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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二回 南柯人避乱居湖棚 李寡妇行善祭野魂 却说江南省有个永安县,人称丘脉湖络之县。一支支山脉从西南向东北延伸,形成地貌骨架。高峰有九顶山、祥吉山、白云山、紫金山,名山有凤凰山、金银山、金马山、紫金山。两条山脉夹一垅畈,网来络去。有山必有水。众多溪河从北至南,从南至北,汇到贵河。溪河较大的有双溪河、飞燕河、黄沙河、桂花河。贵河从西往东,像一根肠子似的穿过永安县腹地,流入长江。贵河将全县拦中劈断,分成南河和北河。贵河冲积出一片宽阔的原野,叫芦花平原。由于水灾濒濒,芦花平原不能种植庄稼,长出一望无边的芦苇。溪流多,湖泊就多。最大的湖泊有洪荒湖、牧美湖、牛湖、北容湖;最富饶的湖泊有南湖、东湖、羊湖。一条国道从北到南,贯串永安全境:一条公路从石佛镇向东南,经南柯村,过县城,至邻省。 本书要讲述的人物故事,就发生在贵河北河岸的南湖畔南柯村。 却说南湖,冬季水落,水面积有四千多亩,呈柴刀形。刀弯部分最宽阔在正南方。南湖大坝就筑在刀背弯处,连接东西两岸山坡。堤坝外就是芦花平原。刀尖部分在西北边,接黄沙河。刀把部分在东北边,有条小溪流入。南湖的刀弯内是一片滩涂和草坪,有四千多亩,叫扎湖坜。夏天,湖水上涨,淹没了湖坜和垅畈。扎湖坜不能种庄稼,长着一片芦苇和湖草,是放牧的天然草场。 南湖风景优美水产丰富,养育着周围二万多人口。绕湖大小村庄有七十二个,姓氏五十四家,最大的是南柯村。 南柯,在湖刀把的顶部,男人都姓柯,是中国典型的父系血统关系宗族自然村。村里的房屋都建在后垴山南坡的山窝里,风水先生叫这山窝是金盆地。族中大堂前坐北朝南。村中的房屋,在大堂前东西两侧铺开,大门都向大堂前。村中人口按房头划地聚住。因为风水的关系,村民们不愿把房屋建到金盆地老龙盘的关外处全村一千八百多人口,三百多户,都拥护在不足四十亩的金盆地内,六口之家,住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土木屋里。大堂前大门外有太屋场和一口大塘。 南柯村四面是一圈树林。村西边,树林分为上头林、下头林,下头林面积最大,树木最茂密。下头林的树木都有几合抱大,树龄在八百年以上。这些大树,四季长青,枝叶蔽天遮日。日本进攻时,向下头林投了五颗炸弹,炸断了两棵大树,但那两棵大树又长出了青枝绿叶。还有两大树被雷电打烧,没了顶盖,敞着黑口站着,半腰上也长出了粗大树枝。族中长老规定,不准砍伐古树。 下头林是个快活林。树上是鸟的天堂,树下是人畜的乐园。参天的树梢上栖息着喜鹊、白鹭、乌雅、老鹰……这些攀高枝的大鸟,用枯枝败叶建筑鸟巢,一个接着一个,像一个个黑色大圆篮,挂在青枝绿叶间。再下一层,是小鸟的窝,有圆形的,锥形的,不规则形的……用野藤干草编织而成,淡黄色。树腰上,断枝的节疤腐烂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洞,大洞藏着猫头鹰,小洞藏着八哥鸟。树干底部,被虫蚁蛀空,大洞直上升到二、三丈高,像柱形房子,可以关猪羊。这些树干洞里生活着王头蛇、乌梢蛇、白花蛇、红花蛇,这些蛇顺洞向上爬到树冠上,吞噬鸟蛋和小鸟,在树洞下铺着老鼠。猫头鹰从树上向下抓捕小蛇和老鼠。林中,大黄蜂,金银蜂,飞来飞去;蜜蜂结成一堆堆,掉在树枝上。由于树龄太高,水土流失,第一、二、三层树根都裸露在地面上,粗的有五六尺围。树根拱拱曲曲,纵横交错,像是满地扭在一起的长蛇,编织成树根网络。树的枝叶从下向上,层层加密,遮着阳光,挡着雨露,林下长不出灌木杂草,在树根网中,出现了各种形状的平地。村里人就把牛羊猪拴在林子西南角的树根上,木船翻底拱放在中部。夏天,人们把竹床、门板放在东北角乘凉。林中,虽有牛骚气,却没有蚊子,露水也漏不下来。 在下头林的东南边,有块三十多亩的缓坡草坪,叫太荒坪。坡地上,坟墓从北往南,一排排的,每两排间有块长方形的大草坪。草坪上,长的尽是趴地草,厚绒绒的,绿茵茵的,像绿色地毯。小孩在草坪上摔跤、打滚、倒立、做游戏,大人们不用担心孩子们会跌伤。那些坟上石碑,大都是矩形磨面石架在坟顶上,是人们坐着闲聊的长石凳,走棋子的长石桌。太荒坪东尽头有棵大神树,树下有石佛神——恶神。 村北五里远是黄山,山顶是个大圆窝,人称罗盘顶。村南三里,有一条长堤,堤上树木像一条青龙,既挡住湖水不淹没庄稼,又挡住金盆地的风水不外泄。堤内西边有块高地,建有一庙关帝庙。关帝庙一共三重,第一、二重是渔民集会地和渔场,第三重供关公神像。堤中部有个土包,建有神堡,堡内供着土地公,土地婆神像。神堡隐蔽在刺树刺藤里,只有一条幽径在荆棘里,十分阴森恐怖。堤内是门前大畈,畈中一条溪港蜿蜒而过。村东有马家垅,村西有石家垅。过了垅畈,有上好的山坡地。 南湖本是沿湖四周五十四姓共有的牧场,湖水自然涨落,关不住鱼。在明末清初时,南柯村出了两个人物:北河“一把耙”柯必夏和文举人柯南仙。柯必夏带领村里四十八条根子,打败了五十四姓联军,独霸了湖场。柯南仙又到总督府弄来一纸判书,使湖的所有权归了南柯村。南柯人就在湖的南边筑了坝,使南湖成了渔场。南村人从此以渔业为主,农业为副,粮鱼富足,生活很好。在南柯村大堂前大门的石门楣匾上,刻有柯南仙一副对联: 南湖微波浮日月 黄山罗盘定乾坤 南柯人不怕水灾,水灾能富湖;南柯人也不怕旱灾,天旱湖里菱莲丰富。民国甲戍乙亥年大旱,南柯人仍然生活得很好。还开湖救灾沿湖别姓的人,使南湖周围没饿死一个人。但是,南柯人怕人祸,怕兵荒马乱。自从长毛子起乱到日本鬼子侵犯,四十多年,一直战乱。在战乱里,南柯人住在湖棚里。日本鬼子投降了,南柯人以为天下太平了,搬回家来。谁知没过一年,又打仗了,南柯人又回到湖棚里。这一次住湖棚两年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能太平。 这一年的春节也不太平。飞机、枪声、炮声,吓提大雁不敢飞翔,长江边、九顶山、祥吉山等地不断传来打仗的消息。一队队帽沿上嵌着白日徽的军队整整齐齐地北上,又稀稀拉拉地退回来。一队队戴着灰色米箕帽的军队从北边开过过,又折向西边去。南柯人龟缩在湖里不改出来,白天怕起火烟,夜晚做好干粮。眼看寒食节和清明节快到了,南柯人希望这两天不打仗,好回家祭祖。 南湖实在是个安全地带。南湖湖水开阔处离公路有十几里远,其间有六里远的湖坜芦苇林,有四里远的港弯小路。湖路弯弯曲曲,高高低低,过港穿汊,是条泥泞路。坜上芦苇,密不透风。冬季芦花霜落,枯叶卷缠在杆上,芦杆硬硬地立着,淡黄淡黄的,远看像一片黄荡荡的洪水,走进去就辨不出方向。在芦苇荡的北边和关帝庙的南边,一条大港截断了湖路,只有船渡;芦苇荡东、西是滩涂和湖水。南柯人的芦棚就搭在芦苇荡南尽头柳树林里,篷船就系在湖中大木桩上。南柯人不敢在芦苇荡里踩出路来,只是用木船往来。 已是春仲月。坜上解冻,湖水冰消。芦苇丛里挤出嫩翠的芦笋,倒伏的灰白色枯草冒出青尖,柳条柔软吐绿。湖中,波光熠熠,沙洲洁净,渔甩浪花,虾旁岸游;氽水鸟时而潜入水里几丈远,时而又浮出水面,鼓动翅膀,向前游梭;鱼鹰忽而扑向水面,忽而冲上高空;野鸭嘎叫在浅水上,鹭鸶漫步在泥滩上;鹌鹑扑腾一声,窜入云霄;野兔蹦跳着,在芦林里穿钻;……自然界已是春意鸯然,而住在芦棚里避乱的人还停留在寒冬的战栗中。 在这不成序列的许多又矮又小的芦棚里,住棚人虽然在避难中,却和睦友爱,互帮互助,一村人像一家人一样。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男人们有的躲在棚里睡觉,有的聚在芦苇里小声议论;女人们坐门口做针线活,老人坐在棚墙南面晒太阳,孩子钻进芦苇荡里抽芦笋,有的捉迷藏,有几个小孩子赤脚在湖边跑。 在湖边赤脚跑的孩子们,把破裤腿勒到膝盖上,小腿上粘满了稀泥,稀泥里透出冻红的皮肉,手里提着芦苇编的小篮子,捡着浅泥里的菱角。东边坜嘴有个布满枯草的大土墩,墩南坡有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穿着灰色是短袄和迭满补丁的里夹布裤,蹲着,在折着芦柴。他手里捏着两根粗芦杆,拨动着火里的菱角。那湿漉漉的带着尖刺的淡黄金菱角经火一烧,变成了无角的黑溜溜的果子。他用身旁的两块石头,一个当砧板,一个当锤,把果子一颗颗地打破。黑壳裂开翻出白嫩的果肉,冒着热气。他一个劲地锤,一会儿,锤完了。他就一屁股坐在柴把上,用手握成话筒,向着湖边的几个小孩大声叫: “喂——,和贵——,你们快来吃菱角呀——。” “呵——,听见了——。”那个叫柯和贵的小男孩应着。他又对伙伴们说:“不捡了,去吃吧。” 小孩们提着小篮,向土墩跑去。到了土墩,孩子们把小篮交给大男孩,顺着大男孩蹲成一排。他们一个个冷得发抖,噘着乌紫的小嘴巴,睁着大黑眼睛,望着大男孩。柯和贵蹲在最后头。 “好,我来分。”大男孩把烧熟捶破的菱角,一人一颗来回地分。分到每人十二颗时,地上只剩下五颗。大男孩说:“趁热吃,剩下五颗归我。” “不行,和仁哥,你大些,还吃那么少。”一个小男孩说。 “不要紧,我哥吃我这一份,我吃那五颗。”柯和仁说。 “不用劝啦,等我烧了第二次,再补上。”柯和仁说。 孩子们咯咯地咬起菱角来,嗒嗒地吃着。柯和仁又铺柴烧菱角。孩子们吃完了,那乌紫色的小嘴巴变成了炭黑色,那用小手抹过的脸蛋,布满了黑白分明的花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在土墩上戏闹起来。 柯和仁烧好了菱角,又锤了起来。 “你这乌脸贼!谁叫你生火烟的?想吃枪子吗?”柯和仁听到身后有骂人声,还没来得及扭头看,屁股上挨了一脚尖,向前扑去,脸压在热灰上。他立即翻身起来,脸上满是黑灰,手上还抓着锤菱角的磨菇石头。他看见,打他的是大他八岁的柯铁牛。 柯铁牛身后还站着柯太仁、瞿习远。柯铁牛头上戴着嵌有白日徽的兵帽,柯太仁和瞿习远都戴着灰色米箕兵帽。他们腰上都紧束着军皮条,瞿习远右手臂还挽着几件军衣。原来,他们划只小船从土墩北边上岸,柯和仁专心锤菱角,没看见他们。 “我生火烟,得到了族长柯啟文大哥同意,干你屁事!”柯和仁辩解着。 “入你娘的,你还敢对老子犟嘴,老子打死你!”柯铁牛赶上前,扇柯和仁耳光。 “老子跟你拼了!”柯和仁叫着,把手中石头向柯铁牛去。 柯铁牛躲过石头,跨上一步,抓住柯和仁的右手,反扭着,用力一推,把柯和仁丢出一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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