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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被抽调到撰写县志班子里工作,这正合了自己的兴趣,就一心一意地调查和撰写永安县历史,不去关心那现实的阶级斗争。柯和贵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两个年头。 这年冬天,永安县县委决定围垦贵河下游的万倾洪荒湖为良田,集中了全县五十多万劳动大军在水利工地上,学校停课,师生们都去参加劳动。洪荒湖横亘百里,是永安县最大的湖泊。贵河上游已被截住成了水库,中游两岸都被围垦了,贵河凶猛的洪水只有到这洪荒湖才能得到蓄洪,水势平缓下来。现在,“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英雄们,却要在这洪荒湖表出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英雄气概了。 一天,柯和贵为了写好大烈士陈新国事迹,要去洪荒湖工地查访一位老赤卫队员。天一蒙亮,柯和贵就向洪荒湖工地走去。一路上,村庄寂静,鸡犬之声不闻,更没有人声。真是:“千村薜苈人遗矢,万户切萧疏鬼唱歌。”柯和贵走上贵河堤岸时,天大亮了。宽阔的洪荒明朗起来:枯黄的湖草蒙着白霜,结冰的湖水泛着崇光,被两条长堤夹住的贵河,河床很窄,河水下落,像一条被枷住的青龙,静静蜷缩着身子。 柯和贵沿着老堤走了五、六里路,来到了洪荒湖水利工地。在柯和贵眼前,一派壮阔的热火朝天的劳动战斗场面出现了,与那沉寂苍凉的自然景象形成反衬。正在建筑的黄土堤坎像一条黄龙,与贵河那条青龙相随而行。堤上,在晨风中招展的红旗望不到头;堤内,一片刨去了湖草的新挖的黄土坑洼在伸展;远处,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堤上堤下爬动;近处,看得清人们在扬锹,挥锄,挑担,打夯;听到见喇叭声,吆喝声,争吵声,老人的呻吟声,小孩的啼哭声,“哟吙吙”的起哄声,“嘿哟嘿哟”的打硪声……这真是:“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 柯和贵走上新堤。堤上人很拥挤,不能放开步子走,要小心地给劳动的人让路。柯和贵知道水利工地的劳动大军是按军事编制组织起来的,县为指挥部,区为团,社为营,大队为连,小队为排,下分班组。新堤上有一条条隆起的新土坝,像斜搭在堤上的一条条长形高粱糕,丘壑分明;堤下湖坪上有一条条被挖出的长方形土坑。劳动者各自在自己的坝上和坑里来回,时常为分界线争吵打架。收方员在忙着拉皮尺量土方。 柯和贵打算先去看爱人李秀云。他停停顿顿地走了二十余里,来到南柯大队堤段。柯和贵一眼看见自己刚满周岁的儿子良文。良文坐在一个土坑里留着量土方的圆土墩上。柯和贵急忙跑过去。良文看见爸爸,哭着扬起小手。柯和贵一下子又抱起良文,端详着;良文头发湿湿的,胖脸红红的,满是冻皱;涕泪流到下巴,糊到嘴巴两边,结成了涕壳;小手尽是黄泥,手背生了冻疮;裤子全湿,屁股红肿;那块放在土墩上垫坐的棉垫,湿透了,冰冷的,能捏出水来。柯和贵这个坚强不屈的硬汉子鼻子一酸,像孩子一样哽咽地哭了。 “李秀云,过来!”柯和贵发怒了,大叫。 李秀云在挑土,不理柯和贵。她昨夜突击时没完成任务,今天要把土方补上去,不然,要扣工分,挨批斗,还会使全排落后,大家不能回家过春节。 柯和贵又叫。排长柯善柱对着柯和贵喝道:“你不看势头么?秀云完不成任务就惨了,你去帮她挑几担土,不就行了吗?只管瞎喊。” 柯和贵不理睬柯善柱,又叫:“你不要挑土了,再挑,孩子就死了!” “革命是会有牺牲的。”柯善柱说。 “你去死,死了是条狗!老子的儿子不能死!”柯和贵向柯善柱怒吼。 “和贵今天怎么啦?谁得罪了他呀?” “一个斯文人骂那难听的话,失了身份。” “这是不知道我们劳动的苦呀。” “李秀云,你去吧,不要让和贵闹事。” ……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李秀云放下担子,走过来,没好气地说:“你发什么神经呀?” “我叫你不要去挑土,回去带小孩子。”柯和贵命令似地说。 “你有那大本事不让我挑土么?”李秀云哭了。 “别哭了,回工棚里去再商量。”柯和贵看到李秀云那个劳苦伤心的样子,很是疼爱。 李秀云走在前头,柯和贵抱着良文跟着,来到工棚。棚门很低,要弯腰进去。棚里一排统铺,木架上铺着水竹竿,一排又尖又硬的竹竿头伸出垫棉被,一不小心,就会刺伤人。柯和贵放下良文,良文向床边走去,面孔刚好对着床边竹尖。柯和贵连忙去拉开良文。 “好险呀,一下子就会把眼睛戳瞎。”柯和贵说。 “你这么小心行吗?你一走,良文还不是住在这棚里。”李秀云说。 “那些蠢人,怎么不把竹尖砍平?”柯和贵怨恨地说。 “人家是有任务的,哪有时间去干不记工分的活?”李秀云说。 “干部应该管管呀。” “干部只管土方进度和标工数字,死人的事可管不着。”李秀云说,“独山堍连一个妇女用棉袄卷着三个月的儿子,坐船来工地,上岸时发现棉袄里没有儿子,就哭喊着要去找儿子。划船的说,听到水理‘咚’的一声响,可能小孩落到贵河里去了。队长把那个女人喝骂了一顿,人们讥笑了一阵,那个妇女照常来工地挑土。” “无情!残忍!”柯和贵叫道。 “比这更惨的事还有哩。”李秀云说,“沙河团夜里发大火,烧死一百多个男女。指挥部命令不准哭闹,不准把尸体运回去,不声不响地就地埋了尸体,给每个死者家属减了二十个标工,死了的五类分子不减标工。在这工地的人,把生死看淡了,不把命当一回事了。” “悲惨!残无人道!”柯和贵悲愤地叫喊。 “爸爸,我饿了。”良文喊着。 “还吵饿么?饿死算了!”李秀云用手指揪了良文腮帮,咒道。 良文大声哭起来。 “你做得起火了,可不能把火发在孩子身上。”柯和贵批评李秀云说。他抱起良文,很心疼地吻着。 “不是你没能耐,我来做苦工么?”李秀云吵起来了。 “秀云,你可不能这么说。”柯和义走进工棚接住话头说,“工地上少说有二十万个妇女,你怎么能责怪和贵呢?” “那些做官的老婆又不来做,有的花钱买了标工也不来做。”李秀云说。 “你当时就不该配教师呀,配个大队支书记就好了。但大队支书也没工资呀。”柯和义笑着说。 “我知道是这个样子,还不如配个生产队长。”李秀云说。 “和义哥,我说这里是大劳改场,比筑长城、开运河还残暴一百倍。”柯和贵没去理会李秀云,心里惦着大问题,忿忿地说。 “你一来工地就乱喊反动话,想把你的国家教师的饭碗砸了么?又没有要你来做,你就少管闲事了。”柯和义教训柯和贵说。 “可是我的家属在做苦工呀,那些可怜的农民在服苦役呀。”柯和贵说。 “你有本事就不要我和孩子在这里受苦了,管别人的屁事干什么?”李秀云又吵起来。 “好吧,你马上抱着小孩回家去,这里的事,由我来摆平。”柯和贵说。 “弟媳,你不要听他瞎说瞎闹,弄不好闹得一家人不安宁的。为人妻,要做个贤内助。你就在工地辛苦些,让良文回去给婶娘带。”柯和义怕柯和贵出事,劝起李秀云来。在柯和义心里,李秀云是个起内乱的不贤德的女人,又自以为是,愚不可教,还不及石小春。石小春愚蠢,但忠厚老实,不烦人,不添加丈夫的火气。他真想不通,柯和贵这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么不选高云英而去爱李秀云,他真担心嫉恶如仇、情绪爱冲动的柯和贵没一个贤内助的劝慰,会招来怎样大的祸难。 “和义,要吃早饭了,快来结算土方。”排长柯善柱在喊。 “你俩不要在这工土上吵了。和贵,你去干你的工作,不要管这里的事。”柯和义交待着,出工棚去了。柯和义是排里的收方员,要及时结出土方,计算进度。 柯和义走了,柯和贵对李秀云说,要想法子让她脱离生产队,不能被“三基本”困死。李秀云说只要她不背“三基本”,不上工地,少吃少穿都心甘情愿。 柯和贵夫妻俩正商量着,工地上传来了喝彩声: “好样的!再加一锹!” “加油呀,加油呀!” …… 柯和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钻出工棚,来到工地上。 工地上,七排的人都围站着,看着大块头柯东山挑土。柯东山用两支毛竹扁担叠着,一头一只铁丝大篼,带草的大土块在篼上码得很高,一担有三百多斤,挑着上高堤。众人鼓动喝彩。 柯和贵问了情由。原来,柯东山每天叫着吃不饱肚子。排长就说:“多劳多得。薛仁贵一人干三十六人的活,就吃三十六的饭。你能一人干两人的活,就吃两人的饭。”记工员也打趣地说:“今天早晨,只要柯东山能加挑每担三百斤的土十担,就嘉奖一斤米的饭。”柯东山在众人的怂恿下就挑起土来。 “……四担……五担……六担……”人们叫喊着。 柯东山挑到第七担土时,上堤的脚步不稳重,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到了最陡最滑地方,左脚一滑,连人带篼滚下堤来,在一堆乱土块上躺下。 柯和贵连忙上前,看到柯东山嘴里冒白沫,手抓住腰部,知道柯东山扭伤了腰,太累了。柯和贵就喊人来抬柯东山。 “不能动他,一动就有生命危险。让他歇一盏茶的工夫,我再给他推拿。”族中推拿高手柯庆如说。 柯和贵离开柯东山,来到柯庆如身旁蹲着。 “那一斤米的饭还给不给?”有人笑着问记工员。 “给他也吃不下了。”记工员笑着说。 “下次给。”有人提议说。 “他输了,排长不会给的。”记工员说。 “他挑了六担,应该给六两,至少也要给半斤。”有人争辩。 …… 大家正说笑着,从堤坝东边走来了五个人。大家立即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不作声了,拿起劳动工具干活了。 “起来,懒虫!谁叫你躺在土坑上睡懒觉的?” 柯和贵抬头一看是,是南湖公社书记陈继烈,一边叫骂,一边踢打柯东山。记工员和在场的人都不敢上前作解释。柯和贵要起身上前,被柯庆如一手按住,小声喝道:“不能上前!今天的人物不好惹。” 柯和贵看那五个人:一个是红石区党委书记刘耀武,一个是周雷霆将军,站在周雷霆将军身旁的两个青年,穿军服的大概是警卫员,穿便服的大概是小车司机。柯庆如说的“不好惹”的人物是周雷霆将军。 周雷霆将军是“长征式”将军,比解放书记厉害百倍。他是个军功显赫,具有传奇色彩的大英雄。传说,周雷霆是大渡河十八勇士之一,得了毛主席颁发的免死牌,就是说,周将军不管犯有多大的罪,自己都没有死罪。周将军在朝鲜战场上是军长,美国佬听到他的名字吓得发抖,不战而退。周将军本来是某大军区副司令员,应该上调到中央去的,但他太爱玩了,不愿到中央去受约束。周将军一个月要玩四、五个女人。他说:“玩女人,不要只讲漂亮,要讲味道,讲营养。以漂亮的少女为主,老的丑的也要。这样多极化,对身体有好处。”周将军有一个怪癖,喜欢吮吸少女的淫水,撕咬女人的阴蒂,被他咬伤的女人有一百多个。周将军还有一个怪脾气,他玩女人时,有人去打扰,就不瞧那人是谁,随手一枪,把那人击毙,被他打死的有十几人。周将军这些传奇故事,在被周将军解放了的革命干群中有声有色地传播着,讲都眉飞色舞。听者津津有味,感到这是多令人仰慕的革命老英雄,这是多么令人倾慕的神仙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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