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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邓颂雄和柯天任两人珠联璧合,互相吹捧。邓颂雄称赞柯天行有秦始皇、朱洪武那样的伟大天才,柯天任拜邓颂雄为刘伯温式的先生。在那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时候,两人春风得意。可是,中国的时局在剧变,教育也跟着变。管校代表撤出了学校,考试制度恢复了,重视了教学质量。教师靠教学成绩来表现知识能力,学生靠文化考试成绩来决定升学。这就不利于邓颂雄、柯天任,而有利于柯和贵、柯成荫了。 却说柯成荫两次遇险,都留在学校里读书。这些都得力于尹苦海。尹苦海讲一点亲戚朋友关系,有些善软之心,没听柯天任的,保住了柯成荫的学籍。柯成荫屡遭打击,却能安心读书,这对只十六岁的柯成荫来说是不容易的,这又要得力于祖母李寡妇的关照和教导。下面补叙柯成荫一段故事。 那年,柯成荫母亲张爱清被打成南柯村“四人帮”的白骨精,父亲柯和义被迫进了揭批“四人帮”运动学习班,柯成荫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柯晴川已分家,是恶霸子弟,不敢来往。柯成荫感到十分孤独、害怕、痛苦。只有二祖母问暖问寒。 一天上午,南柯大队全体社员和南湖中学全体师生都到南柯村下头林开斗争张爱清大会,柯成荫也被迫参加了。 柯成荫看到母亲面色苍白,头发蓬乱,衣服褴褛,双手被铐住,脖上挂着纸牌,牌上写着“白骨精张爱清”,站着,低头弯腰。柯成荫如万箭穿心,低头流泪。 柯成荫听到柯铁牛的怒吼声,柯国庆的辱骂声;看到几个妇女殴打母亲,母亲的脸上出现了殷红的爪子印;时时又有口号声……他喉咙呜咽,鼻孔抽响。 柯成荫看到柯天任上去斗争母亲了。柯天任抓扯母亲的头发,拳击母亲的后脖。他又听到柯天任嘶哑的叫喊声: “把‘四人帮’的孝子贤孙柯成荫揪出来!” 两个民兵把柯成荫押走,与张爱清并排站着。柯成荫被这惨烈的场面吓住了,浑身发抖。 柯天任斗争柯成荫了。他说柯成荫是天生的反革命崽子,从小不背毛主席语录,只唱反动的儿歌。说柯成荫走白专道路,不学政治。柯天任一边说,一边向柯成荫拳打脚踢。柯天任还领着众人高呼:“打倒‘四人帮’的孝子贤孙柯成荫!打倒反革命崽子柯成荫!” 柯成荫听到柯天任不实之词,心中燃起怒火,怒火烧毁了恐怖和痛苦,就大声反驳:“这是诬蔑我……” “放老实一点!”柯成荫没说完,后脑勺就遭到一巴掌,一个怒喝声斩断了他的话。他扭头一看,打他的是瞿神探。他看到瞿神探腰上插着手枪,背后站着两个大块头民兵,恐怖又笼罩了他的心田,不敢作声了。 “我有罪,不要摧残我的儿子。”一向默默忍受的张爱清突然叫起来,插到瞿思危和柯成荫的中间,掩护儿子。 “疯狂的敌人,给老子倒下去!”瞿思危向张爱清侧面一掌。 张爱清倒下去了,两个民兵和柯天任争着去打。 柯成荫又愤怒了,没恐惧了,转过身来,要去打瞿思危,却被母亲喝住:“小柳,忍住!不要反抗!” 就在这同时,柯和仁、柯和义冲上去了,柯和仁拉住瞿思危劝解着。柯和义拉走了柯成荫,把柯成荫交给了尹苦海。 斗争会结束了,尹苦海把柯成荫带回学校自己的房里。 尹苦海、邓河流来找柯成荫谈话。 “柯成荫,你今天在斗争会上的表现是错误的,是讲骨肉亲,不讲阶级亲,应该受到批斗。”尹苦海说,“要不是我叫你父亲去把你拉到我身边来,你不被打残才怪哩。你是个团员,革命接班人嘛,要好好地自我反省思想,检讨错误。” 柯成荫只是哭,没有作声。 “柯天任比你小一岁,低一个年级,两个觉悟却比你高,与阶级敌人划清界限,敢于大义灭亲。你要学习他。”邓校长说。 柯成荫只是哭,没有作声。 “党组织今天找你谈话,是要挽救你。”邓校长说,“你母亲、你叔父都是阶级敌人,你要站在党这一边,大胆揭发你母亲和你叔父的罪行。” 柯成荫只是哭,没有作声。 “你哑啦?邓校长叫你揭发柯和贵的罪行,你就揭发嘛。”尹苦海说。 “我没看到我母亲和叔父有什么反革命罪行,只看到我母亲善良宽厚,我叔父为人正直。我实在揭发不出什么来。”柯成荫表现出诚实倔强来。 “你这样下去,就不够做团员的资格了。”尹苦海说。 “恐怕连学籍也保不住了。”邓河流说。 “如果要我说假话去诬陷我母亲和叔父,那是不可能的。”柯成荫激动起来,大声说:“我不读书了。”说完,跑了。 柯成荫一口气跑回家,开了门锁,进屋。 坐在家门坎做针线活的柯成荫二祖母李氏看见柯成荫怒气冲冲进屋去,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赶到柯成荫屋里。她看到柯成荫拿了一把菜刀,满脸杀气,连忙拼命抱住柯成荫,焦急地问:“小柳,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杀人!我要报仇!”柯在愤怒地叫喊。 “孩子,你是一个斯文人,千万别干傻事。”李氏夺下菜刀,抱着柯成荫坐在一把小椅上。 “祖母,呜呜——”柯成荫偎在李氏怀里,哭起来。 “孩子,你心里有怨有恨,我理解。你要学学你母亲呀。你母亲一生受了的冤枉侮辱多着、大着呀,她都能忍受。这小小年纪,正是日出之光,来日方长。你受了一点冤屈,就胡来,这不是毁了你自己,毁了你母亲么?你可要学会忍受呀。”李氏哭了,说。 “祖母,他们逼我揭发我母亲和叔父的反革命罪行。我母亲和叔父哪有坏话我说呀!就是有,我也只能当面批评我母亲和叔父。也不能说给瞿思危那些恶人听,不能让他们去加害我母亲、叔父。” “小柳,你真是个好孩子。”李氏把孙子搂得紧紧的,说,“你想得对,做得对,比子龙强多了。你母亲、你叔父都是好人,是被冤枉的。雪地埋人,久日清明。” “祖母,那些坏人欺人太甚,为了害人,无中生有,专门诬陷。不杀尽那些坏人,好人活不成!”柯成荫愤恨地说。 “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善良的心。一个人活着,不仅为自己,还要为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和其他好人;一个人活着,要憎恨恶人,不能与恶人为伍。你也懂事了,看得准。坏人猖狂,好人难活;不除掉坏人,这天下不太平。但是,你现在还是个孩子,没有能力除掉恶人,没有智慧斗胜恶人。如果你凭一时气愤去与恶人斗,就会送了自己的性命。你想斗争恶人,就暂时不要去管你母亲、叔父的事,一心一意地去读书,学得好本领,将来再来为老百姓除害。” “可是他们要开除我的学籍,不要我读书呀。”柯成荫哭着说。 “我马上去找尹苦海,你能上学的。现在,你去睡一觉。我去做饭。”李氏说。 柯成荫听话了,就去睡觉。 柯成荫躺在床上,睁着床顶,想着斗争母亲、叔父的情景,想着瞿思危、柯天任的凶相,咀嚼着祖母的话。他想得头脑沉沉,眼睛模糊,出现了各种变幻着的凶残影像:在太荒坪,两只灰狼互相嘶咬;在古树上,一条大黑蛇吐出红舌尖;暴眼在嘴的主人魔鬼,一丈多高的手拿大刀的凶神……一幕闪过,一幕又来,吓得他把被子盖住头。他躲进被窝里没有用,那凶恶影像跟着他,并且渐渐清晰起来:陈继烈在吆喝,瞿思危握着手枪,柯铁牛捏着匕首,柯国庆提着棍子,柯天任挥着竹根鞭,萧戊辰持着大刀……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有的手脚被砍断了,有的头被砍下来了,有的背心冒血,有的脑浆流出来了……叔父柯和贵被押来了,满脸憔悴,但眼光有神;两个民后按他的头,但按不下去;两个民兵踢他的膝窝,但腿不弯。母亲也被押来了,站在叔父旁边,一头乱发,嘴上流血,血丝一直垂到地面。 “打呀!”“杀呀!”“枪毙呀!”人们在疯狂地欢呼。 瞿思危举起手枪向叔父胸口射击,叔父把子弹接住,向瞿思危掷去,打得瞿思危哇哇叫。柯铁牛、柯国庆向母亲打去。母亲与那两恶棍打起来。萧戊辰舞刀乱砍,柯天任扬鞭乱抽。人群混乱了,打杀成一片。 柯成荫看到父亲冲上去,拉着叔父、母亲跑出来。柯成荫忍不住也冲上出,拉着叔父、母亲跑。柯成荫感到自己身子轻轻的,像孙悟空一样飞起来,飞向黄山罗盘顶,落在罗盘顶窝凼里。他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石洞,把叔父、母亲藏起来。 陈继烈、瞿思危、柯铁牛、柯国庆、柯天任、萧戊辰都随后飞来了,把柯成荫围住,捆起来。 “只要交出柯和贵,张爱清、就放了你。”陈继烈说。 柯成荫不作声。 “崽子,不说吗?就先枪毙你!”瞿思危用手枪对着柯成荫喝道。 “杀!”柯铁牛的匕首刺进柯成荫脸膛。 “杀!”萧戊辰的大刀砍到柯成荫腿上。 “杀!”柯天任的竹鞭抽在柯成荫头上。 “杀!”柯国庆的棍子打在柯成荫腰上。 柯成荫感到胸口闷塞,腿上发麻,腰部酸痛,头皮扯疼,浑身汗淋淋,血漉漉,心想:“这下子死定了。” “只要你交出一个,你就死不了。”陈继烈说。 “那就交出一个吧。”柯成荫脑里闪出求生的念头。“交出谁呢?叔父?不行!母亲?不行!”他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定下决心来:“就死我一个,保护叔父、母亲!” 柯成荫不作声,忍受着各种武器的打击。他悄悄地用手指扣动绳子,那绳结松动了。他用力全身一抖动,绳子全落在地上。他向天飞去。 柯成荫飞着,耳边有子弹飞梭声,有风声,有陈继烈一伙追杀声。他飞到上头林,钻进一棵古树,蹲在一根粗枝上。陈继烈一伙也飞进林里,落在大小树枝上,在找柯成荫。 “在那根枯枝上!我看到柯成荫的脚板了。”柯天任在叫。 柯成荫被吓得在树枝上一蹦一跳。他跳出树林,跳到祖母屋顶上,又跳到自己屋顶上。他从小天井跳下去,去关大门,上门闩。可是,那门闩拴不上,大门关不紧。陈继烈一伙追来了。柯成荫躲进房里,上床,用被子盖住自己,从被边缝向外看。 陈继烈一伙围到床边,在叫:“跑不掉了!”陈继烈的嘴里伸出两颗三尺多长的流牙,瞿思危的眼珠暴突得像两盏冒红光的长手电,柯铁牛吐出分叉的长长的蛇尖,柯国庆脸上长出又粗又黑的长毛……柯成荫鼓起勇气,一手抓住流牙、眼珠,一手抓住长舌长毛,使劲地拔。那伙人一齐扑在柯成荫身上。柯成荫感到胸部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想侧身,却侧不动。他想用手肘膝盖顶开重压,却抬不起来。他想喊“救命”,却喊不出来。他听到父亲和祖母在房外说话,却不进来。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他拼死用手脚向上弹,尽力放开嗓子呼喊: “滚开!我不怕你们!” “小柳,小柳,不用怕!我在这里。”这是父亲的声音。 “小柳在发梦癫。”这是祖母的声音。 柯成荫醒了,看见俯身床上的父亲和善的面孔,看见坐在床沿的祖母慈祥的颜容。他知道自己没死,不害怕了,气喘吁吁地说:“我不怕他们!” “是的,孩子,用不着怕他们。”柯和义附和着,用枕布给柯成荫擦汗。 柯成荫把做的梦说了。 “孩子,你在梦中与恶人作斗争,保护善人,是行善。你那梦是好梦,是善梦,善有善报。”李氏说。 柯和义抱住柯成荫哭起来。 “去吃饭吧。”李氏说。 原来,在柯成荫睡觉时,李氏到南湖中学去求尹苦海,要让柯成荫读书,又求尹苦海到学习班去说情,让柯和义回家安慰柯成荫。尹苦海一一答应了。柯和义才回到家中。 吃完饭,李氏告诉柯成荫,尹苦海保他学籍不开除。柯成荫听了祖母的话,心中怨恨消散了好些,很感激地望着祖母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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