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南柯善恶梦 |
|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南柯善恶梦]->[第四十六回 邱云海吟诗衔愤懑 众知青演曲诉衷情] |
|
却说柯和贵跟着邹美日一起去紫金山。一路上,邹美日介绍着知青情况。这邹美日瘦条,个子高,腿长,在平地走路很快,上山路就慢下来了。 两人绕着一条垅畈向山里走。垅畈越来越窄了,田地越来越高了,到了垅尾只剩下一块尖三角田。在尖三角田的右旁有一条很深的溪沟,沟底响着溪水。在三角田左旁,路断了,是堵耸入云天的峭壁。峭壁中却裂开一条上宽下窄的石缝,像利斧劈开的柴片口子。在石缝的半中腰,有一块长方形石梁横架在两边,好像随时要落下来一样。柯和贵被吓得不由自主地拉住邹美日向后退。邹美日笑着说:“那是天桥,落不下来的。我们从这里登天梯,再过天桥去林场。”柯和贵顺着邹美日指的天梯看去,就在脚下有一条百级石梯斜躺在崖墙上,须仰视才能看到天梯的末梢。 两人蹬石梯,累得大汗淋漓。上完石梯,是一条人造青石板路,三尺来宽,五、六丈长。要是稍不小心,就会跌到崖下,粉身碎骨了。柯和贵蹑手蹑脚地走在路里旁,双手轮换抓着石壁上的灌木枝,一脚踏实了,才敢迈第二脚。邹美日却悠闲地走在前面,在天桥边等着柯和贵。 所谓天桥,是天然形成的一块厚厚的长石头,一丈多长,两尺多宽,桥面光滑,两边有粗大黑皮山藤作护拦。这山藤护栏只能壮胆,不能扶持,稍有疏忽去抓山藤,脚下打滑,就掉到万丈深渊中去了。深渊黑乎乎的,渊底有流水声。邹美日几步就跨过桥去了。他站在桥的那头转身对柯和贵说:“老师,不要扶山藤,不要向下望,平看前面走。”柯和贵过了石桥,感慨万分地说:“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形。” 过了石桥,豁然开阔,是个菱形盆地。两边坡缓,坡上青茅绿蔓,像两个巨浪间的碧水流向谷底,成了一盆翡翠。坡上的路是沙石路,稍宽,虽然陡峭,但能拽开大步子走。走到盆地那头,有座小山包,是个圆台形。圆台背靠绝壁,像把圆椅。椅面上有一栋茅盖石屋。与这石屋相对的东、西两边山颈上有茅盖木屋,一条长约三里的盘山小径把这三处房屋牵连起来。一条十几丈高的瀑水从绝壁上挂下来,落在圆椅后方,分三条溪水流向三处茅舍。 “真是个好住处!”柯和贵啧啧赞美。 “东、西山颈的茅屋住着林场干部职工,石屋住着知青。这石屋原来是座寺庙,叫华盖寺。治山治水时,寺庙被拆毁了,和尚下了山。知青们到林场后,不愿与干部住在一起,就在这旧庙址砌墙盖茅造住房。老师,你先到哪里去?” 柯和贵听了邹美日介绍,就说:“先去看看知青们吧。” 两人拐过山谷一角,来到圆顶平地上。这块圆顶平地约有十三、四亩,是一座寺庙旧址,北边是绝壁,瀑布拉天扯地。瀑布左旁有一片毛竹林,林中有石桌、石凳。右旁有两棵五合抱大的古樟树,树下有高低五座石塔,有长满苔藓的石碑,石塔、石碑的字迹模糊难辨。在绝壁上有四个显眼的红色大字:青峰埂下。在樟树的一根粗枝上刮出一块长方形的树肉,上书四个红色大字:鸿蒙太虚。这些红漆字显然是知青们写的,不是古迹。 有的建筑,基础隐约可见,是个建筑群。现在新建的那栋石墙茅盖屋只占了一角。石屋墙壁的下半是旧的残墙断壁,上半是重新修被修建垒砌的。大门石柱、门框也是原有的,门匾上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墨浓笔饱的繁体大字:華蓋寺。石柱上有新写的黑漆字对联:无才可去补苍天,柱入红尘若许年。 柯和贵身处在这崇山峻岭之中,满目枯藤老树,蒿莱苔菇;仰望高耸入云的陡壁青石,平视那飞流直下的瀑水,追踪这古代废墟,感伤这孤零山屋……这里与世隔绝,仅靠那天门天桥与外界幽通,实在是梦中的太虚幻境。青峰埂下。悠然间,柯和贵那北岗师范造反、莲河地区闹革命的激情散去了,那缅怀孙勇、汪仁船、李衡权的悲伤化去了,那厌恶尹苦海、洪峰、陈继烈、赵来凤的情绪消去了,……顿觉心情平静空虚,油然而生逃避红尘、遁入空门的念头。他深深地同情生活在这里的知青们,理解他们“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哀感情。 柯和贵进入寺门,来到屋时。这屋内是木石框架结构,长约十丈,宽两丈余。四周石墙,泥筋封固,内外用粗木桩坚撑,山藤结牢。当中竖起八根木柱,支起顶架,屋顶用横木牵摊墙头。前檐椽密桷紧,盖上石片碎瓦,后檐椽疏桷稀,全盖树皮,上面加盖一层厚厚苞茅,用山藤网紧天盖。进大门,是厅堂,又是佛堂,用竹编泥抹矮墙与后屋隔开,左旁留有耳门。堂中垒有石墩,上放一尊弥勒佛像,破损处用沙石补上,显然是从废墟中找到搬来的。佛像两旁有幅红纸对联: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慈颜常笑世上可知之人。堂内再没其他佛像了,更没有持刀拿戟的凶神。这倒使人只有庄严肃穆、轻松愉悦的心情,没有阴森惊骇、重压深抑的感觉。进耳门,入内屋。当中一条走道,两旁是厢房。厢房间墙都用木条、毛竹编成粘固,两两相对,共有二十间,有单人间和双人间,有一间活动厅。过走道,出后门,有一个简陋的大棚,分出厨房,餐厅,都是石墙,厨房盖石片碎瓦,餐厅盖苞茅。厕所在大棚左边下坡,坡上有一片菜园地,一条水沟流入。 “不愧是城市知识青年,住房外墙坚固,能防野兽,内室设计像大学生宿舍,外场布置像天然公园。”柯和贵看后,连连夸赞。他问邹美日:“怎么没人呢?” “都去劳动了,中午要回的。”邹美日说。 “你与他们熟吗?” “很熟。那年我还在这里躲了三个月。老师,你在这佛堂休息一下,我上山去叫他们。” “不要去打扰他们,我们等等吧。”柯和贵说。 这时,从房里传出来咳嗽声。邹美日走过去,又出来,对柯和贵说:“邱云海感冒了,没上山,你去跟他谈谈。他胸怀很开朗的。” 柯和贵跟随着邹美日进了邱云海的房。邱云海已起床,梳洗完了,他看到柯和贵,满面笑容,伸出双手来握住柯和贵的手。柯和贵看那邱云海,二十出头,黑背心,黑短裤,个高,腰细,肩宽,臂长,背微驼;皮肤茶色,有光泽;前额秃;黑发右顺;眼窝深,目光犀利;面瘦,下巴圆浑;鼻隆,嘴巴大而方;文雅,直爽;双手粗糙有力,浑身透出一股英俊的气质。邱云海看那柯和贵,二十四、五岁,白褂蓝裤,头发薄软,额宽明净,目光温和而有睿智,面白清瘦,鼻高唇薄,双手软和有劲,显出老练持重的教授风度。两人寒暄了一阵。邱云海要柯和贵坐在高背椅上,自己与邹美日坐在小木凳上。两人说话很投机,很快消除了各自的戒心,畅谈起来。 邱云海的父亲是作家,黑帮分子,住在“五·七干校”里 。他是省城井冈山中学学生,受父亲影响,受好文学。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到那里去,大有作为。”一九六九年五月,邱云海像所有城市知青一样,积极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怀着满腔热情,在锣鼓欢送中,又在爆竹迎接声中,来到永安县凤凰区紫金山公社。与邱云海同来的共有三十二人,分别住在贫下中农家里。开始时,邱云海对农村的山水、人情都很新鲜,很喜爱。他认为农村山美水好,空气新鲜;农民吃苦耐劳、纯朴厚道,在极端贫困中默默地为社会作贡献;认为城里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靠农民养着;他作为一个城里人,深感内疚。日渐,繁重单调的农活使他厌烦了,廉价的工分值使他不满了。他对农民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看到了农民的另一面,贫困愚昧,粗鲁无知,自私狭隘,涣散懦弱,保守顽固,没有创造力,对命运不知抗争,只等人来拯救。他同情农民,又讨厌农民。他对农村干部很反感:蛮横粗暴,随意殴打社员,克扣工分,不发粮油,恣意强奸妇女,斗争五类分子取乐开心,活像奴隶主的走狗奴才。特别令他恼怒的是革命老妈妈赵来凤。赵来凤每天不劳动,梳洗打扮,身子越来越矮胖,白天叫骂,晚上窃听跟踪。她动不动把紫金色山知青集合起来,用粗俗的不通顺的夹着严重土语的普通话絮叨自己的光荣革命历史,自夸她的革命精神,猫哭老鼠似的忆苦思甜。更令人憎恶的是,她还要知青们一一表态,定时接受她的再教育。邱云海看不到“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到那里去,大有作为。”他看到的却是:原始劳动方式,落后的生产力,奴隶社会的管理模式,混沌的精神状态,没有一点现代文明的气息。后来,在知识青年中发生了两个事件:第一件,赵来凤自吹光荣革命史后,要吴银宝谈谈如何学习她的革命精神来搞革命。吴银宝讽刺赵来凤说:“你的个人历史是做二姨太的历史,现在仍在做二姨太,没一点革命的影子,我们怎能学习你?”两人吵起来了,打起来了。区群众专政队抓捕了吴银宝。第二件与第一件同时,住在汀湖大队的知青赵雪花被区群众专政队队长陈有武强暴了。两个事件激起了知青们的愤怒。邱云海、董宜彬、黄丰盛为首,把紫金色山公社知青集中组织起来,自卫反抗,到区里要求释放吴银宝,严惩陈有武。知青们又派人上省城告状。后来,县革委会主任、武装部部长郭新民亲自出面释放了吴银宝,撤了陈有武区群众专政队队长职务,允许知青们集体生活。紫金山公社三十二个知青就到社属紫金山林场聚住了。 “我们辞别了你斗我杀的闹哄哄的尘世,来到这‘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鸿蒙大地,自由自在地消磨时光,多有趣呀!”邱云海的话充满虚无浪漫,语气中含着辛酸和悲叹。 “你们就甘心情愿地让青春埋葬在这荒山老林里吗?”柯和贵问。 “我们不能自主命运,听天由命。但在这里,比去生产队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强。” “你对我和邹美日说这种反动言论,不害怕我去告发你吗?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邹美日跟我讲了,你是来搞招生工作的。上大学,人人都想去,也不是人人都能去。我思想反动,就让别人去吧。”邱云海笑着说,“柯老师,我看你也不革命。你包庇过了现行反革命分子邹美日,你侮辱过革命妈妈赵来凤,我也窝藏过邹美日,吴银宝骂过革命妈妈赵来凤,我们彼此彼此。” “这真是‘好事不出屋,恶事传千里’,我的个人资料被你掌握了不少,不推荐你上大学,你可要去告我。我可不愿与你斗个你死我活。”柯和贵幽默地说。 “柯老师,我要去做中饭了,大部队快要回了。”邱云海看了看桌上闹钟说,“我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翻看。” 柯和贵看那桌上的一排书本,一套《毛泽东选集》,一本《毛主席语录》,一本《中共中央文件汇编》,一套《普列汉诺夫论艺术》,一本《青春之歌》,两本鲁讯的《呐喊》和《两地书》,一本《红楼梦》,一本《雪莱诗集》,一本《复活》,还有一些日记本。柯和贵抽出《红楼梦》和《雪莱诗集》,书角被揉烂了。柯和贵翻开扉页,上写:“大毒草,供批判用。”柯和贵会心地一笑,心想“同病相连。”柯和贵放回书,翻看放在桌角的一个本子,有一首长诗,墨迹新鲜。柯和贵看起来:
|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