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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和贵回到红石高中耐火砖厂,邱远乾没过问他,沈光叫他随便找一点活干。 快放寒假了,县文教局王副局长到红石高中检查校办工厂。王局长看见柯和贵在做耐火砖,就问邱远乾:“凤凰高中的柯和贵怎么到这里来做耐火砖呢?” 邱远乾就向王局长讲柯和贵是“四人帮”分子,被红石区“运办”抓来批斗,讲柯和贵立场如何反动,态度如何顽固不化。 王局长没听完,就快步走到柯和贵面前,找柯和贵先谈话。柯和贵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王局长在兼任县志编写组组长时认识了柯和贵,对柯和贵的学识和为人很了解。听了柯和贵的叙述,王局长立即批评红石教育组组长和邱远乾说:“一个中学骨干老师被整了近一年,并且是从凤凰区拉到红石区来批斗,教育局被蒙在鼓里。你们的党性到哪里去了?” “这是红石区党委搞的,我们没奈何呀?”教育组长说。 “你们对红石区党委无奈,为什么不向文教局报告?文教局也有‘揭批“四人帮”运动领导小组’呀,我就是组长,专管全县文化教育界的运动。你们的眼里没有条条的上级,只有块块的上级。你们是教育局任命的呀。我看红石区、凤凰区的教育组长和高中校长都不称职,这么大的问题不向文教局通气。”王局长越说越激动。他最后说:“我决定,柯和贵立即恢复工作,到凤凰高中任教。我回局后,给凤凰教育组挂个电话。” “王局长,是不是等我们去请示一下红石区党委再作决定。”邱远乾小声说。 “整柯和贵时,你们请示过文教局吗?你去请示你的上级,我的决定由柯和贵执行,与红石区党委无关。”王局长义愤填膺,说完,乘车走了。 这王明法是华中师范学院毕业的,一身正气,水平高,个性强,看得准,决断快,与柯和贵有某些共同之处。 王局长一走,教育组长怕惹祸上身,也走了。唯有邱远乾心里害怕交不了差,跑步去找刘耀武、陈继烈汇报突发事件。 刘耀武一听火了,吼道:“姓王的是个副局级,算个鸡巴毛!不要听他的,你要严管柯和贵。” 陈继烈一听,沉住气了,不敢把事情闹大,又想把柯和贵捏在手中,就学着毛泽东评价翦伯赞的口吻说:“柯和贵是块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还香嘛。他在高中教语文是个好手,就让他在红石高中任教,边工作边反省。你和教育组长一起去文教局说红石高中缺语文教师,点名把柯和贵调到红石高中来,王明法和柯和贵就闹不成了。” 邱远乾就去约教育组长,一起先去稳住柯和贵,再去办调动手续。邱远乾和教育组长赶到红石高中耐火砖厂,却不见柯和贵踪影了。 原来,柯和贵听了王局长的话后,立即作出决定:赶快离开这个狼虎之地。他连忙去收拾东西,把日用品卷在被里,捆了被子,挟着,不声不响地拣小路跑了。 柯和贵走出红石区地界,就像破笼而出飞到天空的自由的小鸟,感到快乐。他回到陈岳山学校,先回到自己窠窝的受惊小鸟那样感到安全。他放下被卷,高兴地对李秀云说:“一切不幸都过去了,我自由了,明天就到伍光华老师那里去报到,到凤凰高中去上班。” 柯和贵还有许多高兴的话要说,却被李秀云当头一盆冷水泼来,哑了口。李秀云一听,并不高兴,嘟囔着:“犯了法回来还那么高兴,那些不犯法的人还不成天高兴么?害得我在这鬼窟窿担惊受怕一年多。” 柯和贵把话头咕咚咕咚咽进肚里了。近一年来,他没睡好,没安静过,承受不断的外来打击,忍受诽谤和羞辱。现在,外患过去了,劫难过去了,是值得庆幸和高兴的。他听人说过:外患能遏制内乱,使内部团结起来。他满以为经过这次外患,能与李秀云建立新的和睦的夫妻关系,形成和谐的家庭气氛,夫妻有说有商量地生活下去。谁知李秀云“本性难移”,又没事找事,无端生非,造起内乱来。这倒被另一句俗话言中了:外患过去了,内乱即起。柯和贵实在再也承受不了内乱的精神压力了,何况李秀云所制造的内乱都是一些无聊的毫无价值的鸡毛蒜皮的事。柯和贵要不计较,要回避,只想好好睡一觉,安静一下。柯和贵默默地去挑水。 李秀云把柯和贵的被卷抱到堂屋打开,拆线。她一边抽缝线,一边唠叨:“这好的被套,被你那脚爪戳破了。睡觉也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没爷娘教导。” 柯和贵不理她,一心烧水,准备洗澡。 不理别人是可以的,不理老婆是不行的。柯和贵需要换干净衣服,不得不问李秀云:“秀云,我的换洗衣服在哪里?” “在住房里。你自己去找。”李秀云仍在拆被套,说。 柯和贵进了住房,在衣柜床头找遍了,就是找不着自己的干净衣服。柯和贵知道,李秀云放东西只讲整齐,不懂归类;放的东西很难找;也知道,李秀云告诉别人拿东西,只说大方位,不指明具体的位置,以为别人像她那样清楚她放东西的地方。因为这一点,良琼每次找不着东西而挨打挨骂。柯和贵一时找不着,但不愿去招惹李秀云,站在房里观察、分析能放衣服的地方。他又找了十几分钟,失败了,不得不向李秀云说:“衣服在哪里?你说具体一点不行吗?” 李秀云没答应,气虎虎地跑进屋里,在衣柜旁一张小方桌的书报堆里打开一个报纸包,把柯和贵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甩向柯和贵。她一边甩,一边嘟噜:“巴掌大的房子,你就找不着衣服了?衣服就在你眼前。别人说你聪明,在我面前你是个傻子。” 柯和贵连忙去接衣服,那衣服在飞动,有两件落到地上。 “你的手没长罗纹么?拿个衣服也拿不稳。”李秀云甩完了衣服,说着,气虎虎地去了。 柯和贵站住了,气得浑身火燎燎的。 李秀云所造的事,虽说是无聊的毫无价值的鸡毛蒜皮的事,但是不断地生出这样的烦人琐事,日积月累,能不“有聊”、“有价值”么?不理行么? 柯和贵一觉醒来,一看闹钟,睡了三个多小时。他精神一爽,伸了两下手臂,起床。他早把李秀云的坏脾气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哼着曲子,去洗脸漱口,准备来与李秀云商量家事。 柯和贵的性格就是这样,有着尖锐对立的两极: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恶势力面前,毫不含糊,观点鲜明,口诛笔伐,牙尖语利,勇往直前,宁死不屈,是智者,是猛士;在小事小节面前,在家人朋友面前,浑浑噩噩,唯唯喏喏,忍气吞声,深俗和光,承担责任,谅解宽恕,是傻子,是懦夫。 柯和贵回到房中,看见李秀云在缝补衣服,乌着脸,噘着嘴,一副生气不饶人的神态。柯和贵开起玩笑来:“秀云呀,我去给你买个挂镜,你挂在脸前,看你自己的相,是观音姥母呢,还是灶师老爷?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把烦恼丢开,想些快活的事。” “生成的脸相,做不出来。与你这种钝铁无钢的男人在一起,能不烦恼吗?不管是哪个女人与你生活,都快活不起来。”李秀云对柯和贵是没有温柔可言的。 “我要与你商量件家事。我到高中上班,暂不能带家人去。你安心在这里住半年。我再接你去。”柯和贵说。 “在这鬼窟窿,我一天也住不下去了。”李秀云态度坚决。 “你原来说只要不背‘三基本’,什么地方都能活下去。现在忘啦?要求更高啦?”柯和贵说,“你只不过是夜晚害怕,我每夜回来。” “你养不活老婆孩子,就不应该结婚!”李秀云瞪着眼,发怒了。 柯和贵哑了,知道说不通了。 “为什么不说话呀?没理了吧。”李秀云自以为自己有理,柯和贵理亏。 “理有直理横理。你尽扯横理,就处处有理。”柯和贵又说话了,“我本不想急去求人,过了一载半年,我干出成绩来了,再顺其自然地接你到高中去打杂工或者住闲房。你这样逼我,我只好去向人下跪作揖了。” “你骄傲什么呀?养不活老婆孩子,应该求人。”李秀云又打鞭子。 “我想,伍光华老师那里好说,高中校长王国光不大熟悉,要买两斤白粮去拜访一下,表示对他尊重。明天,你给我两元我。”柯和贵说。 “我这里只有十五元钱了。春节时要买些年货吧,我娘的礼节总不能少吧。” “你怎么只有十五元钱了?我每月三十四元五角,你每月民师补助十五元,每月共有四十九元五角,胡华每月送多少钱来?”柯和贵第一次提出家庭账目来。 “胡华每月送来三十六元。他说扣除陈岳山学校上交费、报纸费了。三十六元,每月给你两元,我到娘家送了三次礼,一家人要吃穿,还能剩多少?” 柯和贵相信李秀云的精打细算,能守财,即使对娘家也不照顾。但是,他不相信胡华,就说:“我在学校时,报纸是各人订的,上交费是从学生学费中扣除。我不在学校了,就不是李山下小学的人,怎么能从我工资中扣除上交费、报纸费?他又没给你送来一张报纸。胡华是个自私小气鬼,糊弄了你,把扣的钱落了自己的腰包了。” “你这人怎能胡乱污人清白呢?他那样关心我们,怎会糊弄我呢?他是个诚实胆小的人,肯定其中有理由,不会乱扣钱。”李秀云为胡华辩护。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不计较就算了,不就是十几元钱么?扣就扣了。”柯和贵糊里糊涂地说。 柯和贵在本子上预算起春节期间的开支来,还预算了十元钱的治病开支,约需六十元,这就要借支明春的工资了。每当这时候,柯和贵就惦记起老母亲和哥嫂的困苦来。自从李秀云进门后,柯和贵就被郭素青、高云英、柯和义预言中了:成了不孝不悌的人,还与老亲戚都断绝了关系。哥嫂每次到他家来,李秀云板着面孔,不打招呼,不做饭。柯和贵到老家去,一回来,李秀云就像审犯人一样问把钱给了母亲、哥嫂没有。为了这些,柯和贵曾与李秀云争吵几次,有一次打起来。李秀云比柯和贵在陈继烈等人面前表现得还宁死不屈,使柯和贵无可奈何。柯和贵不愿向外人宣传妻子不贤德,就闷在心里,很痛苦。这一次预算春节的开支,柯和贵想起母亲和哥嫂,心里更隐隐作痛起来。“打虎要靠亲兄弟。”他这次在劫难中,只有哥哥每天送饭,只有母亲日夜啼哭。柯和贵决定说服李秀云,不为孝,不为悌,为了良心得到安慰,春节要关照一下母亲和哥嫂。 “秀云,你娘家那边只去你娘和你哥两家吧。你堂哥就不送鱼肉了。”柯和贵故意说不去李秀云堂哥家。 “我堂哥是我娘养大的,还不像亲兄弟一样。你犯法,他那么远来看望你,你就这样不要良心了?还有我舅舅家,今年也要送年礼,他看望了我。”李秀云说。 “那好吧。”柯和贵一计算,共要二十元钱。他说:“秀云,今年春节,要买点东西看望我母亲和哥嫂,你就答应吧。” “嚯,你把我娘家与你这边相比吗?我娘家是亲戚,应该送年礼,你这边是一家人,送什么年礼?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连这一点也分不开。”李秀云一听到说柯和贵母亲和哥嫂,就像听到仇人的名字一样怨恨起来,争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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