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天任心里增加了对柯成荫的仇恨，决心想法子打倒柯成荫。从此，柯成荫家不安宁了：两只母鸡不见了一只，新栽的菜苗被连根拔去，水缸里出现了死老鼠，晒在外面的柯成荫衣服不见了，……弄得柯成荫母亲昏头转向。

   一转眼过去了三年，柯天任上了四年级，柯成荫上了五年级，驻校贫宣队撤退了，只留下管校代表，南湖学校新来了个管校代表，叫尹苦海。

   对于尹苦海，南柯人有人说是好人，有人说是坏人。说尹苦海是好人的人，认为尹苦海做官是爱民的清官，不像柯铁牛、瞿思危、李得红等人那样为了自己升官去害民，而是为了爱民而降官位，从区委书记连连两次降为区贫协主任。尹苦海是个傻官，心不毒，手不辣，不是做官的料，为了使老百姓不饿死，犯右倾，不镇压抢湖莲的饥民，使自己成不了伟人。说尹苦海坏的人，认为尹苦海杀叔父，娶婶娘，道德败坏，不仁不义。为了忠于党的事业而大义灭亲。无毒不丈夫，不毒，他怎么能从一个游民升为区委书记呢？不管是说好还是说坏的人，也不恨尹苦海，尹苦海就成了一个中间性格的复杂人物。这样倒好，在文化大革命中，保皇派没去批斗尹苦海，造反派也没打倒他，“三结合”也没他的份儿。尹苦海是永安县唯一没有爱皮肉之苦的老干部，唯一在文化大革命中“靠边站”的老干部。

   尹苦海是好是坏，别人说不清楚，尹苦海自己也说不清楚。作者认为，尹苦海之所以成为一个性格复杂的中性人，是因为有两股力量在推拉他，使他忽左忽右，忽好忽坏。一股力量是中国共产党的引诱和教育，另一股力量是表面老实转化了，而实际上本质反动的假党员、真地主分子赵月英的腐蚀。

   却说尹苦海虽然人没直接参加文化大革命，可思想参加了文化大革命。正如毛泽东所言：“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革命。”文化大革命的每个大事件都在触及尹苦海的灵魂。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尹苦海认为是第二个反右运动，但他对保守红卫兵的破“四旧”，打死五类分子，乱抄家，乱破坏感到不满，也不解。造反派红卫兵起来了，揪斗党政领导干部，一些五类分子子弟参加进造反派，他受到震动，认为文化大革命与五七反右运动相反。他看到刘少奇、邓小平被打倒了，看到党政高、中级干部惰落、腐化的生活和罪行的内幕，震惊了。他凭自己的经历和经验来判断十七年来的各种政治、经济运动，得出结论：刘少奇、邓小平这些人是奸臣，十七年来是奸臣当道，制造了清匪反霸、肃反、合作化运动、反右运动、三年灾害等祸国殃民的大事件。毛主席是英明天子，受了奸臣蒙蔽，或者权力被奸臣架空了。毛主席终于看清了奸臣的嘴脸了，给当代的奸臣取了个新名字，叫“走资派”。毛主席为了救国救民，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号召和指挥造反派红卫兵和人民群众起来造“走资派”的反，清除身边的奸臣。尹苦海得出了这个结论，就赞同造反派了，就更忠于毛主席了。他完全赞同林彪的话：“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学生。”这样尹苦海就自觉地在灵魂深处闹革命了，自觉地学习毛主席著作，自觉地在脑海里斗私批修、净洗“封资修”残余思想了，自觉地在行动上参加“三忠于”的“早请示，晚汇报”了。在区里，他第一个来到会议室，站在最前排，与区里干部一起向毛主席肖像“早请示，晚汇报”，他对毛主席的“三忠于”像基督教徒对耶稣，对上帝那般虔诚，发自内心，没有虚荣心，没有私心杂念。尹苦海十年如一日地“早请示，晚汇报”，已成了习惯，直到一九八三年，才痛苦地丢掉这个习惯。

   尹苦海对毛主席肖像和石膏塑像那种虔诚膜拜的样子，曾遭到赵月英的冷嘲热讽。引起夫妻俩的争吵。

   赵月英说：“所有的菩萨都被砸了，孔夫子、孟夫子的碑位也没了，祖人的墓碑也被抬去铺路了，只剩下毛主席这尊活菩萨了。毛主席还活着，你每天去祭拜，是想把毛主席祭死么？

   尹苦海一听气恼了，连连反问：“世上有哪一尊菩萨有毛主席大慈大悲，为人民着想？有哪一尊菩萨像毛主席除恶扬善？没有毛主席，日本鬼子、蒋匪帮、美帝国主义能被赶跑吗？没有毛主席，那些惰落腐化、无恶不作的‘走资派’奸臣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吗？没有毛主席，天下能太平统一吗？没有毛主席，我和你能有今天吗？”

   赵月英听了，冷冷地讽刺：“没把毛主席说得那么吓死人的。毛主席那么慈善，肃反时就不杀那么多人了，反右时就不把好老师都押去劳改了，三面红旗时就不搞也三年灾害了，饿死那么多人了。再说文化大革命吧，有什么好的，‘走资派’一个也没被打倒，都起来了，打死的是老百姓，猖狂的是军人，是赵来凤那样的疯子。你的爱妻赵来凤还剖人尸体，喝活人血哩。我看，毛主席不是英明天子，不知是从哪个山洞混进人间的魔头！”

   “住口！你这个蠢货，连神仙和妖魔都分不开！”尹苦海被赵月英的话气得火冒三丈，居然破口大骂起来。

   赵月英被尹苦海那突如其来的粗暴叫骂惊呆了，盯着尹苦海的脸。尹苦海满脸通红，腮肉抽搐，双牙紧咬，眼圆目睁；同时，那眼眶里痛苦地流出了泪水，实在比自己的祖坟被别人挖了还气愤痛心百倍。赵月英心里在想：“怀德疯了么？”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怕被这个疯子咬上两口，

   尹苦海的心里实在是又恨又痛：恨的是眼前的这个蠢货竟然无知地恶毒攻击和诬蔑起伟大的毛主席来，他恨不得用双手去撕开那蠢货的胸脯，掏出心来，看看怎样的黑。痛的是这个蠢货是他的爱妻赵月英，被攻击的是他心中膜拜的偶像毛主席。渐渐地，那个可恨可爱的蠢货又露出了可怜相，像受过巨大惊吓的小孩子，目光呆滞，一脸恐惧，向后退步。尹苦海因此心潮平缓下来，收了凶狠的目光，松了咬紧的牙齿，身子往下一沉，重重地坐在椅上。过了好一会，他软软的说：“月英呀，文化大革命这样史无前例的国家大事，一时也难分清大是大非，非怪你了。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把群众真正发动起来了，父子之间，夫妻之间，辩论起来了。’说的就是这个现象。”尹苦海给赵月英讲了历史上圣上受蒙蔽，奸臣当道的故事，联系到现在，讲了从清匪反霸以来出现的祸国殃民的都是刘少奇、邓小平这些“走资派”，也就是奸臣蒙骗了毛主席干的，讲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除奸救民。尹苦海最后饱含感情地说：“神与妖，忠与奸，是大是大非，我们要分清。我们不能把国家出现的灾难加在英明、伟大的毛主席身上，也不能加在大忠臣林副主席身上。‘走资派’才是妖，是奸臣。你分不清这些却乱说，怎不使人生气伤心呢？今后，凡是不忠于毛主席的话，我们不说；不忠于毛主席的事，我们不作；全心全意忠于毛主席，为毛主席争气。”

   “好了，我不与你争了，你就全心全意地去‘三忠于’吧，但不要拉上我。”赵月英罢战了，说。赵月英心里不服尹苦海的话，但的确也分不清这大是大非，就不愿意再争了。

   夫妻争论国家大事，在家庭生活上还是和睦的。尹苦海安静了，朝如斯、夕如斯地去全心全意搞自己的“三忠于”。

   最令尹苦海惊讶和痛心的事件发生了，林彪背叛了毛主席，摔死在外蒙古。林彪事件的发生，周恩来、叶剑英、邓小平等老干部欢天喜地，毛主席是什么心态至今不大清楚。毛主席的大忠臣、芝麻小吏尹苦海却如丧考妣，哭了三天三夜。尹苦海痛哭，不是为了那个没良心的辜负了毛主席精心栽培的林彪，林彪是死有余辜的。尹苦海痛哭，是为了毛主席。多么慈善的毛主席呀，实心实意地对待林彪，全心全意地为了人民选择好接班人，可是没想到林彪的良心被狗叼去了，恩将仇报，还要谋害毛主席去抢班夺权。毛主席宽恕林彪的鬼魂，可他尹苦海为毛主席鸣不平，为毛主席而痛心疾首。尹苦感慨万千，心想：“毛主席呀，培养接班人真是你老人家为国为民的大忧事呀，我怎样来为你分忧呢？”

   “培养革命接班人，为毛主席分忧。”尹苦海念念不忘这件事，就像杞人忧天一样。

   在柯天任读四年级的时候，尹苦海找到了为毛主席分忧的机会，他做全区贫下中农管校代表主任，来培养无产阶级接班人了。尹苦海把代表们分别分配到了各个学校，他本应蹲点红石高中的，却没去，去了社级的南湖学校。南湖小学已是戴帽中学。

   尹苦海为什么偏偏要去南湖学校呢？因为南湖学校有个学生叫柯天任。

   尹苦海对柯天任比较了解。柯天任是表婶李寡妇的孙子，表弟柯和仁的儿子。这些倒不重要，培养接班人不能顾及私情。更重要的是，柯天任八字带“双龙”。自小就聪明勇敢，有组织能力，是红小兵司令员，在背《毛主席语录》中得第一名，六岁就做南湖学校革委会副主任，成了“五好接班人”，是个好苗子，好料子。只要好好培养，加工，就能成为毛主席的大忠臣，说不定毛主席活到一百岁后，柯天任到了“三十而立”时，能接好毛主席的班。到那时，他尹苦海就为毛主席分大忧了，成为国师了。

   尹苦海精神很亢奋，卷起被盖到南湖学校住下了。尹苦海急于找柯天任谈话。一边观察，一边在想可行的教育内容和教育方法。尹苦海看到柯天任还只十一岁，革命道理讲深了他不懂，行为准则太细了，又束缚了他。尹苦海动了一个多星期的脑筋，终于根据毛主席提出的“接班人的五个条件”想出了五点秘诀，用浅显易懂、简洁明了的话概括出来了。

   一天早操后，尹苦海走到柯天任身旁，大声说：“柯天任，马上到我房里来。”说完，尹苦海先回房去了。

   柯天任听到尹革海用那粗重的语气叫他，不觉胆怯起来。尽管柯天任在家里、在学校不可一世，但他害怕尹苦海。柯天任早听说过尹苦海是大官，在省里、在中央开过会，与毛主席握过手。尹苦海是“红半天”，说一不二，会打架，会破案。红卫兵不敢批斗尹苦海，柯天任害怕的柯铁牛却怕尹苦海，所崇拜的柯和丁主任见了尹苦海毕恭毕敬，小声说话。尹苦海来校后，老师们见了尹苦海点头哈腰，听到尹苦海一声“咳嗽”就停止了说笑声。尹苦海住在西边走廊北头那间房里，老师们和一些大同学弯离尹苦海的房门走路。柯天任也不敢从那间房门过，只敢从窗户外好奇地偷窥尹苦海。现在，柯天任听到尹苦海粗声粗气的命令，不知是吉是凶。柯天任做贼心虚地胡猜是柯成荫告了自己的状，说柯成荫家出现的那些怪事是他干的，因为柯成荫的父亲柯和义与尹苦海玩得好。柯天任这样一想，心里更恐慌了。不去是不行的。柯天任只好硬着头皮，拖着脚板，低头慢腾腾地沿着走廊向那个使人畏惧的房门走去。柯天任走到门口，房门是开着的。

   “进来。”尹苦海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说。语气仍然很粗重。

   柯天任走进房，靠门墙站着，低头斜瞄尹苦海的下身：那双大腿比水牯的大腿还粗壮，那很大的脚板踏在地上，膝盖在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