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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又被押回湖汊生产队,队里的干部群众都来看望,有的给推拿,有的给敷草药,有的老大娘给喂热汤,有的大嫂给洗热水……柯和贵的疼痛很快被解除了,体力很快得以恢复。柯和贵到湖汊生产队快两个月了,区“运动”派了两个青年转业军人监管柯和贵。柯和贵靠他善良的本性和高尚的人格很快感动和吸引了队里的干部和群众,软化了两个监管人员,人们对于柯和贵表示同情、惋惜。柯和贵实际上没有受到监管,愿劳动就劳动,愿看书就看书,还与监管人员下棋,说笑。有一次,监管人员小邱从南柯开会回来,风趣地对柯和贵说:“文痞子,这下子你可出名了,你的鬼相被塑成几十尊泥菩萨,全区、全县人都在轮流参观你,南柯祖宗堂可热闹了。”柯和贵也很诙谐地说:“这是托毛主席的阴福,得力我的同学陈继烈和同乡瞿思危的抬举,才使我有这大名声,才使我成了一个活菩萨,受万人礼拜。” 一天早饭后,柯和贵在给监管人员讲唐诗。赵光明来了,说要提审柯和贵,叫两个监管员回避一下。 赵光明小声对柯和贵说:“柯老师,陈继烈、瞿思危本是要你坐牢的,公安局预审股股长李成才讲法度,不批准。现在,要给你戴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李成才说要亲自提审你后才作决定。今天下午,李股长来审讯你,这是关键一次,你要作好思想准备。” “感谢你,小赵。”柯和贵很客气地说。 “我收到了你的两封信。一封是省文艺杂志《春潮》编辑部小说组的。信中说准备发表《新上任的党委书记》,但要你作几处重大修改,把题目改为《新复职的老书记》,把‘辛名举’改成‘邱爱民’,对人物外貌、性格按老干部形象重作刻画。只可惜你身陷囹圄了。”赵光明表示惋惜、羡慕。 “小赵,我没有身陷囹圄,也不会按编辑部的要求去作修改的。写作是个人的事,按别人定的主题去写,是写奏折小说,我不会那样写。”柯和贵在写作上也是犟脾气。 “还有一封信,是你在北岗师范时的同学樊福写的,樊福在自己受到批判时,向组织揭发你,立功赎罪。他揭发你在北岗师范的造反罪行,还揭发你跟着汪仁船在莲河一司造反,但没说出具体事实。汪仁船和莲河一司是省报登了的我省最大的反革命分子和最大的反革命集团,你若是与之有关,那可吃不消了。”赵光明说。 柯和贵立即机警起来。汪仁船和莲河一司问题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心病,一旦被查出来了,他真的吃不消了。陈继烈、瞿思危之所以没查出柯和贵与汪仁船、莲河一司的关系,是因为六六年五月永安县划归到黄土市,与北岗市脱离了行政关系。柯和贵万万没料到同班同学、造反派战友樊福是软骨头、卖友求荣,这个时候写信来揭发自己。柯和贵脑海里一阵沸腾后,作了个“死不承认”的决定,任凭陈继烈去查,听天由命。同时,他对赵光明也警惕起来,说:“小赵,你别听樊福胡说八道,没有那回事。” 赵光明猜到柯和贵的谨慎,笑着说:“肯定有那回事。但是,你放心,我没有把樊福的信交给陈继烈他们。不然,他们派人去一查,你早就坐牢去了。现在,我把樊福的信给你,你自己毁掉。” 柯和贵接过樊福的信,看了一会,就划根火柴烧了。他对赵光明的警惕消除了,激动地双手握住赵光明,热泪盈眶,心里在说:“赵光明有一颗圣洁的心,是落到牛粪堆里的一颗明珠。”他又问:“小赵,你是怎么得到那封信的?” “陈继烈通过组织关系通知了凤凰邮局,凡是你的信都要转到红石区邮局,红石邮局转到‘运办’,我是材料员,第一个收到邮局转来的邮件。”赵光明说。他顿了一个,又说:“我要走了,等一下,由小邱两人押你到区‘运办’,让李股长提审。” 赵光明走了。柯和贵送到大门外,望着赵光明的背影消失。 却说赵光明,在本性上和柯和贵是同一类型的人,只是性格有差异:赵光明沉静稳重,犹柔谨慎;柯和贵刚烈冲动,果断勇为。赵光明小柯和贵两岁,上县高中不到一年就文化大革命了,听到过柯和贵在县高中成立红旗公社时的演讲。高中毕业后成了回乡知青。赵光明岳母娘家是凤凰区和平公社人,他爱人是柯和贵学生。赵光明到岳母家小学教民办。在全区教师集会时,赵光明喜欢到凤凰中学柯和贵处玩儿,砌磋文学。赵光明虽然年轻,却一副老夫子相:戴近视眼镜,发长右顺;大热天长褂长裤,扣子扣得整齐,满头大汗也不松开扣子。别人讽刺他知识不多,却装个渊博的孔夫子样子。他不激烈抗辩,只是微笑,和气斯文。柯和贵却从不向他说风凉话,还批评讽刺他的人说:“人各有志,人各有好。”赵光明对柯和贵一直很敬佩,敬佩柯和贵的学识,敬佩柯和贵的与人为善品质,敬佩柯和贵的大智大勇,敬佩柯和贵的坚强意志,敬佩柯和贵人格魅力。赵光明的父亲在任南湖渔场场长时,与刘耀武拉关系。使赵光明上了县师范读书,毕业后到南湖中学教书。后由刘耀武推荐到区“揭批‘四人帮’运动办公室”搞材料。赵光明入了染缸,却身出污泥而不染,仍保住了善良纯洁的心。他在敬佩柯和贵的感情上,又增加了同情的成分,总想不露声色地暗中保护和解救柯和贵。 赵光明到了区“运办”后,李成才来了。赵光明作为李成才的陪审记录员,张罗了一阵审讯室,与李成才并排坐着,等待柯和贵。 柯和贵被押进审讯室。赵光明向柯和贵介绍说:“这就是县公安局预审股李股长。” 柯和贵在对面的高椅上坐下,看那李成才,伏在桌上写字,一顶大盖帽和一支手枪放在桌上,一身警服;五十多岁,长脸,黑肤,中等身材,发茬花白。 李成才写完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犀利,显出普通公安人员的威严和煞气。他按照一般程序审完柯和贵的姓名,性别,籍贯,出身,就审问实质问题。 问:你在北岗师范读书造反时是头头吗? 答:是。开始是宣传委员,主编《长江评论》,后来造反派分裂,发生武斗,就成了逍遥派。 问:你主编《长江评论》写了哪些反动文章? 答:所写的都是当时社会出现的思潮内容,不是我的独创。 问:你参加几次打砸抢活动? 答:我反对武斗,辞去了总部负责人,没有参加任何打砸抢活动。 问:你与省革委副主任朱邦国、市革委副主任洪峰、县革委副主任孔红卫一起干了哪些犯罪事实? 答:我不认识朱邦国,与洪峰是师范时的同学,洪峰当了头头后搞武斗,我就与他没联系了。与孔红卫在大串连时认识,我发动他成立了永安县高中红旗公社,大串连后就失去联系了。 问:孔红卫是你串连发动的,他干的罪行与你没份儿吗? 答:如果一个共产党犯罪,难道他的入党介绍人也有罪吗?子犯法,父无过。 问:你教育你的侄儿柯天任“不准虐待五类分子”,这是保护阶级敌人,主张阶级斗争熄灭论。对这一罪状,你作何解释? 答:这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的“不准虐待俘虏兵”的意思是一样的,主张不能在肉体上摧残敌人,要在思想上改造敌人。这不是阶级斗争熄灭论,更不是保护敌人。 问:你召开打倒革命老干部柯铁牛大会,这是犯罪事实吗? 答:是事实,但不是犯罪。当时批斗当权派是全国普遍现象。何况柯铁牛根本不是什么革命老干部,而是为恶一方的地痞,党的蜕化变质分子,南柯人个个想诛之。 问:你的《新上任的党委书记》是歌颂柯和丁和“四人帮”爪牙吗? 答:柯和丁和“四人帮”爪牙不值得我歌颂。我写小说不是为某个人写传记,是想写出一个农民所理想的好官。 问:你在小说中借用反面人物之口恶毒攻击党和人民,这是犯罪事实吧? 答:不是事实。如果那样理解小说,那么《红岩》、《李自成》中的反面人物说的话,就是革命作家借反面人物之口来攻击党和人民了的罪证。 问:你写的望天湖缺堤事件是不是南湖缺堤事件?借此恶毒诽谤县、区、公社三级党委呢? 答:是,又不是。说是,我是以南湖缺堤的场景来写的。说不是,那缺堤情景又揉进别的缺提和抗洪素材,其中的情节、人物都是虚构的。小说不是真人真事,不存在诽谤谁。如果有人硬去套小说中的人物和情节,要么是他们不懂小说创作,要么是他们被小说无意中打到了痛处,就像癞头忌讳“光”、“亮”一样。 李成才听了这话,突然拿起手枪向桌上一拍,喝道:“你在跟我狡辩,不承认犯罪事实。你是铁心走抗拒从严的道路了!” 赵光明吃了一惊,停住手中的笔。 柯和贵冷笑一声,幽默地说:“上游的狼要吃下游的羊羔,就逼着羊羔承认弄脏了上游狼的溪水。我是下游的羊,任你们去拿什么罪名来吃我吧!” “你语词锋利,出口伤人,我看没有什么好下场!”李成才没有被激怒,轻轻地说了一句,又去记录。他写了一会,抬起头,说:“现在休息,下午再审。你看看这记录,有不真实的提出来,如果真实,就签名。” 柯和贵看了李成才的记录,里面没有添加不实之词,就签了名,按了手印。他又在赵光明的记录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下午,李成才更加严厉,柯和贵更加激昂,两人对驳了一个多小时,李成才让柯和贵走了。 赵光明送柯和贵出门,小声地埋怨说:“李股长是个有知识的真正的执法人员,你太激动了,惹怒了他,对你不利。” 柯和贵小声地说:“李成才五十多岁了,只捞个股长,可见不是阿谀逢迎之辈。再说我决不会屈服于恫吓和折磨。”柯和贵还有一句话没对赵光明说:“李成才是我外婆家的同房表兄。” 赵光明看到陈继烈、瞿思危来了,就高喊那两个监管人员,把柯和贵押走。 在审讯室里,陈继烈、瞿思危呈上《报告》,请李成才批准将柯和贵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 李成才严肃地批评瞿思危说:“小瞿,你是老公安了,人家没有反革命罪证,怎能凭个人的怨恨就去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呢?” “李股长,柯和贵干了那么多反党反人民的罪行,还不是反革命分子吗?”陈继烈说。他知道瞿思危不敢与李成才争辩。 “你把柯和贵的罪证拿出来,我们来讨论讨论。”李成才冷冷地说。 陈继烈把柯和贵的材料叙述了一遍,还是那几个材料。 “你们掌握的那些材料,构不成犯罪,是思想问题。陈书记,你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连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也划分不开呢?”李成才毫不客气地反驳陈继烈。 陈继烈不服,说了一通革命大道理。 李成才不愿听,连忙收拾东西,站起身,激愤地说:“你们是糊涂官打糊涂老百姓,我不能像你们那样,我要执法办案。” 李成才说着,也不向谁打招呼,出门去了。瞿思危赶上去请李成才吃饭。李成才不答理瞿思危,扬长而去。 在办公室,陈继烈僵坐在椅子上。 刘耀武恼火地说:“我早就说过,李成才同柯和贵都是臭老九,你们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们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造成了那么大的声势,结果只抓出一个强奸犯和一个历史反革命分子,那算什么‘揭批“四人帮”运动’呢?算什么全县运动样板呢?”瞿思危忧心忡忡地说。 “大家想想,把柯和贵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还有没有补救办法?”刘耀武说。 “市法院院长黄武的父亲和我祖父一起在湘鄂赣搞过革命,前几年,黄院长还来看望我父母。我们带着柯和贵材料去找黄院长批复,估计能成功。”陈继烈说。 “这办法好,绕过李成才这一关。黄院长批复了,李成才还不像只乖狗一样服了么?”刘耀武说。 “小赵,你把柯和贵的材料重新整理一番,《综合材料报告》也重写,要抓住要害,写得简洁些,太长太繁了,黄院长没时间看的。”陈继烈指示赵光明说。 赵光明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在骂:“一群阴毒的恶棍,如此处心积虑地害人,真是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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