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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孔红卫、李秀云等人到南柯村,先安慰了柯东山家属,再回到柯和贵家叙谈。两个人刚坐下喝水,洪峰被人指引着来了。柯和贵连忙迎接,握手,让座。 “大驾光临,蓬筚生辉。”柯和贵打趣着说。 柯和贵询问洪峰为何到了黄土市。洪峰说,省革委会副主任朱邦国认为黄土市造反势力太弱,就调他到黄土市革委会。洪峰说他早就想来看望柯和贵,谈个痛快。 “今天我们在一起说话,就不要有什么领导与被领导区别了。不然,我就不作声。”柯和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爽快!我们是同学、战友。”洪峰说,“和贵,你不计较我俩在师范时的分歧吧?” “你计较吗?”柯和贵反问。 “哎,那真是一场恶作剧的游戏,白死了那么多战友。我至今想起孙勇、余荣,心里发怵,后悔。”洪峰悲怆地说,“自从林彪事件后,周恩来、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团结走资派,把矛头时时处处对准造反派。造反派再不能内讧了,要团结对敌。” “你说的团结,是指你们入阁的头头吧,跟我们这些在野的布衣没关系。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利哟。”柯和贵诙谐地说。 “可是,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带领民工造反呢?为什么喊打倒走资派呢?”洪峰反诘。 “这种事跟你们搞权力斗争的性质不一样。”柯和贵说。 “那可不见得。”孔红卫说,“要不是造反派还掌握有部分权力来打破了走资派的一统天下,你柯和贵就不敢闹,也闹不成。” “有些道理。”柯和贵点头,认账。 “和贵,我问你一个问题。从利国利民上讲,是打下天下的老帅、老将们坐天下好,还是新起来的学生领袖坐天下好?”洪峰认真地说。 “军人打天下,又坐天下,是人民和国家的灾难。武人心肠黑硬,以强力制人,视生命如草芥。他们只知残暴专横,不懂经济建设;只知居功贪婪,不顾国计民生,怎么能强国富民呢?毛主席虽是师范毕业,但后来的生涯是个军事家,所以重武轻文,使十七年来的党天下成了军人天下,国难民祸接踵而至。文人治国,是历代帝王所主张的,但文人只忠于那个‘家天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日世界形势不同于中国历代帝王时代,中国也有过孙中山民主革命的影响,文人治国就比军人坐天下有利于中国独裁制度向民主制度转型。军人愚蛮,不懂民主,只讲武力英雄主义,与民主无缘;文人有知识,心地善软,容易与世界民主潮流沟通。相比之下,学生领袖治国比军人坐天下有利于国计民生。”柯和贵说。 洪峰不住地点头。他很了解柯和贵,虽然书呆气重,但分析形势和谈理论还是很有一套的。 “你的话有很大矛盾。”孔红卫说,“你说毛主席也属军人这列,与老帅、老将是一伙的。可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打击老帅、老将,启用学生领袖,说明毛主席不赞成军人坐天下,造成文人治国呀。不过,令我想不通的是,毛主席为什么又要启用老帅、老将与学生领袖搞什么‘三结合’政权,现在又搞反击右倾翻案风。是不是老昏了头?” “我也曾一直被这些自相矛盾的怪现象困扰着。王旭元的一首小诗使我恍然大悟。那诗中有这么几句:‘原来历史轨迹如此清晰:从大乱天下,到大治天下;从大治天下,到一党天下;从一党天下,到一人天下;从一人天下,到一家天下。’仔细一想,王旭元这首小诗把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天机道破了。老帅老将那头跷起来,他就按压一下;造反派这头跷起来了,就又去按压一下,让两头跷着轴心打跷。轴心就是毛主席。现在轴心老化了,要换新轴心。新轴心是江青、毛远新,是‘家天下’,而不是刘少奇、林彪。刘少奇、林彪在毛主席心目中只是跷板一头的一股政治势力。如果谁不服毛主席的家天下,谁就从跷板上跌下来。” “我不赞成你的说法。把一个伟人贬得太低了,把大事件说得太简单了。”孔红卫说。 “什么伟人?伟人也是人,不是神。毛主席是人,是中国人,必然受着几千年中国帝王思想和斯大林主义的影响。斯大林原来不是被吹得很伟大、很神秘么?被赫鲁晓夫一下子捅破了底,原来是个白痴、恶棍。林彪不也被吹得很高么?现在却成了一个政治上的跳梁小丑。再说,许多大事件看起来复杂纷繁,其核心部分一旦被挑出来,是十分简明单纯的。俗话说:说破了就一钱不值。自然科学是这样,社会科学也是这样。”柯和贵说。 “说得有道理。”洪峰说,“毛主席的确是在玩帝王权术。他定刘少奇为接班人,利用刘少奇的忠心来实现家天下。他发现刘少奇只搞党天下,就废了刘少奇,利用林彪。他又发现林彪只搞党天下,又废了林彪,启用挨了打的邓小平。谁知邓小平又不辅佐江青、毛远新,就搞反击右倾翻案风,打倒邓小平。他启用学生领袖,想为江青、毛远新培植新的政治势力,与搞党天下的老干部抗衡,但又担心斗不过老干部,又笼络一部分老干部,搞大杂烩‘三结合’政权。只有王旭元的那个观点才能解释出文化大革命中错综复杂的政治怪现象。”洪峰说。 “说得好,洪峰,你总算没有官迷心窍。”柯和贵说。 “何止我一个人这样认识。”洪峰说,“湖北省革委会副主任张立国在《湖北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告诫造反派头头,不能学走资派,要为人民利益洁身勤政。他说,和人民群众连在一起,不谋个人特权,才是造反派的政治资本。如果抛弃这个资本,造反派就一文不值,必然失败。我看那文章的空白处有难言之隐,就去拜访张立国。我俩一致认为,林彪利用钟馗打鬼,造反派也应这样。一旦打倒了鬼,政权在握,政局稳定,就要改变现行政治制度,大开国门,与世界民主潮流汇合,走上政治民主、经济繁荣的道路。现在邓小平和老帅老将们把许多造反派组织打成反革命组织。我们要利用反击右倾翻案风,把广大造反派和人民群众团结起来,彻底打倒党天下的顽固分子。” “只可惜,你们很快没钟馗可‘借’了。毛主席很可能一病不起。毛主席一死,你们是斗不过军权在握的老帅老将的。”柯和贵说。 “那可不见得。”洪峰说,“军队中有陈锡联、汪东兴、孙玉国可用,还有造反派掌握的民兵力量。造反派在政治上更占优势。” “陈锡联、汪东兴本来就是老帅老将,关键时刻不会支持造反派。孙玉国、毛远新不稳重,民兵是乌合之众。中国的政治势力是随军事势力而变动的。谁用军队打胜了,政治优势就属于谁。”柯和贵说。 柯和贵劝洪峰、孔红卫及早退出政坛,免遭横祸。洪峰、孔红卫表示要与“走资派”决一死战。洪峰劝柯和贵出山,可以到市革委会工作。柯和贵却表示要隐退到山村里去教书,不问政治。 “你这种不敢面对现实的隐士思想,是祸国殃民。”洪峰批判说。 “我在学印度甘地,搞不合作主义,总比去同流合污好。”柯和贵说。 话已不投机了,洪峰、孔红卫起身告辞。柯和贵送两人上了车。 柯和贵转回家后,和李秀云商量跳出生产队的事。 “你那两个同学是做大官的吗?”李秀云问。 “是。一个在市革委会,一个在县革委会,相当于古代的知府老爷、县老太爷。” “那么大的官,他们的爱人可搭了福了,都坐供销社吧。”李秀云十分羡慕地说。在李秀云眼里,女人最快活、最光荣、最幸福的人是供销社售货员,不晒太阳,不淋雨水,有布匹,有香皂,有各种日用品,在买东西的人面前可以摆架。因为毛泽东时代做买卖的只有国营供销社一家,别无分店,日用品紧缺。 “不是的,他们的爱人都是教师。”柯和贵说。 “当老师就差劲了,她们的长相肯定不行,进不了供销社。”李秀云仿佛得到了安慰,认为自己不比那两个当教师的女人差。 “你说错了。他们的爱人长相都好,有知识,看不起营业员,只愿当老师。”柯和贵纠正着说。 “他们的爱人肯定不聪明,明摆着坐柜台比教书强。”李秀云显出鄙夷的神色说。 “是的,你说对了,他们的爱人都是书腐子,没你聪明,也没你长得好。”柯和贵看着眼前的女人傻得那么认真可爱,就逗着她说。 “你犯不着说反话。我俩排在一起在路上走,别人肯定说我比你强得多。除非你当大官,我配你才没吃亏。”李秀云严肃认真地说。她可永远不会说幽默话。 “我可不愿当官呀,只好委屈你了。”柯和贵笑着说。 “还说不愿当官哩,你可没那个官相,你家没那大风水”李秀云继续挖苦。 “是的。我父亲就怕去当官。我当大官的姑父要父亲去当县食盐局局长,那在当时是个肥缺,我父亲吓得跑出外去躲了一年多才回家。地方上选我父亲当保长,我父亲又吓得钻进薯洞躲了十几天。我母亲对我说:‘要不是你父亲不当官,你就是阶级敌人的子弟,读不成书,当不了老师了’。我学着父亲,听母亲的教导,所以没长官相,我家也没当官的风水。” 李秀云听了没作声,她想起了自己当国民党的官的舅父被枪毙了,当大队支书的堂兄遭批斗,心里在说:“当官也难。”她看着眼前的柯和贵,虽然是个书腐子,不懂生活,不懂女人,但当官的同学服他,他胆子大得吓人。别人都怕周将军,他却不怕。柯和贵站在工地土台上得到万众拥护那情景,使李秀云第一次为丈夫感到骄傲。洪峰、孔红卫那些大官们都附着柯和贵说话,使她感到欣慰。她只是感觉不出柯和贵的聪明和本领在哪里。她知道柯和贵是个好心肠的人,孝顺母亲和岳父母,尊重哥嫂,爱子侄,同情穷苦人。她直觉到那聪明、本领、好心肠对夫妻小家庭不利,使自己吃苦吃亏。李秀云却不同,坚定不移地追求自己的幸福、享受、虚荣,容不得别人来侵占一分一厘。因此,她对柯和贵的好心肠是不能容忍的,不能不吵闹。她要闹得柯和贵把聪明、本领都交给她使用。李秀云想了一阵子,说:“不管你当官不当官,你可得把心思用来关心我,不要去瞎管别人的事。” “关心了别人,也会有利于自己呀。今天工地上一闹,你不是能光明正大地抱着良文回家了么?”柯和贵说。 “良文满了三岁,我不又要去工地么?”李秀云说。 “现在我俩来商量个长久法子。”柯和贵说,“目前摆在我们家庭生活的路子有两条。一条是我去当官。我可以马上到县革委或市革委去任职,但是我不愿去,担心在这个阶级斗争时代时斗不过别人,被弄进牢里去了。我也可以凭伍光华组长的关系弄个中学主任或校长当,但你就要在生产队苦上八年十年,等到有机会了,再带你出去。另一条路子是凭我是个有名望的老师,到小学去教书,马上把你的户口转到别的大队去,不背‘三基本’,住闲房。但是也有坏处,你只能吃黑市粮(注:那时没有粮油市场,只有从劳动强的农户那里偷偷买粮油,弄不好买卖双方要挨批斗,叫黑市粮),少吃少穿,还有可能住独屋。现在,你来选择走哪能条路子。” “当官不能带老婆去享福,还要老婆做苦工,这不行。我在生产队一日也活不下去了。只要能跳出这个火坑,少吃少穿我情愿。”李秀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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