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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回家心切,专拣捷近的小路走,一口气走了四十多里。他走着,看到凤凰山顶了,看到凤凰山腰了,看到凤凰山脚垅畈了。他翻过一个小山坡,拐过一个小山弯,看到那条狭长的陈岳山垅畈了,看到陈岳山的下门、中门、上门了,看到陈岳山学校了。柯和贵不愿意走村庄经过,不愿意碰上熟人。他弯了一段小路,走进陈岳山学校对面山坡的松树林里。柯和贵背靠一棵大松树站住,喘息着,望着那陈岳山学校孤独的青砖瓦房。 学校放学了,校舍背后那片高大的树林遮住了西沉的太阳的余辉,一片弧形阴影罩住了校舍,使那孤独的房子显得冷清,孤单,寂寞,阴森。 柯和贵死盯着那独屋的场地,大门,侧门,窗户,目光在搜巡那熟悉的身影。他看到妻子端了一个澡盆到场地外土坎上倒水,看到了大女儿和儿子出门,跑到北侧菜园地,儿子蹲下在拉屎,女儿惊恐地向阴暗的树林张望。过了好一会儿,女儿和儿子才进屋去,关了门。柯和贵离开那熟悉的独屋和妻子儿女二百八十六天,却像离开了二百八十六年。他像死里逃生那样百倍思念妻子儿女,他像生死离别那样百倍恋爱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呀,我株连了你们,害了你们!”柯和贵痛苦地低声喊叫。他像小孩子一样哭了,抹了一把鼻涕,又抹了一把眼泪。 柯和贵,这个在强权恶势力面前响当当、硬棒棒的汉子,酷刑毒打下也死不低头,坚硬如铁。现在,他面对着妻子儿女,却怯弱松软下来,心肠寸寸断裂,产生一股强大的负罪感。他忏悔起来:“我再也不去管政治上的事了,再也不能让妻子儿女、母亲哥嫂受人欺负,忍受痛苦了。” 柯和贵站了约半个小时,看到那树林的阴影盖了屋场,伸向田畈,向他的脚下爬上来。他拖着千斤重的脚步,走出树林,下了山坡,走过田堘,上土坎,过场地,来到大门洞。 “谁呀?”屋里传出了李秀云的声音。那声音很大,有惊恐的颤声。每到傍晚放学后,这独屋就没人敢来了。李秀云就在放学时吃晚饭,洗完了就关门,不敢出屋了。她一听到大门洞有脚步声,就大声地问。那不是在问来人,是在壮胆,呼救。 “我呀。”柯和贵应着。 “妈妈,是爸爸。”这是良文的声音。 “良文,你从门缝向外望望。”这是李秀云的声音。 柯和贵看到门缝的下部分被一个身体堵住,一只小孩的眼睛向外张望。柯和贵知道妻子儿女们成了惊弓之鸟,不觉一阵心酸,眼泪出来了,咽着嗓子说:“良文,爸爸回来了。” 门开了,良文没扑上来,却向后退,注视着柯和贵,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的吃惊。李秀云在给刚洗过头的良琼梳头,没抬眼,可是眼中泪珠雨点般落到良琼头发上。良琼瞪着两只大眼睛斜看着柯和贵,好像不认识似的。 “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李秀云开口了,重复着同一句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节拍。 柯和贵注视着李秀云:刚洗过头,半湿半干的头发蓬松在肩背上;原来微胖的脸腮瘪下去了,布满雀斑;袖管显得大了好些,手臂显得长了好些,手背皱深干枯。 “辛苦你了!”柯和贵深情地说。 “妹妹,爸爸回来了。”良文快活地跟良惠说话。 柯和贵这才发现在靠房门墙边的小椅上坐着一岁多的小女儿良惠。良惠很瘦,眼窝深,额头前耸,面皮松弛打皱,头大颈细,一只手指放进口里吮吸着,睁着大眼,默默地看着柯和贵。 “良惠,我的女儿,让我抱抱。”柯和贵抱起良惠,坐在小椅上,亲吻着,心如刀割。他知道这孩子营养不良,有疳积病。 “爸爸,二喜一掌把我打在地上,还骂你是‘四人帮’。”良文噘着嘴诉苦。 “你走后,伍组长来过两次,说你没事,还交待胡华老师把你的工资和我的民师补贴每月送来。”李秀云哭着说。 “二喜还叫人斗争我姐姐,我姐姐哭了。”良文抢着说。 “每逢太阳下山,这屋子就阴暗了,我赶快给孩子们吃饭、洗沐,不敢亮灯,关门睡觉。这独屋多吓人呀!只有听到上下门有人叫喊,听到马路上汽车响声,我才心里好受些。” “那天斗争你,我上台去了,像个讨米囝,低着头,站在你身后,把瓜子塞给你裤袋。你不理我。” “我叫弟弟不要去的,他偷偷地跑上去了。”良琼说。 “子龙哥打你,我长大了也要打他。”良文气愤地说。 柯和贵被勾起了对那残酷斗争情景的回忆,想到良文当时多么危险啊。他流着泪,吻着良文的额头,说;“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读书,不要去报仇打人。” “胡华讲义气,经常来看望我和小孩。”李秀云说。 “每次打雷下雨,奶奶就跑来了。奶奶好大胆呀,不怕打雷,不怕鬼。”良琼说。 “奶奶是个行善的人,什么都不怕,雷公鬼神都保护她。”柯和贵笑着说。可心里一阵痛楚,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要来回跑百里远看护媳妇孙辈们。柯和贵暗中叫苦:“老娘呀,我不孝呀!” “爸爸,你还去挨斗争吗?”良文问。 “爸爸再不会挨斗争了。”柯和贵苦笑着说。 “爸爸,你是‘四人帮’吗?”良琼问。 “爸爸不是‘四人帮’,爸爸是老师。”柯和贵说。 “妈妈,爸爸不是‘四人帮’,是老师。”良文高兴地跑过去扯着母亲的衣摆说。 “好,好。”李秀云破涕为笑,连连答应。她给良琼梳完了头,说:“良琼,到厨房里去生火,煮面条给你爸爸吃。” 良琼走到房门坎,站住了,眼睛望着屋外的昏暗,充满恐惧。 “站着干什么?快去呀。”李秀云吆喝良琼。 柯和贵意识到了良琼受的惊吓太多太重,就抱着良惠站起来,走出房门,对良琼说:“不用怕,学着爸爸,天不怕,地不怕。” 柯和贵走进厨房,扯亮了电灯,向耳锅打了水,坐在灶前,生起火来。 柯和贵摸着良琼的头,疼爱地问:“二喜怎样斗争你?” 良琼哇哇地哭起来,泣不成声。良文抢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柯和贵从良文、良琼的零乱叙述中,脑海里浮现了一幕良琼受孩子们斗争的惨景来—— 在剥打第二季苧蔴的一个下午,夏末的夕阳金光灿灿。陈岳山学校对面坡地上,成熟的苧蔴地一块地连着一块地,像青色毡篷一个包连着一个包。有块冬瓜形的蔴地,拦中被是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上面翻飞一团团灰白色的蔴叶,像蝴蝶在飞翔,那是剥蔴人甩出的蔴叶。下门生产队的社员在那个口子里剥蔴。 在下门田畈的小路上,一队红小兵在走着。红小兵队长二喜走在前头,吹着“嘘嘘”的口哨声,红小兵们昂首挺胸,脚步按着哨声,很整齐。他们还唱着《红孩子》歌:“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我们都是毛主席红小兵……”喊着口号:“打倒‘四人帮’!打倒柯和贵!”他们穿着颜色不一的破旧裤衩,赤膊赤脚,皮肤晒得黑不溜秋的,像电影里的一群小乞丐。他们来到那块冬瓜形蔴地边,站住。 “队长,给我们布置任务。”二喜向生产队长请示。 队长从蔴地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长蔴皮,对红小兵们说:“今天,你们把地里的蔴鞭剥净,自己打,自己晒,晒干后交二喜过称记账,卖了钱,一半上交生产队,一半归你们买心爱的东西。”队长又问孩子们想买些什么。 孩子们踊跃发言: “我买一条军皮带。” “我买一本《长空比翼》。” “我买一个本子。” “我买一支铅笑。” …… “好,现在两人一厢,开始劳动。”队长说。 孩子们蹦蹦跳跳,自由组合,两人一厢,从地头起,剥起蔴鞭来。 这时,良琼、良文站在屋场上,看着对面的红小兵唱歌,剥蔴,很好奇,很羡慕,就过垅到蔴地上。良文折蔴骨玩,良琼也学着剥蔴鞭。 突然,“嘘——”的一声,二喜吹起口哨,大声喊:“红小兵们,抓四人帮呀!” 良琼、良文一听到“四人帮”三个字,吓得转身就跑,良琼的袜子后摆被挂在蔴骨上,跌倒在地上,小花鞋被甩出去了,两只脚丫翘起,辫子被穿在蔴骨上,头发散了,那脱开缠力的蔴骨振动起来。那缠辫子的红布片挂在蔴骨上,像旗帜一样在飘动。 二喜冲上来了,提起良琼,喝道:“站好!” 在良琼跌倒的地方,蔴骨被压倒了一小块,出现一个空凼。良琼站在空凼中,用目光去找弟弟,良文跑到了垅畈上了。 “捆起来!”有几个红小兵叫喊。 二喜就把良琼的双手反扣到背后,用蔴皮缠住。 良琼低着头,蓬着头发,汗水把乱发粘贴在额上,脸上。她圆圆的大眼睛涌出泪珠,一颗一颗,和汗水一起滴在脚丫上。她感到脚板踩在蔴骨上,很疼痛,但不敢移动。她斜眼看着红小兵们,一个个威武雄壮,凶神恶煞,随时都要扑上来打她,撕她,咬她,吞她。 “斗争四人帮大会开始!”二喜昂头扬手,大声宣布。 良琼趁这个机会,极力保持上身稳定,轻轻地把脚板移动到柔软的蔴叶上。她发现蔴骨茬上有殷红的血,知道自己的脚板被刺破了。她不由得浑身哆嗦起来,忍不住呜呜地哭出来。 “你还哭?放老实一点!”一个红小兵按了按良琼的头,喝道。 良琼吓得不敢哭出声来。 “你是不是四人帮?” “是。” “你爸爸是不是大坏蛋?” “不是。”良琼小声地回答。 “大声一点。”红小兵们怒吼。 “二喜呀,你过来。”二喜的妈妈在喊,“柯老师对你那么好,你怎能说他是坏蛋?” “我们到山下小学本部开会,胡校长说全国都在打倒四人帮,打倒柯和贵,四人帮、柯和贵都是大坏蛋!胡校长还要我们揭发柯和贵的罪行。你不打倒四人帮柯和贵,你就是四人帮柯和贵的爪牙。”二喜用革命道理教育妈妈。 社员们都停下剥蔴了,看着孩子们斗争“四人帮”。他们怜爱良琼,但谁也不敢作声,不敢制止这种斗争。因为虽然这事是孩子们在干,但是有一种无形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强大魔力在震慑着大人们。 在孩子们斗争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李秀云从地头上冲过来,一把搂住良琼,解开了手上蔴片,抱起来,打了两耳光,哭着骂:“你这小婊子,谁叫你到这里来惹是非的,把老娘的心焦碎了。!” 李秀云抱着良琼走到地头,向地上一掼,喝道:“快回去!” 良琼双手支在地上,挣扎起来,呜呜地哭着,光着脚丫向家里走去。 李秀云跟在后面,用蔴骨一边打着良琼的头,一边骂。 二喜看到这场斗争游戏没演完,气得扬起拳头,领着红小兵们高唱: “帝国主义者,地主和反动派,我们的精神使他们害怕!……” 这一幕情景,使柯和贵万箭穿心,忧愤如焚。柯和贵在想:“陈继烈、刘耀武、瞿思危、邓河流斗争我,是有政治野心,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去成就自己的政治业绩,去升官发财。二喜他们斗争良琼是为了什么目的呢?他们什么目的也没有。他们本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又受过我两年的教育,在我离开半年后,就性恶起来,无缘无故地仇恨恩师,像虐待小动物一样虐待可爱的良琼。这难道只是胡华一番话教育成这个样子么?这难道仅仅是荀子所说的‘人之初,性本恶’么?显然,根本原因不是这些。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柯和贵忧思起来。他感悟到了一些,心里产生一个明确的道德宗旨:“救救孩子!用爱心,用善性教育孩子,极力抵消煽动仇恨、鼓励斗杀、蒙蔽天良、愚弄本性的强制性奴化教育的作用,极力抗拒来自暴政险恶势力和来自社会黑恶势力对孩子们的影响和引诱。”柯和贵想到这里,又不禁感叹起来:“哎,在那根深蒂固的帝王思想文化传统包裹中,在那坚不可摧的独裁制度统治下,教育也恶性化了,教师也奴化了,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正直善良的教师又能与之奈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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