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田明光偷猪被专案组抓获了，尹苦海发慈悲，担心区专案组对田明光处理重了，要到南湖中学来处理。但是，田明光在校处偷一头猪卖，情节严重，影响极坏，不严厉处分是不行的。尹苦海就召开校党支部、校革委会、校团支部联席会议，讨论田明光的处分问题。

   会上，柯天任心想：“田明光暴露了，应该早点离校，不然会连累到我。”

   柯天任这样一想，就带头发言：“田明光的问题太大了，学校不能姑息养奸，应该坚决开除学籍。”

   与会者多数人同意了柯天任的意见。

   邓河流校长召开了全校批判和处分田明光大会，会上宣布“给田明光勒令退学，立即离校。”的处分。

   田明光只好挑起行李离校。他走着，哭着，想着：“我说洗手不干了的，柯天任要我干，现在害得我不但读不成书，还背了个恶名，回去怎么见人呢？柯天任等人却不来管我了。”

   他走了一里多路，看见柯天任、李建树、刘会猛、石义气四体在岔路口上等着他。他见到柯天任等人，哭得更伤心了。

   “明光，你这次犯了，一人挑了担，为兄弟们挡了祸，我们都很伤心。”柯天任流出了眼泪，说，“我在领导会上为你求情，被邓河流校长批评了一顿。今日你先回家，我帮你找别的学校读书。找好了，就来通知你。你家里人就不知道你犯了事。”

   “过几天，我们来看你。”李建树安慰着说。

   刘会猛、石义气都说了劝慰话。

   “大哥，只要你这次帮我过了关，挽回面子，我情愿为你死。”田明光发誓说，“我现在表态给你看。”田明光打开箱子，拿出切菜刀，把左手放在箱盖上，右手举刀一下，砍下了左手小指的前截。

   “老弟，你这又何必呢？我相信你是个忠义的人。”柯天任去给田明光包手指。

   李建树、刘会猛、石义气很受感动，哭了。

   田明光虽然有切肤之痛，但激动的忠义之情减轻了手指疼痛，说：“众兄弟回去吧，免受连累。”

   柯天任等人走了。田明光突然感到孤独，悲伤，感到手指剧痛。他四顾茫然，不知向何处去。回家去吗？害怕父亲知道了揍他，媳妇知道了不同情他。他坐着想了好了阵子，决定到岳母家去。岳母一直很疼爱他，容易被瞒住。在岳母家住个八天、十天，柯天任他们帮他把学校找好。他去新学校几个月就毕业回家，一切平安了。想到这里，他的思想又转过了：“以前的错事，我一个人替柯天任等兄弟背了，讲了忠义。以后，我洗手不干了，与父亲、媳妇一起好好生活。”

   田明光只十五岁，哪来的媳妇呢？原来，农村还兴抱童养媳。田明光的父母三十多岁了，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抱了个八月大的望媳叫带弟，希望生个儿子。这倒很灵验，一年后就生下了田明光。田明光十岁前，受到父母的娇生惯养。十岁时死了母亲，父亲因此脾气日益变坏，经常毒打偷鸡摸狗的田明光。媳妇乐带弟像关心亲弟弟一样体贴他，岳母也同情他。

   田明光想好了，就挑着担子到岳母家去了。

   却说柯天任回到学校，被田明光断指的忠义精神感动了一阵，还在众兄弟面前表扬了田明光，要大家学习田明光。过了一天后，柯天任冷静了，想到田明光在福神前的那些反对自己的话，心中凉了半截。他想：“田明光是个蠢人，心子反复无常。说不定今天断指发誓，明天又说‘洗手不干了’、‘你柯天任是贼头’。这人靠不住，终是心腹之患。怎么办呢？”柯天任犹豫了一下，想起曹操杀吕伯奢、李世民射李建成的故事，耳边响起了一句话：“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他定下一个决心：“田明光死了才干净。”

   柯天任就找李建树，说出了对田明光的担忧。李建树也认为田明光是个小人，是个祸害。两人就密谋出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第三天，柯天任、李建树到了田明光的家，向田明光的父亲和媳妇说，田明光因偷猪，开除了学籍；还耸人听闻地说瞿神探要抓田明光去坐牢。田明光的父亲一听，气得直蹬脚板叫骂。乐带弟一听，又急又气，哭起来了。

   柯天任趁田明光的父亲不在场时，对乐带弟说：“对田明光，我劝了他，也保了他，他就是改不了那做贼为盗的本性。你如果同情他，就要作好跟他一辈子受苦的准备。”

   那乐带弟从没上过学，虽然心地善良，但没有识别好歹的能力。往日，柯天任经常到她家玩，她心里很佩服柯天任聪明、漂亮。听了柯天任这番话，更伤心了，大声哭起来。

   “我当然希望我的同学田明光有个好媳妇，但出于良心，又同情你，不能不说公道话。如果万一你不愿跟田明光受苦受气，赶紧与他解除婚约，一走了之。你是父母包办的婚姻，还是童养媳，解除婚约，合理合法，谁也不会责怪你。不过，你要凭良心，跟田明光保持姐弟关系，继续关照田明光。田明光将来坐牢，多了一个姐姐送牢饭。”柯天任看见乐带弟思想动摇了，继续煽阴风，点鬼火。

   柯天任、李建树离开了田明光的家，又到田明光岳母家。田明光一看到柯天任、李建树，很高兴，以为是来带他上学的。柯天任、李建树却满脸沮丧的神色，给田明光带来更不幸的消息。柯天任说瞿神探要直接审理偷猪的案子，说不定要来抓人，叫田明光跑远一点，避一下，转学的事以后再看情况办。柯天任、李建树又安慰了田明光一些话，就走了。

   田明光听了，如晴天霹雳，惊慌失措。如果瞿神探到岳母家来抓他，亲人知道他是个贼，他就无家可归了，生活没指望了。他惊慌了一阵子，心中只一个念头，一点希望了：媳妇能不能宽恕他，容忍他。他决定找乐带弟见一面。

   田明光正在惊慌之中，父亲和媳妇来到岳母家。父亲一看见田明光，也不问话，就拳打脚踢，打累了才罢手。父亲走时，气愤地丢下一句话：“我再没有你这个做贼为盗的儿子了，再没有这个出田家十八代丑的儿子了！”

   田明光被打伤在地上，岳母给他搽油揉伤。他感到不解和痛苦的是，媳妇没劝架，眼中有怨恨的光。

   “带弟，你恨我吗？”田明光泪水盈眶地问。

   “我不恨你。我俩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俗话说：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我大你两岁，不能做你的妻子。我以后会像你姐姐一样关照你。”乐带弟平静的说。

   “好，我不拖累你。我走。”田明光挣扎着起来，不顾岳母的劝阻，走了。

   田明光走出岳母家，浑身疼痛，内心痛楚。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去找柯天任，害怕瞿神探抓他。他走到后山坡，漫无目的地向山里走。他走到一垛陡岩下，坐下。他走投无路了，只有死路一条。他想到自己做了错事，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媳妇和岳母，对不起柯天任等兄弟。这时，夜来了，天空一轮半月，稀稀落落的星。他望着宽广无边的奥秘的宇宙，仿佛那里有许多神仙在向他招手。他心里在说：“人总是要死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想到死后要全尸，不能投胎后成为残疾人；他不愿做溺死鬼，那会要找替身才能投胎，他不愿再害人了，要保佑亲人、好人；他不愿死在偏僻的地方，让人不容易发现他的尸体，怕尸体腐烂了或给禽兽糟蹋了。他想：“岳母家厕所有农药，喝农药死最好，倒在大路旁。”他想好了，就起身向岳母家走去。说也奇怪，他不感到全身疼痛了，脚步有力轻快；心里也没痛苦了，还清爽舒畅。他什么也不害怕。他悄悄溜进岳母家厕所，找到了两瓶农药，把那个满瓶留下，拿了那个半瓶。他不愿在厕所里喝，怕死后吓着岳母和媳妇。他揣着药瓶走到公路旁，在一个桥头旁坐下，打开瓶盖，像喝汽水那样，仰脖一咕噜喝干了半瓶农药。一会儿，他感到口渴，接着，腹中剧痛，身子抽搐，口冒白沫。他忍着，不呻吟。只是喘粗气。他四肢狂弹起来，头脑昏乱，想不清事；眼光昏黑，看不见月亮。最后，他不动弹了，气息没了，思维停止了。

   第二天早饭后，有人发现了田明光尸体，连忙告诉了田明光岳母和媳妇。两个女人赶去，抱着田明光尸体悲痛大哭。田明光的父亲把田明光的尸体背回去了。安葬时，柯天任等九人参加了葬礼。

   田明光死了，柯天任暗自庆幸。

   一年来，柯天任的对头柯和贵被斗垮了，仇人柯成荫被斗得半死不活，内患田明光被他略施小计就除了，他自己连连获荣誉，连连职务升级。他不但感到自己八字好，运气好，而且感到自己具有雄才大略，百战百胜，一帆风顺。渐渐地，他有些瞧不起尹苦海了。他觉得尹苦海知识低，不长进，总是那几句老话屁，令他烦腻；尹苦海教育他要斗争性强，六亲不认，而自己却善软，比如不忍心开除柯成荫学籍，令他反感。他很佩服闯入心里的一个新人物邓颂雄老师，认为邓颂雄知识渊博，特别熟悉中国历史。

   邓颂雄是校长邓河流的族弟。“九大”后，党需要突击培训一批阶级好、政治思想好的革命教师，替换受“十七年黑线”教育出来的思想反动的教师，邓颂雄就被推荐到县师范读二年制物理专业。邓颂雄对物理一无所知，又不感兴趣，学不入，钻不进，又要服从党的分配，不能换专业。他就干脆不学物理，一心去学自己感兴趣的政治、历史专业。物理专业的作业和考试都请别人代做，拿个毕业证和公办教师编制就行了。邓颂雄为自己的学习爱好辩解说：“数理化是雕虫小技，不能治国安邦。外语是为了里通外国、当汉奸、卖国贼作知识准备，只有政治、历史知识才是大学问，才能成大器，成就千秋伟业。”邓颂雄认为自己有诸葛亮和刘伯温之才，能辅佐一代政治伟人。他说自己毕业后是教师，要以杨昌济先生为楷模，培养出毛泽东、蔡和森式的国家栋梁。他在学习中找出了一条捷径，不去读晦涩难懂的浩繁的原著，从教科书、参考资料和一些无产阶级理论家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批评文章学到自己所需要的政治、历史知识。邓颂雄这种对学科和学习方法上的独特见解，并不是他本人的独创，而是从他最崇拜的伟人毛泽东那里学来的。毛泽东在长沙师范时，数理化不及格，而历史、语文成绩优异，又特别爱好学政治时事。毛泽东也不读死书、死读书，而是根据政治斗争的需要读些介绍马、恩、列、斯的评论文章，从中吸取马列主义观点，正所谓读出了“活的灵魂”。邓颂雄后来对学生说，在师范的两年，他学到了渊博的知识，发明了“历史人物比较论”。

   邓颂雄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飞燕中学。邓河流当了南湖中学校长后，到文教局要邓颂雄到南湖中学教政治、历史课。邓河流在向学生介绍邓颂雄时说：“邓颂雄老师是诸葛亮，有经天纬地之才。我是三顾茅庐去请来的。英雄识英雄嘛。”邓颂雄也对学生说：“我一一最崇拜的是毛主席，最佩服是邓河流校长。邓河流校长远见卓识，是能屈尊枉驾的刘备，是能于槽枥之间识别千里马的当代伯乐。”

   邓颂雄老师给柯天任上的第一节课是评法批儒。他的外貌使柯天任心里发笑。

   邓颂雄，个子不高，特别横壮；脖子短，脸庞大；眼睛一大一小，眼球外突，眼珠转动不灵活，斜眼时，像两颗黑头白身的子弹头；额头肌肉厚，皮肤油光；脑壳有三分之一的无毛癞皮，虽然左顺的长头毛遮饰，却是红多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