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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与牛湖区招生材料负责人邢百炼住在一起,谈起了张志成招生案件。邢百炼是柯和贵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在文化大革命是逍遥派,高中毕业后,由于取消了高考,就回乡教民办,后转为公立教师,调到牛湖区中学教书。邢百炼比柯和贵机灵乖巧得多,到社会生活后,更加圆滑世故,更能适应环境生存。招生工作一开始,邢百炼就被抽调到区招生小组搞材料,他又把自己初中时的学生张志成要去做助手。张志成是牛山区东湖村人,初中毕业后,因外婆家在凤凰区,就到凤凰高中读书,后与柯和贵一起搞专案工作,遭陈继烈迫害后又回到东湖村当民办教师,转正为公立教师。邢百炼把材料、政审、主体发言等大事都交给张志成,自己落得个自由快活和相机而动的余地。牛湖区区招生小组组长是主管文教卫的副书记邱远乾。邱远乾在反右运动有功、从南湖小学校长一下上升为县宣传部副部长,后因与军人之妻通奸被告发,在解放书记记关怀下,没被判刑,只记了个党内警告处分,降职到牛湖区当副书记。邱远乾知识虽不高,但在众多的文盲半文盲的工农革命干部中鹤立鸡群,大有革命理论家的派头。 第一次区招生工作会议由邢百炼主持,张志成传达了中央、省、市、县文件后,邱远乾作报告。 “请邱书记作指示。”邢百炼拖长声音说。 会场上响起了热烈掌声。 张志成并不了解邱远乾。在这之前,张志成听到不少颂扬邱书记的话:什么“堂堂一表”呀,什么“讲话言简意赅,扣人心弦”呀,什么“办事深谋远虑,当机立断”呀,什么“省十大理论家,市三个半才子之一”呀……张志成感到不堪入耳,浑身肉麻,心想:“这无非是一些人的吹捧罢了。”今日,张志成有机会观察邱书记了。张志成看那坐在讲台上的邱书记,虽然五十多了,但看上去只有四十刚出头:身材魁梧,乌黑的头发后顺,理成个毛泽东式发型;前额泛着油光,面孔白净,五官端正;最惹人的还是那漆黑的眼珠,闪着无限奥妙洞察一切的光。他一身穿着打扮别出心裁:洁白的丝绸衬衫,扣子扣得很整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圆滚雪白的前臂;浅蓝色的确良裤子,裤脚卷到膝上,裸着一截白晰的小腿;穿一双棕色丝袜,套上崭新干净的草鞋;一条白带新草帽挂在肩后。这番装束,使人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从田间里来,又马上要到田间里去的那幅画像。 “嘿,果然堂堂一表。”张志成心里在赞赏。他连忙在记录本上写:邱书记指示。 邱书记把右腿架在左膝上,颤悠着,动作很文雅地伸出白肥的手,接过邢百炼递过来的旅行茶杯,轻拧盖子,斯文地吹了吹茶叶,呷了两口茶水,放下茶杯。眼视听众,不看讲稿,微微启开双唇,侃侃而谈: “同志们,招生工作是选拔人才的工作,是关系到党和国家命运前途的工作,我们的责任重大。所以我要对招生工作人员提出几个具体要求:第一、要坚决纠正‘走后门’的不正之风;第二、不能接待被招生对象的礼物,严禁到招生对象家吃喝;第三、要实事求是地调查、政审,不能弄虚作假;第四、要搞招生唯贤,不准搞招生唯亲。” 邱书记停了一下,呷上两口茶水,又说: “去年,我区招生工作出现了招生唯亲的问题,但我们发现早,纠正快,没有造成恶劣影响。今年,区招生人员增加了张志成同志,他是个正直无私的严肃认真的小夫子,又有经验丰富的邢老师,我相信,招生工作一定会比去年搞得好,会为党为国选出真正优秀的人才。我的话完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 张志在沙沙地记录着,记下了邱书记的每一句话。他感到邱书记的讲话像铁锤敲在钢钎上,一下一声,响声重,力量大,句句有用。在听腻了一国际二国内的冗长的公式般的报告的日子里,能听到这样短小精悍的讲话,真是一种享受。张志成在暗暗称颂:“果然言简意赅!” 张志成不觉抬起头,用敬佩的目光向邱书记望去,正碰上邱书记那漆黑的眼珠投来的目光。四条目光相接,张志成这个倔强自负的年轻人拘束地低下头来。 散会了,邱书记亲切地拍着张志成的肩膀说:“小伙子,配合邢老师好好地干,干出成绩来。” 张志成感觉邱书记十分平易近人,很受感动,心里在向邱书记保证:“放心吧,我一定要正直无私,绝不会像蒋中谋那样自私,不会辜负党的期望。” 张志成心里清楚邱书记所说的去年出现的“招生唯亲”,是指招生人员蒋中谋的错误行为。蒋中谋是张志成初中同学,成绩好,为人也正直公道,没想到掌握了一点招生权力就变质了,利用职务之便,把条件不够的侄儿强行推荐上去。排挤了优秀知青,被人告发了。邱书记秉公办事,撤了蒋中谋的职,下放到生产队劳改,半年后才回到东湖小学教书。 “嘿,卑鄙!哎,可惜!”张志成痛恨“走后门”,也就痛恨搞“走后门”的蒋中谋;又为蒋中谋因一念之差犯错误而惋惜。 根据邱书记的指示,邢百炼、张志成要到东湖大队蹲点,抓出个典型来。当天下午,邢百炼、张志成就冒着烈日去东湖大队。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老邢说的尽是些笑话、小幽默。张志成一提到招生工作,老邢就满不在乎地把话题叉开,去说他的笑话。张志成感到眼前的老邢与他初中时的邢老师判若两人。那时的邢老师活泼,但讲课得严肃,批改作业认真,而现在的老邢把严肃认真的招生工作也当作笑话来说,大有玩世不恭的态度。张志成不觉为邢老师担忧起来,为招生工作担忧起来。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两人之间没了鸿沟,张志成感到无拘无束了。 两人来到东湖大队外场,碰上了张志成的远房表侄蒋中猛。蒋中猛是回乡知识青年,看见了张志成,就喊“表叔”,掏出两支烟,一支递给张志成,一支递给邢百炼。张志成不会抽烟,谢绝了。邢百炼是个烟囱,接着烟,就着蒋中猛划燃的火柴点着。 “小伙子,够出口条件了吧?”邢百炼伸出三个指头,笑着问蒋中儿猛。 “什么条件?”蒋中猛愣着,问。但他很快领悟过来了,笑着回答:“够,够,三个基本条件都够。能不能出口,这就要邢老师和表叔关照了。” “让我们秤一秤后再说吧。”邢百炼说笑着,向大队部走去。 东湖大队负责知青工作的是团支书兼民兵连长潘要武。潘要武与张志成年龄相仿,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背阔腰圆,小学毕业。潘要武接待了邢百炼和张志成,派人去通知全大队知青来开会。 知青们到齐了,潘要武主持召开招生工作会,讲了一个很长的乱七八糟的开场白。张志成传达了上级文件精神,讲了招生对象的三个基本条件和一些原则。邢百炼只插了几句话。会后,邢百炼和张志成到各生产队普查知青情况,调查了两天两夜,掌握的情况很详细,订成册子的材料一大堆。 第四天下午,潘要武主持召开了预选名单招生工作会,与会者五人:潘要武,妇女主任,贫协主任,邢百炼,张志成。区里给东湖大队录取的名额一人,预选两人。张志成把调查的材料放在桌子,准备凭材料提出两个预选名单。 “潘大炮,你把大队党支部的意见先说一下。”邢百炼叫潘要武提名单。 “根据大队党支部决定,预选潘贵生、蒋中猛两人,潘贵生第一名,蒋中猛第二名。”潘要武把潘贵生瞎吹了一通,又夹七夹八地说了许多“入他娘”、“鸡巴毛”之类的话。 这个预选名单出乎张志成意料之外。张志成从调查材料得出的预选名单是潘民国、蒋霞。特别是潘民国,在学校时成绩优秀,在生产队与社员同工同劳,还进行了科学实验,设计出脚踏打谷机,试制成功了,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而潘贵生,群众反映很坏,在学校不读书,在生产队好逸恶劳,平时吊儿浪当,打架骂人,做贼为盗。张志成对潘要武提的名单愤懑不平,想起邱书记的讲话,一种“为党为人民选出真正优秀人才”的高度责任感在内心冲动着,拿出潘民国的材料,语气有些急促地说: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离开调查材料,单凭摸脑壳,就违背了招生原则和邱书记的指示。邢老师和我辛苦调查了两天两夜,认为潘民国、蒋霞比较好,特别是潘民国表现很突出。至于潘贵生,也是东湖大队的名人,我不作评论,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什么样的名人。” 张志成说着,拿起潘民国的档案念起来。 “入他娘的!念个屁!”潘要武发火了,斩断张志成念材料,骂了起来。他质问张志成:“入他娘的!是你说了算,还是大队党支部说了算?你还要不要党的一元化领导?” 张志成被潘要武这种无理粗野的言行激怒了,毫不相让地反驳:“你潘要武跟老子说话时嘴巴放干净些,凡是骂别人的脏话都拿回去骂自己。我不是在办私事,是在为党搞招生工作。大队党支部是党的一级领导,错误的决定不能代表党的领导。谁也不能说了算,事实和真理才说了算。” 两个青年人争吵起来了,吵得拍桌推椅,要打起来。这时,没说话的邢百炼才站起来,要两个人坐下。潘要武、张志成都坐下了,各自抑制着情绪,听邢老师说话。 邢百炼诙谐地说:“我们都是一个栏子里的,都是为党办事,不要相角触了。”邢百炼接着插科打浑了一阵,让气氛缓和下来,他才说到预选名单的事:“小潘,你是这里的饲养员,对东湖大队的猪仔滚瓜烂熟。张志成也掌握了不少材料。你们党支部的决定,我和小张不反对,可不能违反招生原则呀。要凭材料说话呀。你刚才说的潘贵生的材料太笼统了,没有说服力,上报到区、县会退回来,你大队的指标就被别人占去了。潘贵生的材料要充实,要有较突出的表现,譬如:为革命临危不惧,为集体毫不利己,对阶级敌人斗争性强,等等。没有这些突出表现,潘贵生就不能推荐。” “这个……”潘要武真的摸起脑壳来。 “潘连长,有人找你。”这时,门外有人喊。 潘要武出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潘要武笑着说:“什么鸡巴的事都来找我,渔场要去解决纠纷。”潘要武说着,掏出一个本子,翻开,说出了潘贵生几个突出表现: “一、在前年防汛中,湖堤被冲了,潘贵生第一个跳下去堵缺口;二、去年买抽水泵,生产队的钱不够。潘贵生把家里的肉猪卖了,把钱支援队里,还与母亲吵一架。三、前年夏天,地主分子潘龙善提着农药阴谋去毒死队的耕牛,被潘贵生发现了,与潘龙善搏斗,打残了潘龙善,救出了耕牛,维护了集体利益。潘贵生的英雄事迹还有……” “好了,好了,有了这三条就行了,口说无凭,要有贫下中农的证明材料。”邢百炼说。他用眼神示意了张志成不要说话。 张志成听了潘要武的话,很气愤,这完全是凭空胡编出来的,与事实恰好相反: 一、潘贵生看到堤坝要垮了,拔腿就跑,跑到离缺口十几丈远的地方,由于慌张,跌进水里,被地主分子潘龙善救出水。二、五十多岁的潘龙善背着喷雾器,提着农药去给中稻杀虫,路上碰着潘贵生。潘贵生强迫潘龙善去给他的自留地的蔬菜打农药。潘龙善害怕公药私用,会挨批斗,就请求潘贵生去给队长打个招呼。潘贵生就把潘龙善毒打一顿,打折了腿,向队长诬告潘龙善拿了农药去毒害耕牛。这件事已被队长查明。三、前年端午节,潘贵生家私杀猪卖肉,被公社食品人员发现了,没收了钱。后来队长和潘要武出面向食品站求情,收回了部分钱,借用五十元钱为队里买水泵,年底时还给了潘贵生家。今日,潘贵生的劣迹反而变成了英雄事迹,张志成怎不愤慨呢?张志成不理会邢百炼的暗示,理直气壮地指责潘要武说;“你在颠倒黑白,群众反映的情况是……” “入你娘的十八代!你满口群众,群众,不要党的领导了!”潘要武叫骂起来。 “没有群众的证明材料,我绝对不把你的假话当证明材料。。绝不会推荐潘贵生。”张志成不让人。 “潘贵生一定要作为第一名推荐,不推荐,老子就砸烂你的狗头!”潘要武蛮横起来。 “我肯定把潘民国作为第一名推荐。”张志成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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