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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回家,听了母亲、哥嫂和柯成荫说了铁耙案的经过和细节,他又去调查柯善良的母亲邢氏、生产队长、柯和丁。他掌握了基本情况后,就去卫生院探望柯和义。 柯和义腰部的伤口已愈合,连同感冒一起被治好了,准备出院。柯和义见到柯和贵很高兴,带着柯和贵到医院外后山坡上,两人坐在一个横碑石上谈起活来。 “是不是有人去偷铁耙,见到有人来了,就慌张地把铁耙放在石阶下?”柯和贵关心着案件的中心部分。 “一切归公了,偷铁耙有什么用呢?”柯和义说,“我怀疑是子龙搞的恶作剧。” “子龙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那份心计呀。”柯和贵说。 “你还不了解子龙。子龙记仇,好斗杀,把聪明都用到害人斗杀中去了。子龙恨小柳,就设计陷害小柳和我。在南柯村,再没有别人会害我了。”柯和义说。他接着,把那晚柯天任劝他早点回家的话说了。柯和义又流着泪水说:“可怜老实的善良被冤枉去坐二十年牢,说不一定死在劳改场里。” “我一定要查清案子,救出善良。”柯和贵很激愤地说。 “即使你查清了案子,也救不出善良。”柯和义说。 “案子清楚了,证明善良是无罪的,怎么救不出呢?” “老弟,你还没看清这个社会吗?‘党天下’比‘家天下’还残酷混帐。在帝王的‘家天下’只有罪犯,没有阶级敌人。除了谋反案是皇帝公办外,其余案子都是某个官吏去办。一个官吏办错了案子,另一个官吏来重新侦破,就平反了,皇帝是赞成平反昭雪的。而‘党天下’就不一样了,案子一定,犯人都是阶级敌人,案子都是公案,办案人都代表党和政府办案。案子立错了,也不会平反。一平反,就有损于党和政府的形象。即使要重新处理,也只是在内部保密处理,不会公开平反昭雪。汪金界‘劫财杀人案’,枪毙了人,我被冤枉坐牢,李成才把案子全翻过来了,也不作平反昭雪。你看到过共产党搞过平反昭雪吗?再说,柯善良本是富农分子,坐牢和不坐牢都是一样,谈不上冤枉不冤枉。被打死了,也只是死了一个阶级敌人,谁敢为阶级敌人鸣冤叫屈呢?你去为紫金山地下复国军翻案,结果呢?赵来凤毫发无损,又冤枉陪进牢里几个五类分子。你要查案可以,查清楚是子龙干的,教育一下子,绝莫去为柯善良翻案。”柯和义说。 “嗯。”柯和贵点了点头。 “等你把案子查清楚了,我俩去劳改场看望善良,关照一下他的老娘和女儿。” “就这样。”柯和贵同意柯和义的看法。 柯和贵告别了柯和义,往回家的路走。他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想着找子龙谈话的方法和步骤。柯和贵想好了,就到南湖学校,避开尹苦海,找了柯天任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了解柯天任在学校的表现。他了解到:柯天任与尹苦海住宿在一起,是学校的特殊学生;只听尹苦海一个人的话,别的老师都管不着;经常打骂同学,批斗教师;指挥别人做事,自己不做具体事;强迫女生不上课给自己和尹苦海洗衣服;从不煮饭菜,要别的同学轮流供给饭菜,洗脸洗脚水由别的同学端来倒去;只谈毛主席的书,也学点语文,从不上数学课……柯和贵了解到柯天任这些情况,一阵心酸,一阵痛苦。他想到如不及早教育柯天任,家里就会出个妖怪,地方就会出个恶棍,社会就会出个祸害。 柯和贵回家里,已是傍晚时分。他召集母亲、哥嫂,开个家庭会。柯和贵谈了子龙在学校的种种不良表现,说再不好好管教子龙,将来会成为柯铁牛一样的人。 柯和仁一听弟弟对子龙的评价,很反感。他说子龙不过是调皮些,在农村,就是要调皮些,要恶狠些,才不受人欺负。说子龙在学校有尹苦海照看,他很放心。说子龙是全区学生的榜样,经常得奖,不会成为柯铁牛那样的人。 在谈到铁耙案时,柯和贵说柯善良是受冤枉的,子龙很值得怀疑。 柯和仁一听这话,就发脾气了,大声说:“这案子是瞿神探和四级政府定的,哪会有问题?柯善良恨子龙打他女儿,征收他家的大米,才陡起毒心害子龙。子龙为什么要去做那恶事?他只十三岁,想做也想不出那样的法子。你现在来为别人翻案、坑害自己的侄儿,有良心吗?我让你读书读到牛肚里去了吗?” 柯和贵平静地听着哥哥说混帐话,在想:“有这样粗暴无理的父亲和那样愚昧的自私母亲,难怪子龙成为那个样子的。”柯和贵等哥哥说完,笑着说:“你一直骂共产党的干部没一个好家伙,骂瞿思危又蠢又恶,骂尹苦海忘恩负义,骂柯业章黑了心肠,骂柯铁牛又蛮又畜。今日,事情有利于你了,你就转变了看法,夸瞿思危是神探了,相信尹苦海教育子龙了,相信四级政府了。看来,尹苦海不但教育了子龙,还教育了你。” “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文皱皱、奸术术的话,有话就直说。”柯和仁说。 “凭良心说,柯善良是我家邻居,又是亲房,为人忠厚善良,会因为子龙打了他女儿和征收了几斤大米就起毒心去害子龙吗?他会有那大胆子去偷队里的公粮吗?善良把铁耙放在石阶下,怎能料定子龙第一个回家踩着铁耙呢?哥哥,你太疼爱子龙了,被弄糊涂了。” “和仁呀,善良那孩子不会起毒心害子龙。”母亲说话了。 “是呀,善良不是恶人,我也不相信他会害人。”石小春说。她说这话时,心里在打鼓,想起偷稻谷的事栽赃到善良身上,于心不忍。 柯和仁低头不语了。他原先暗自庆幸:瞿思危把偷稻谷的事加罪给柯善良了,石小春和子龙没事了。现在,良心上受到责备。他由此推想到那铁耙案也是瞿思危加罪给柯善良的,就愤恨地在心里骂起来:“瞿思危那贼在专门制造冤案。” “哥哥,嫂子,我也像你们一样疼爱子龙,越是疼爱就越要管教。现在,子龙被教养得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了。本来,背《语录》得奖不是坏事,可是只背《语录》,不学数学就不是好事。当学校革委会副主任不是坏事,可是成天拿着根鞭子打骂学生、揪斗老师就不是好事。尹苦海关心子龙不是坏事,可是教子龙六亲不认、专搞阶级斗争就不是好事。子龙十三岁了,我们再不把他的那些坏品质扔掉,到了十八、九岁就难教育过来了。到那时,受害的首先是你们做父母的,再轮到我、母亲和三亲六眷。尹苦海、瞿思危、柯铁牛那些人不是先害亲人再害旁人的么?这个社会,什么样的恶人都能被制造出来,赵来凤一个老女人了,还敢杀人、戳尸、喝人血,被表彰为革命的老妈妈。今天,我想把铁耙案弄清楚,如果是子龙干的,我们要共同教育他;如果不是子龙干的,我们也要教育他好好读书,不要去当尹苦海、瞿思危、柯铁牛、赵来凤那样的革命英雄。”柯和贵耐心地说。 “那好,我去把子龙叫来,你审一下。”柯和仁情绪平静了,说。 “哥哥,你到学校去叫子龙,不要让尹苦海知道,悄悄地对子龙说我叫他,他不敢不来。”柯和贵叮嘱着。 柯和仁出去约一个小时,带着柯天任来了。柯天任跟柯和贵打了个招呼,就气虎虎地拉把小椅子坐下。 “你这家伙,我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不从实说来,老子就打死你。”柯和仁看着儿子那个傲慢样子,心里火了,指着柯天任叫喊。 “你凭什么打我?”柯天任瞪着柯和仁,质问。 “我是你老子,有权管教你。”柯和仁拿出传统思想武器。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怕你么?你打我,就是打五好接班人,就是阶级敌人,我就不认你是爸爸,就敢批斗你。”柯天任拿出毛泽东思想武器。 “造反造到父母头上来了,老子今天就揍你。”柯和仁要去打柯天任,被石小春抱住。 “阶级斗争,六亲不认。”柯天任愤怒了,站起身,摆出打架姿势。 柯和贵冷静地看着这父子俩演戏,现在,轮到自己说话了,就说;“子龙,你还真的学了两下子哩,敢与你父亲斗。我问你,你刚才说的观点是谁教你的?” “《毛主席语录》,尹代表。”柯天任回答很简洁明了。 “你听尹代表的教导么?” “那当然。” “尹代表教你一些什么,你说给我听听,我也想受些教育。” 柯天任听了这话,就眉飞色舞地说起来了,把尹苦海传给的“五点革命秘诀”背出来了,说尹代表经常给他讲革命斗争故事和斗争策略,教他如何当党的领导,鼓励他要当革命的大接班人。柯天任讲了大半个小时,才停住嘴。 “尹代表教你怎样才能当革命的大接班人呢?”柯和贵在引诱。 “入团,入党,当革命领导,一级一级地升上去。”柯天任就背《语录》一样熟悉。 “凭什么功劳升上去?” “想法了与阶级敌人作斗争嘛。” “我家有没有阶级敌人?” “说不清楚,也许以后会有。” “我们这条巷子有没有阶级敌人?” “有,柯善良。” “有没有隐藏的阶级敌人?” “有。” “是不是小柳?” “是。” “那就应该挖出来,打倒他。”柯和贵鼓励着。 “叔父,你支持我呢,还是支持小柳呢?” “那要看谁是阶级敌人,我不会支持阶级敌人。” “我是五好接班人,小柳反对我,小柳当然就是阶级敌人。” “所以,你就在元宵节那晚把铁耙放在石阶下,去打倒小柳和他爸爸,是不是?”柯和贵引到了本题。 “这……我没有。”柯天任吱唔了一下,警惕起来。 “墙有风,壁有耳。有人在暗处看到,你到小柳堂屋里划了根火柴,搬出铁耙,看到柯善良回家换衣服,就要柯善良把铁耙搬到厕所里去。等柯善良走后,你转身到厕所,又划了根火柴,把铁耙放到石阶下。你又划了根火柴,上石阶看戏去了。看了一会儿,你劝你伯父早点回家休息,使你伯父踩着了铁耙受重伤。你心里高兴了,因为你伯父一死,小柳就读不成书了。”柯和贵根据已掌握的材料,进行连贯推理,说出事情经过。 柯天任听着,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直到全发白了。 “子龙,我说的这些,是有人向我汇报的,那个人说要去揭发你,让你成为阶级敌人,去坐牢。我连忙向那个人求情,说好话,说你是我嫡侄,说你害了柯和义是我们一家人的事,说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来教育你,不能让你去坐牢。那人就答应给我保密,我就回家了。我回家是为了救我家的侄儿子龙。现在,你就如实说给我听,不然,我走了,救不了你了。”柯和贵说。 “这……”柯天任恐慌起来,向爸爸瞥了一眼。 “这样吧,我俩单独谈谈。”柯和贵发现柯天任害怕当面讲。 叔侄俩进了里房,谈了半个小时,又回到堂屋。柯和贵就把柯天任的交待说了。 “你这畜牲!小小年纪竟做出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来了。”柯和仁愤怒了,抓起木扁担要去打柯天任,被柯和贵拉住。柯和仁蹲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悲痛地哭喊:“善良侄呀,对不住你呀。天雷呀,你打死我和这畜牲!” “子龙呀,我们家祖子几代人,一直好心地,做善事。你可不能作恶呀!你以后要听你叔父的话,做个好人。”李寡妇也哭了,摸着孙子的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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