啊,暴君独裁,何日能除?我同胞相残,何日能休?天下苍生,何日能安?”老人情不自禁地哀号起来。 “呜——呼——”老人在哭天。 “呜——呼——”老人在哭地。 “呜——呼——”老人在哭人。 这真是一个可以自由吞吐的安全地方。老人号啕悲鸣,回肠九转,涕泪纵横,其声凄凄,其气吁吁。老人要让那储藏的涕泪大泻大流,溶化胸中的瘀结;老人要让那积蓄的悲愤大呼大喘,疏通喉管里的梗塞。老人痛哭了好一阵,感到胸口有一股血腥气向喉咙窜动,一口腥痰涌到舌根处。他用力吐了两下,浓痰着血丝,落到身旁草地上。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闭上眼睛,静了一会。他弯腰,左手支在石头上,右掌舀着泉水,浇泼在发热的额上;又双手捧起泉水,放进口里,鼓漱几口,饮了几口,精神清爽了些。他站起来,趁着山路还能辨清,蹒跚下山。他挨到家里时,天黑下来了。他没有弄饭烧水,不吃不洗,和衣上床昏睡。 这一夜,李衡权发起高烧,迷迷糊糊。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了。八十六岁的老人,经受不住心灵巨伤的复发,病情日重似一日。村里人自觉轮班来服侍他。他不吃饭食,只喝些白开水。他知道自己再也起不来了,只盼着柯和贵前来,把那珍藏的东西传给柯和贵,了却心上的一个牵挂。 柯和贵果然来了。他站在床边,凝视李衡权:白发白胡散乱,脸上黝斑丛生,两腮塌饿,目光混浊,喉鼻唿唿,气息不匀,柯和贵拿起老人腕脉一诊,三寸弱得无力,一寸时而急跳,知是死症。柯和贵潸然泪下。 “你们都回去,让柯老师给我看病。”老人对围在屋里的人说。 众人走了。 “四十多年来,我一直离群索居,只给人看病,不与人谈心。只是近年来与你有些特殊来往。我即将离开人间,世人再奈何我不得了。你在这世上还有几十年光景,我有一件东西交给你,还有些话交待于你。”老人说着,极力想抬起头。 柯和贵连忙扶起老人。 “我的枕头里有本药书,夹有两样东西,你拿去,但要秘藏,以防给你带来不测。也许二十年后,那东西对你研究学问有所帮助。”老人说着,伸手去拿枕头。 柯和贵帮着抽出枕头,打开缝线,在荞麦壳中有个小布袋,用线与枕头套连缝着。打开小布包,有本木版药书,书页是折叠式的。柯和贵取出书,放进自己的内衣袋里。他又将枕头复原放着。柯和贵又用一些旧衣服塞在老人背部,让老人靠稳床头半躺着。柯和贵喂老人几口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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