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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为郭素青奔丧五天五夜,少吃少睡,神经紧绷,不知劳累,一回到家里,突然松弛下来,顿感力尽筋疲,槁木死灰,眼中视朱成碧,头脑天旋地转,一下子慵懒瘫软在房中地上。女儿良琼、儿子良文蹲在爸爸身边,吓得啼哭起来。柯和贵勉强笑着对儿女说睡在地上舒服些。他叫良琼去舀了一碗冷水来喝了,叫儿女出去玩。 李秀云看到柯和贵那副狼狈相,心中好气,乌着脸,不理不睬,出了房门,做饭去了。李秀云听柯和贵说去写县志,可是回家问了嫂子石小春,知道有个青年女子叫去了。李秀云倒不担心柯和贵去玩女人,知道柯和贵是个书呆子、正经人,不会乱玩女人;也知道柯和贵那个鬼相没有女人要他。只有她,走投无路,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了柯和贵。她只担心柯和贵心里善软,把钱给了石小春或那个寡妇高云英。她要好好审问柯和贵。柯和贵走了,李秀云即又连连碰上晦气事。头一桩,她去山坡上砍柴,柴林里有一条大乌蛇,吓得她半死,做了一夜恶梦。要是柯和贵在家,用不着她去砍柴了,这不是柯和贵的过错吗?她咒骂柯和贵出门不得好死。第二桩,良文在田堘上玩,跌进了水田,她慌忙跑去拉良文,也跌进水田,弄了一身泥水。要是柯和贵在家,她用不着去拉良文了,这不是柯和贵的过错么?她骂柯和贵过河落河,过山落山,不得好死。第三桩,柯和贵走后第三天,教育组组织全区大检查“反击右倾翻案妖风”的宣传情况,柯和贵在学校墙上和上、下门办的宣传栏,写的大标语,被风雨打湿,吹落了好些。检查组的人批评李秀云说:“柯老师不在家了,你也是个民办教师,连个宣传栏也保护不好,很不称职。”她被教训得哭了起来,恨不得咬柯和贵几口。还是胡华好,安慰了她,把宣传栏整理好了。李秀云憋足了一肚子气,正要出在柯和贵身上,没想到柯和贵一回到房里,倒地就睡,她能不更加气恼么? 李秀云做好了饭,叫良琼、良文围着桌子吃起来。 “妈妈,我去叫爸爸吃饭。”良琼说。 “不要去叫,让他去死!”李秀云喝住良琼。 良琼夹了些菜在碗里,偷看了妈妈两眼,出门去了。良琼悄悄地走到爸爸身旁,用手轻轻地摇着爸爸喊叫:“爸爸,吃饭呀。” 柯和贵从昏迷中醒来,看到女儿红润的脸蛋挂着泪珠,一双小手捧着碗,送到自己嘴边,又勾起伤痛来,大滴泪水滚出眼眶,说:“爸爸不饿。” “爸爸,你病了吗?” “没病,我起来。”柯和贵说着,强支身子,站起来,双手做了个拳击的架式,又说:“你看,爸爸身体棒极了。” 良琼笑了。 这时,柯和贵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又蹲下,双手从背后支撑在地上,向着女儿傻笑。 “良琼,你学你爸发神经呀?快点吃完,我要洗碗了。”李秀云在厨房里叫。 良琼端着碗,一边走,一边大口地吃。 柯和贵定了一下神,清醒了许多,体力恢复了好些,感到肚子饿了,就起身,洗了手脸,盛饭吃。锅里只剩下锅巴了。柯和贵刮了一大碗锅巴,把桌上的剩菜剩汤倒碗里,吃了。 “看你爸爸,一身泥土,衣服脏死了,活像个疯子!”李秀云撅着嘴巴,对良文说。 “爸爸像个疯子吗?”柯和贵笑着问良文。 “像。”良文点点头,说。 “爸爸等下子去洗个澡,换干净衣服,就又像老师了。”柯和贵摸着良文的头,笑着说。 柯和贵脱下衣裤,只穿件背心短裤,端上脸盆毛巾,担着水桶,带良琼、良文一起去大塘洗冷水澡。柯和贵让孩子在塘岸上玩,自己跳下塘,用肥皂把全身擦拭一遍,游了几圈。上岸擦身子,感到干爽凉快。他给孩子们洗了,到水井挑了担水回家。他和孩子换了干净衣服,端了小椅子,到大门外场地上乘凉。 天黑了,柯和贵教孩子认星星,讲神话故事。李秀云也收拾梳洗了,提了把小椅子到场地上,在离柯和贵一丈多远的地方坐着,打着蒲扇。 “秀云,你坐过来一点,听我讲故事。你也是个孩子呀,听故事,学点聪明。”柯和贵打趣地说,想缓和气氛。 “哪个听你说废话?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聪明。”李秀云气鼓鼓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成天愁眉苦脸的?有那么多生气的事?”柯和贵不高兴了,质问。 “和你在一起,哪有开心事?”李秀云恶狠狠地反问。李秀云对柯和贵说话,从没有细软话,体贴话,尽是粗重话,反诘句。她继续说:“你自以为有本领,把我和孩子弄到鬼窟窿来,又吓人,又受人气。”李秀云说着,哭起来了,控诉着柯和贵的罪行,把遇到的那三桩倒霉事和胡华的帮忙叙述了一遍。 “你说的那些事是小麻烦呀。你总不能这么快就忘记了,生产队里‘三基本’和水利工地做苦工的事吧?”柯和贵心平气和地劝慰着,“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你要比过去,看未来。未来,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有了民办指标,好好地学完初中课程,就可以独立教书。干了几年民办,再去努力转正,你就是公办教师,我们的日子不是更好些了么?那时,我们的大烦恼就没有了。”柯和贵尽可能把家庭前景描绘得如画似锦,让李秀云欢乐起来。在柯和贵看来,李秀云的自私狭隘和坏脾气,是社会造成的,自己也有责任。社会环境恶劣,人心险恶,影响着人性的惰落,也影响着李秀云;社会重男轻女,使李秀云知识水平低,看不清是非。自己家庭贫苦,工资也不高,使李秀云生活吃苦。他就一直原谅李秀云。他坚信只要李秀云能听自己教导,增长知识。进教师队伍,入了文明阶层,改变了家庭困境,性格脾气会变好的。 “我只读了小学三年级,又忘了那么多年,能读得进书吗?再说,知识有什么用呢?挣不来钱,换不来猪肉。你有那么多知识,连老婆孩子养不活,我再不听你的鬼话去读那捞什子的书了。”李秀云说。 “读书是难,不是缝衣服、纳鞋底那么容易。但你要耐下性子读书。知识能使人聪明起来,懂事起来。我们要靠知识生存。你现在读书有些难处,怨不得我,只能怨你原来没读完初中。”柯和贵说。 “我若是读完了初中,知识就高了,还嫁你这个没本事的猴头吗?”李秀云蛮横起来了,猛地向柯和贵冲出去一个千斤油鼓撞。 柯和贵受到这重重的一击,哑了,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瞪着身旁一丈多远的那个黑影,真想跳过去狠狠地揍她一顿,或者用最恶毒的语言反击她。但是,柯和贵记起了高云英的警语:“你和李秀云结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有苏格拉底和林肯那样深广的气量和巨大的忍受力。”柯和贵忍了,搂紧怀里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听到妈妈的嚎声,吓得紧偎在爸爸怀里。 李秀云看到柯和贵不做声了,以为柯和贵说不过自己,心里有胜利的喜悦,就继续向柯和贵发起进攻,说:“你有胡华老师一半的本事,我倒服了你。”李秀云这第二次击出的千斤油鼓撞的力量远远大于第一次。李秀云这个愚笨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一个妻子用自己心目中所爱幕的男人去诋毁自己的丈夫,是犯了大忌,是会引出丈夫的疑心和嫉妒心,会制造家庭灾难。幸好,柯和贵在男女方面不敏感,毫无经验,才没去追究李秀云那句的内涵。 柯和贵听了李秀云的话,心里好笑,说:“你说别人,我倒不知。说胡华,我太了解了。他心地好,待人忠诚,工作认真;虚荣心强,心胸狭隘,胆小怕事,知识低,,本领差。他到区里专案组工作,是我保荐的。他和邓河流要下放到小学去,他怕名声不好听,急得哭了,是我向伍组长说情,让他到李山下小学当校长。他女儿初中毕业,想搞个民办指标,提了包白糖和一个罐,跑了十几趟,没有接,也没人给他办事,他女儿还在生产队受罪。当然,他是你的老师,学生崇拜老师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你不要把他自吹自擂的话当真了。” 李秀云听了这些话,心里平静了些。她知道胡华为女儿的民师指标跑了很久,还求过柯和贵,柯和贵专为他找伍组长,被伍组长批评了一顿。而自己的民师指标,柯和贵没费吹灰之力就弄到手了。但是,在李秀云心里,还是认为,胡华比柯和贵有本领,聪明多了。她听胡华说,那是柯和贵碰巧与伍组长熟,才弄到了民师指标。胡华还对她说,柯和贵毕业分配时,是他要凤凰中学领导接受了柯和贵,是他推荐柯和贵去搞专案、招生工作,是他推荐柯和贵去县里写县志,是他做媒把她嫁给了柯和贵,这次又是他要李山下接受了她一家人户口。今日,柯和贵说的与胡华说的不一样,她当然只相信胡华说的是对的,柯和贵说的是鬼话。 李秀云的生活是很实际的,有钱花,有余粮,有威风凛凛的丈夫给她带来的虚荣,使她在她所认识的女人范围内受到尊重、夸赞、羡慕,成为人上人。她相信“随夫贵,随夫贱”的信条,要死死地控制住丈夫,去为她争得她所希望的利益、荣誉,还要不断地扩充自己的利益和荣誉。在利益和荣誉上,她容不得他人来分享,来侵占。一旦她发现有人来分享和侵占她的利益和荣誉,她就要毫无人性地去与那人作残酷的斗争。如果对方是弱者,她就吃掉或者驱赶出她的利益范围;如果对方是强者,她就携带自己的所得利益逃避。李秀云的斗争对象是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小范围的,是直接的,首先是家庭成员,再次是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她觉悟不到在她触觉范围外的对象也在间接地强有力地危害她的利益和荣誉。她怕“官”,不愿参加群体斗争。所以,李秀云的斗争是单个地进行的,不是群体行动。这种斗争只能制造家庭悲剧,制造罪犯,不具有共同的、社会的价值意义。这就是有识之士所说的“窝里斗”、“一盘散沙”、“野蛮愚昧”等“民族劣根性”。当然,像李秀云这样农民, 在极度贫困中渴望有大救星,会被煽动起来为生存进行群体斗争。在斗争中,她(他)们极富仇恨性、残酷性和斗争精神。斗争的方式不外乎三种:盗匪活动,暴民运动,为政治阴谋家卖命的农民起义,斗争的结果仍然是绝大多数农民受压迫剥削。她(他)们始终没有自觉意识,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孙中山先生万分感叹:“知难行易。” 李秀云到柯和贵家里,直觉到的第一个斗争对象是寄人篱下的弱小的高云英母子。在李秀云看来,不三不四的高云英,竟然以柯和贵义嫂名义占一间房了住下来,侵占着自己的利益和荣誉,真是不知羞耻。李秀云以家庭主妇身份,来驱赶高云英母子。她由勉强地与高云英打招呼,到不理不睬,到冷脸相待。她还没头没脑地找柯和贵吵闹。高云英是个明白人,过了春节就离开了柯和贵的家。 李秀云直觉到的第二斗争对象是哥嫂,第三个斗争对象是母亲。李秀云了解到柯和贵与柯和仁虽然自然分开生活,但没正式分家,房产不清晰,经济有来往。这是李秀云所不能容忍的。在高云英走后半个月,李秀云就对柯和仁夫妇发起进攻。她对柯和仁板着脸,瞧不起石小春,吆喝子龙,跟柯和贵乱吵。母亲李氏是个明白人,认为“树大开叉,人大分家”,李秀云没错。母亲就请柯和义夫妇主持公道,给柯和仁和柯和贵分家。柯和义夫妇就把柯和仁夫妇、柯和贵夫妇叫到自己家里,商量分家的事。那时分家没有什么私产,只有房屋和一些坛坛罐罐。柯和仁已分开生活了,炊具杂什之类没什么可分了,新做的房屋也不欠债,只有房屋分一下就行了。柯和贵高姿态地说,新房归哥嫂,老屋堂前归公,给母亲住,一间住房、一间厨房、一间厕所归自己。柯和贵还表态:母亲跟自己一起生活,每月给哥嫂两元钱买油盐。李秀云一听,立即哭着退场,回到老屋里,哭叫起来。柯和义批评柯和贵没事先与李秀云商量好,一个人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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