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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一回、写小说难辨是非事 生疑团易做善恶梦 (下) 再说疑团“其二”。 “其二”与“其一”是密不可分的,也是一个文艺理论的重大课题,也有不少人论述过。梁启超说:“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用之于善,则可以福亿兆人,……用之于恶,则可以毒万千载。”“遵命文学”权威人士说:“文艺要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用小说来教育人民,”“不能用小说来反党”。当代小说刊物、出版社的编辑、社长们说:“作品必须得到读者的认可,要读者感到有趣味性、可读性;还要有市场经济效益。”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却无所适从。 这“其二”可分为三个支问题:中国的文化市场怎样?中国的读者怎样?中国的作家怎样?这三个问题,在毛泽东时代很简单,只有官办的新华书店,只有写“遵命文学”的无产阶级作家,只有接受“遵命文学”教育的读者。到了邓小平时代,被经济改革开放搞乱了,文化市场有两类,读者有三类,作家有三类。 文化市场有两类:官办的新华书店和民办的书摊子。在新华书店里摆出的小说故事类作品,绝大多数是革命老前辈的回忆录、元帅传、将军传和历来的“遵命文学”。其间也插进一些经过严格审查的“封、资、修”作品,用来点缀改革开放。精装本多,价格昂贵,不能讨价还价。在民办的书摊里,则较然不同。几乎没有新华书店里的文学作品,偶而有几本,也是当作废旧书贱价出卖:一律二元。书摊上摆的多数是武打、色情、赌博之类的作品,也有“封、资、修”作品,还有放在暗处的盗版禁书。定价不一,当面议价,平装本多。 读者有三类。第一类是党政干部、机关公职人员和在校大学生。他们由领导组织到新华书店集体购书,分发给每个人,当必读的政治教育资料。他们看电影和录像,也由领导组织集体包场,接受政治教育。他们读革命老前辈的《回忆录》之类,是要继承革命遗志,确定无产阶级的政治立场,学习元帅、将军们成功之秘和忠义英雄主义,研究官吏之道,学会政治权术和胆略,以便有革命行动:对上阿谀逢迎、过河拆桥,对下大义灭亲,欺压敲诈,对外向美帝说“不”,对内窝斗。他们为了个人消遣,也犯自由主义,有时到民办书摊里去买书。第二类读者是在校中小学生和只有阅读通俗小说水平的市民、农民。他们是民办书摊的“上帝”,是所谓“最广大的读者”。所谓“有趣味性,可读性,有市场经济效益”的创作标准是针对他们制定的。他们水平低,鉴别力差,经济困难,精神空虚,高级娱乐享受不起,名著看不懂,对革命老前辈、元帅、将军感情不深,没有政治抱负,就去读通俗小说。他们当初读书时动机不坏,吸收知识,取乐好玩,消磨时间。谁知那通俗小说却是庸俗小说,武侠小说却是武邪小说。所写的人物是侠客恶徒,地痞流氓,嫖客妓女,赌棍骗子。所写的事是侵犯复仇,结义成帮,笑傲江湖,两肋插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赌博时钱如废纸,淫乱时摆弄性器官;人物奇特,悬念扣人,情节荒诞,场面惨烈。渐渐地,他们被吸引了,引诱了,熏陶了,教导了,去做那书中的人,去干那书中的事。这下子急坏了家长、教师,乐坏了作者、编辑。第三类读者是大中小学的教师、医生、白领工人。他们知识水平高,批判能力强,喜欢到民办书摊买禁书,从书中消遣陶情,发泄愤懑。他们有时也看庸俗武邪小说,那是为了博得一笑,教育子女或学生去识别和批判。他们有时也看“遵命文学”,那是为了了解文艺动态,激发不满情绪。 作者有三类。第一类是“遵命文学”作者。他们垄断了官方文坛,他们的作品也垄断了文艺刊物、新华书店、邮局、电视剧、电影,不愁销路,只稳坐文坛“忠义堂”里收钱。他们有固定的高工资收入,有丰厚的稿酬,还有官方和他们的前辈所设立的各种文学奖所分配得到的奖金。他们中有人钱多得几代人都用不完,就拿出小小的几十万无来设立“XX文学奖”,让自己千古留名,后继有人。但是他们的声望和尊严受到了民间通俗小说家的损害,作品受到民办书摊的拒绝,迫使他们不得不走出“忠义堂”,到新华书店去凭自己的权威签名卖书。他们很恼火,板着面孔和架式,骂民间通俗小说是不入流的庸俗作家,是出卖灵魂、毒害青少年的下流作家。他们自我吹嘘和相互吹捧自己是严肃作家,作品是纯文学作品。他们恨不得用鲁迅的匕首、投枪把民间通俗小说家赶尽杀绝,把民办书摊杀个人仰马翻,维护他们的一统文学天下。他们有时也经不信金钱的诱惑,由嫉妒而羡慕,隐姓埋名去写庸俗武邪小说,或者在自己的作品里加进武打、性交描写,以售其奸。如果就作家个人品质和作品对青少年毒害的程度作比较,“遵命文学”作者比通俗小说作者下流庸俗百倍。前者混入了官场,完全丧失了天良人格;后者游勇于民间,还保持个人独立精神。前者是酷吏,后者是流氓。前者的作品通过官方,在学校对青少年长期地强迫地进行“洗脑”,麻醉和奴化青少年思想,完全扭曲青少年的灵魂,是家长和教师无力挽救的。后者的作品在民间通过自愿接受方式,毒害青少年,是短暂的弱小的,家长和教师有力挽救。第二类是通俗小说作者。通俗小说本是雅俗共赏的“俗”,是“和者众”的“下里巴人”小说,如《三言》、《二拍》和当代的《故事会》之类。可是,我们的通俗小说家和编辑、社长们嫌它不够俗,不够剌激,没有趣味性,经济效益不高,就去写庸俗武邪小说。他们不是提高第二类读者的阅读趣味,而是迎合第二类读者的趣味,并且降低第二类读者的趣味,使那趣味越来越庸俗下流。他们瞄准第二类读者,一个作者一年写出好几百万言的小说,一个劲地狠狠地掏中小学生口袋的书本费和市民、农民的口粮钱。他们自己富了,也使编辑书商富了。他们中有人成了亿万富翁,就花钱买个“XX大学”教授头衔,取得名分,以正其位,入伙到“遵命文学”的“忠义堂”里。他们掏尽了穷苦的第二类读者的腰包,又毒害了第二类读者的心灵,干的是一桩“劫贫济富”、“毒万千载”的罪恶勾当。可是,不断地有人加入进来干这种罪恶勾当。什么名人、名星来了,写起“轶事”、“秘闻”;什么编剧导演来了,拍摄庸俗武邪影视片;那第一类正人君子也偷偷摸摸地来了。一时间,庸俗武邪、轶事秘闻的书本子,火车拖,汽车拉,大街小巷满满。这景象,正如工业区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烟烟囱同时冒烟,一氧化碳、二氧化碳,弥漫天空,覆盖大地,没空白处。顿时,买书的少男少女、老人青年,摩肩接踵,勾腰搭背,校内校外,城镇乡村,人手一册。人人成了书生文人,家家成了书香门第,出现了世界独一无二的文学繁荣盛况。与此同时,另一种盛况也现了:道街上,刀光闪闪,血肉横飞;热闹处,剥少女衣服,嬉笑取乐;夜晚,飞檐走壁,撬门入室;白天,裸身跳舞,嗲声嗲气……这两种盛况,真可以让中国的忠义民族英雄们向诺贝尔文学院说“不”,向美帝说“不”。第三类是有良心有人格有社会责任感的作者。这类作者有两种人。一种是从第一类作者群中分化出来的有恻隐心的作者。他们在“忠义堂”里写文猎官,感到良心受到谴责,个性受到压抑,就想挣脱“遵命文学”的罗羁,写点有个性有责任感的文字。但是,他们与“遵命文学”藕断丝连,又害怕违了圣命,就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的,如履薄冰,写出四不像的伤痕,反思作品。他们中也有胆大的,写出人道作品,并且钻空子出版了,但是,作品立刻受到封杀,作者被流放他乡。到了他乡,时过境迁,热情冷淡,就很难写出好作品了。另一种人是民间守着孟子“三‘不能’”精神的作者。他们对恶势力体验最深,对社会认识最深刻。他们是中国最有希望“与别国大作家比肩”的作家。他们的作品不能出版,甚至被毁灭在萌芽状态。我有个同学叫文道义,被同学们戏称为当代的吴敬梓。他说:“遵命文学不叫文学,叫奏折。我是决不写的。”改革开放后,他以为自己写作的时候到了,就动手写一部长篇小说。他写了五、六年,只写一半,却被人告发。手稿被警察没收,人被法院定为“利用小说反党”的反革命罪,开除了公办教师职务,坐了五年牢。他出狱后,妻子离散。他迂腐不会营生,又性傲,不求人,在忧郁中疯了,死去了。文字狱是自秦始皇时就有的。但是,《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官场现行记》,有人敢写,敢抄,敢印,敢传,敢评,流传至今。可见“家天下”时文字狱不那么严厉。现在“党天下”了,文字狱用上了高科技,无处不有,森严壁垒,动笔则有被抓被关的危险。不写“遵命文学”和庸俗武邪小说,文人实在没出路。不过,我还是遇到几个没死的文道义在写作。 对以上三类作家,七十年前有四个名人作过不同的评论。鲁迅为第一类作家欢呼,骂第二类作家是“文艺小摆设”,斥第三类作家是“资本家的乏走狗”。梁实秋质问第一类作家:“文学有阶级性么?”鼓励第三类作家:“人性是测量文学的唯一标准。”梁启超批评第二类作家是“华工坊贾”,赞颂第三类作家。他说:“大圣鸿哲万言谆诲之而不足者,华工坊贾一、二者败坏之而有余。”“今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陈独秀猛斥第一类作家为“腐儒”、“妖魔”,高颂第三类作家。他说:“吾国文学界豪杰之士,有自负为中国之虞哥、左喇、桂特郝、卜特曼、狄更斯、王尔德者乎?有不顾腐儒之毁誉,明目张胆以与十八妖魔宣战者乎?予愿拖四十二生的火炮为之前驱!”大师们言人人殊,我昏头转向,疑团“其二”没消释。 我的思想横骋纵驶了一遍,又回到了原处。心田仍是一片黑暗,两个疑团仍在。我凝视着桌上那一大堆本子,幻想那本子里几个有水平的人物跳出来,给我智慧和勇气。太阳当顶了,强烈的光线从树叶中透射下斑斑点点,灼着我的后脑壳和背脊心。我浑身热辣辣的,头脑昏沉沉的,两手发软,眼皮发胀,优在桌上瞌睡起来。忽然,院门开了,走进一男两女。那男的叫着我的名字。我抬头一望,是王旭元、高云英、郭素青。我连忙上去一一握手,进屋搬出三把小椅,端出四杯白开水。四人围着桌子坐下。 “听柯和贵说,你在写小说。是吗?”王旭元问。 “是的。但是,我连题目也定不出来。”我说。我就把心中的两个疑团说了。我又说:“你们都是这堆材料的人物,就帮帮忙吧。” 三人就翻看起那一大堆本子来。他们看书的速度比我快千倍,一会儿就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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