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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参加批斗柯和贵会议的人都是如狼似虎、又经过教唆的支书、大队长、主任。柯和贵被押进会场,就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叫骂声。柯和贵没有理会,默默地坐在主席台前一个高木凳上。 陈继烈首先讲话:“柯和贵同志犯有严重错误,站错了队,走错了路,上了‘四人帮’贼船。我们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来挽救柯和贵同志。希望柯和贵同志不要抵抗党和人民,拒绝党组织和同志们的帮助,要认清形势,主动交待问题,承认错误,回到党和人民这边来。” 批斗开始了,有顺序地一个接一个,批斗柯和贵。有的揭露柯和贵的反动家史,有的攻击柯和贵的反动社会关系,有的诽谤柯和贵的祖父、父亲,有的挖苦柯和贵体型瘦小……每个人都要叫骂一阵,或给柯和贵一耳光,或按压一下柯和贵脑袋,或扯一下柯和贵的头发,手脚并不重狠。柯和贵不屑一顾,充耳不闻。只有区邮电局局长范昌义,全口武汉腔,说的一句讽刺话,引起了柯和贵的注意:“柯和贵,你自以为行侠仗义,有所谓知识分子的正义感,竟敢黄鼠狼冒充乌龙过江,去与周将军作对,你这不是鸡蛋碰石磙,自找死么?” 瞿思危批斗了。柯和贵振作起精神听。柯和贵要从公安特派员的话中猜到专案级掌握了自己多少材料。瞿思危养成了审讯的职业病,揭发或批判一个问题时,逼着柯和贵回答“是”或“不是”。柯和贵装作十分老实的样子,每问必答,如“是”,“是反革命分子”,“是‘四人帮’爪牙”,“小人知罪”,“罪该万死”,“死有余辜”……这一问一答,成了滑稽小品戏了,引得与会者有的暗笑,有的叫骂助兴,有的高兴得起哄,严肃的批斗气氛没了,欢乐哄乱起来。陈继烈气得脸色铁青,哭笑不得,又不能当场阻止瞿思危不断地问,更不能阻止柯和贵不断地答。 瞿思危揭发柯和贵姑父时问:“你姑父是大恶霸,这说明你的血管里流着反革命的血液,骨子里充满反党反人民的天性。回答!是不是!” 柯和贵却没有回答,只是嗤笑。 “给老子回答!”瞿思危喝道。 “回答!回答!”众人起哄。大家都想欣赏这个反革命分子的滑稽表演。 “这个问题,我要多回答几句。陈书记允许了,我才回答。”柯和贵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吧。”陈继烈无可奈何地说。 柯和贵一字一句地说:“我姑父被镇压时,我只四岁,姑母死时我只五岁,其反动性对我影响不大。至于血液和天性问题,大家知道,姑父姑母比不上伯父伯母亲。瞿神探的伯父伯母是不法地主分子,他的血管和骨子里理就有反革命性。当然,瞿神探与伯父伯母划清了阶级界限,亲自把伯父打成不法地主分子送进了牢里,借口说看了《白毛女》激发了阶级仇恨,私自端枪枪毙了伯母。但不管怎么说,那血液和天性还留在瞿神探的体内,无法排除干净。今晚,瞿神探在大庭广众面前论起血液和天性问题,真令我没有脸面,无地自容。我回答:我与瞿神探都是天生的反革命分子。” 众人起哄。 “你这个混蛋!入你娘的十八代!”瞿思危失态了,吼骂起来,跳过去,用力猛提柯和贵的衣领后面,大吼:“站起来!” 谁知柯和贵的外夹衣只是披在肩上,没穿上袖子。瞿思危用力过猛,提起的是一件夹衣,柯和贵身子没动,瞿思危的身子却向后重重跌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瞿思危大叫:“反动家伙打人!快上,打死柯和贵!” 第一个响应瞿思危命令的是全区闻名的斗争性最强的王山大队支书王仁海,朝柯和贵膝盖踢两脚,将柯和贵连人带凳打翻。英雄好汉们拉见状,争先恐后,蜂拥而上,殴打柯和贵。柯和贵这个顽固不化的反动家伙被打倒了,还被踏上几十脚。如果不是范昌义等几个人怕出人命,上前劝架,柯和贵恐怕永世不能翻身了。 不知过了多久,柯和贵觉得有人扶着他,向他口里灌热水。他苏醒过来,发觉自己不是倒在区小礼堂地上,而是躺在关押人一个多月的小黑屋里。屋里点着一支白蜡烛,有微弱的光。他的床沿坐着两个人:范昌义和区卫生院屈医生。范昌义在给他灌药。 “你们走吧,不要受牵连。”柯和贵说。 “我们不是同情你这个反革命分子,是请示了陈书记来给你疗伤的。你还没交待反革命罪行,党组织要你活一段时间。”范昌义说。 柯和贵看到了范昌义说话时目光饱含同情。 “柯和贵,你的脱臼的关节被接上了,没有骨碎伤,只有肌肉筋络伤,吃些药,休息几天就会好。你要按时服药,不要与生命赌气。”屈医生说。 “柯和贵,我警告你,放老实一点,不要嘴快牙尖,不然,还要吃皮肉苦。”范昌义说。 两人走了。 柯和贵感到浑身疼痛,快天亮时,疼痛在两膝和脊椎骨。在动物世界里,生命力和自愈力最强的可能是人。到了太阳出山时,柯和贵就能扶床站起来了,知道饿 。柯和仁每天一大早就送饭来,柯和贵吃了个大饱。柯和贵自己不流泪,也不要哥哥哭。 约九点,柯和贵被带到区运动办公室,接受突击审讯。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陈继烈、瞿思危、赵光明。在办公桌对面,有把高脚凳,柯和贵默默地把凳子拉向墙边,靠墙坐下。 柯和贵面色苍白,脸挂青紫,双手撑在凳上,以减轻腰部的压力;两脚踏在凳子横杠上,不使脚下吊;面孔紧绑,极力不露出痛苦的表情;两眼平视,放出轻蔑的光。 陈继烈欣赏着柯和贵的狼狈相,心中乐道自己的艺术造作。他在暗骂:“入你娘的!老子与你斗了十几年,今日终于打败了你。你死到临头,还能骨傲嘴硬么?”陈继烈恨不得扑上去,卡住柯和贵那一上一下的喉结,使柯和贵呕出反革命罪行,使自己大功告成。但是,陈继烈记住了古训;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要诱惑柯和贵交待问题,就装出对柯和贵十分怜悯的样子。他用充满同情友爱的语气说:“和贵同学,昨晚你态度不好,激发了革命干部的阶级仇恨,发生了过火的革命行动,我制止也来不及了。你也搞过专案工作,应该体谅到革命群众的斗争大方向始终没错,今天,党组织是来找你谈心。你上有老母,下有妻子儿女,她们都在为你给‘四人帮’卖命而伤心。你不顾自己的生命,也应该尽孝尽爱吧。只要你把问题讲清楚了,你就可以马上回家,告慰家人。”陈继烈说着,给柯和贵递了一支烟,给点燃。 柯和贵抽着抽,冷笑,不答。 “你不相信我?”陈继烈问。 柯和贵点点头。 “和贵同学,我俩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是是同学,同事,斯文同骨肉吧。以前,我俩都年轻气盛,有些摩擦,但现在都到‘而立之年’了,成熟了,再不能闹别扭了。退一万步说,我与你前世无怨,今世无仇,有什么理由要有心害你呢?我俩今天坐的位置不同, 是党的工作的需要。你对我应该有起码的信任呀。”陈继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和贵表弟,你我都是南柯村人,是表亲。昔日,你父母还关心过我。昨晚,你刺伤了我,我也冲动了,闹了一场。今天,我不计较你。只要你坦白,还不都是革命同志吗?”瞿思危也消去了往日凶神恶煞相,温和地说。 “看来,两位是要与我推心置腹地谈话了。我们都互相知根知底,我是个书呆子,不会说谎话、假话。如果我说话使你们不大满意,你们能沉住气听下去吗?”柯和贵说。 “当然能。”陈继烈说,“我们今天是谈心,有什么说什么。” “这次运动很大,我挨整是肯定的。我本应该在凤凰区受批斗的,两位抢先把我从深山窝里拉到红石区,说明两位记得我,关心我。运动总是要有人搞的,两位不搞,党组织也会派别人来搞。我对搞运动的人没有怨恨。为了不失两位希望,我就把我的问题交待清楚。”柯和贵一扫往日的傲气。 陈继烈听着,不断地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在说:“文人怕毒打,硬汉怕软诱。老子一硬一软,总算把这家伙制服了。” 瞿思危听着,暗暗用手指敲着赵光明的记录纸,示意作好笔录。 赵光明听着,对柯和贵崇敬和同情之情一下子消失了,向柯和贵报去了鄙夷的目光,抽开笔盖,写起来。 柯和贵交起问题来。他叙述了自己上北京串连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拜访北京大学反革命学生领袖;叙述了组织反革命组织北岗师范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与反革命分子洪峰同流合污,到永安县串连反革命分子孔红卫组织“红旗公社”反革命组织;叙述了与反革命分子柯和丁相勾结,组织反革命组织“红旗农民革命军”,揪斗革命老干部柯铁牛;叙述了反对陈继烈、革命老妈妈赵来凤斗争资产阶级分子李衡权,上告革命老妈妈赵来凤戳尸杀人的革命行动是犯罪,使革命老妈妈精神受伤害;叙述了带领民工围攻革命大功臣周雷霆将军,使周将军不能及时行男女之乐;承认辱骂刘书记、陈书记是皮条客、守床鬼的错误,使两位书记名声受损;承认了侮辱瞿神探恩将仇报、无法无天的错误,玷污了瞿神探的威名。柯和贵说了两个多小时,还在生动地讲个不停,看那势头要说三天三夜。 赵光明一个劲地记,经常转动手中钢笔,看来记累了。柯和贵好像担心赵光明记不下来,说一段就停一下,等到赵学明一停笔,又讲起来。 陈继烈、瞿思危开始很高兴,一边听,一边点头。可是,越听越不对味口,陈继烈面露不悦,瞿思危脸有愠色。 “停下来!”瞿思危怒吼,“避重就轻,只说组织知道的,不说暗中活动。你在装老实,假交待,与老子兜圈子,玩戏法。” 柯和贵嘎然而止,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伸手向陈继烈要烟抽。 “柯和贵,”陈继烈没理睬柯和贵要烟的动作,语带杀气地说,“我们以诚相待,好心劝说,你却虚情假意,借机讲起了你的英雄事迹来。看来,你是不愿合作了?” “陈书记,你刚才主动给我烟抽,现在我讨也不给了,看来,你也是虚情假意了。”柯和贵抓住小节,插科打诨,幽默讽刺。 “给你。”陈继烈被将了一军,丢给柯和贵一支烟。柯和贵接了烟,下位走到瞿思危面前说:“表兄,有火气呀。给我一个火吧。” 瞿思危强捺怒火,给了火。 柯和贵回到座位上,抽了两口烟,说:“我刚才交待的都是真实问题呀。” “你要交待你的反革命秘密活动,交待见不得人的反革命思想。”瞿思危露真相了。 “柯和贵,我们给你的机会和时间不多了。你如果要演戏,你和你的家人将是一个悲剧。”陈继烈也露相了,威协着说。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爱听。大概你们爱听屈打成招的假话。现在我说一段话,你们如果心中没鬼,就应把这段话记录下来,并且在上报材料上也附上去。”柯和贵说。他猛吸几口烟,正了身子,全忘了身上痛苦,目光吓人,声音铿锵:“我是深知陈继烈、瞿思危的。陈继烈像他老妈赵来凤一样,疯狂残忍,又胜于赵来凤,野心勃勃,是个心狠手辣的阴谋家。瞿思危专施酷刑,专造冤案,是个酷吏。他们花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到南柯大队去,绝不是什么搞揭批‘四人帮’运动,更不是为了党的事业搞治病救人,而是为了个人的野心和政治前途,去制造特大冤案,搞出个所谓运动典型,使他们的名字轰动全县、全省、全国,欺上瞒下,假立功名,企图连升几级。我明白地告诉你们,我宁可死于刑,决不死于法,不会屈打成招,与他们合作,使他们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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