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考试制度恢复后，学校布局也随之进行了调整，凤凰高中改为凤凰初级中学。在统考制度下，学生凭一张试卷定终生，教师依据学生考分高低评优劣，学校靠升学人数多少分好坏。升学率成了校与校、班与班、教师与教师激烈竞争的目标，教育界成了一个大市场。在这个竞争中，学生被考分划为三等：优生、一般生、差生。校与校，班与班，争着招收优生，教师全力培养优生。在一个六十人的班中，学校和教师只去抓那十五个优生，对差生，只要求交费，不关心差生的学习和品质。有的班主任和教师，甚至动员差生退学，只是学校为了多收费才容忍差生在校鬼混。在争升学率的背后，隐藏着的真正目的是挣金钱。中央和地方财政分开，教育产业化后，乡镇党委只给教师百分之六十三的工资，也不给学校下拨校舍维修费、办公费。教委、教育组还要学生上交各项费用。学校为了生存，教师为了挣到那百分之三十七的“自筹工资”，就必须有足够的学生交费。要有足够的学生数，学校必须有高升学率，满足家长“望长成龙”的心理需求。如某学校有一年升入重点高级学校人数少或“剃光头”，该校第二学年人数就会锐减，学费不足，校舍不能维修，教师拿不到工资和奖金，引起教师情绪不稳定，没有教学干劲，学校也会因此而一蹶不振；如果某校某年升入重点高级学校人数剧增，校舍也可得到维修，教师不仅能拿足工资，还有奖金补助，该校就生气勃勃，每班学生人数达到八十到一百人，教室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教室不够，搭临时毡篷应付。这种情况，受害最大的是差生，遭歧视，坐在最偏角的地方或走廊窗外，无人管，自由出入，在寝室睡觉不上课；到校外游荡。有的教师在三年内只认得几个优生，大部分学生的姓名也叫不出来。但是，虚荣心仍然驱使家长花高于学费几倍的所谓“赞助费”，把成绩差的孩子送进升学率高的学校去混日子，去受劣等教育。在这同时，为了挣钱，县镇两级领导和学校校长就变着法子，巧立名目不断向学生收费。家长交不起学费，差生又不愿上学，农村百分之五、六十的学生失学，有的甚至读不完小学。这样，所谓九年义务教育和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质就成了一句空洞的漂亮口号。

   在这种教育局势下，凤凰中学经常出现教师歧视、打击差生的许多怪现象，师生关系紧张。以幽默出名的老教师方正，给差生起外号，不仅自己羞辱学生，使优生也去讥笑差生。经常有差生被罚在走廊上、操场上站立、下跪；经常有教师殴打差生，说是：“三句好话，比不上一耳巴。”凤凰中学出现了三个有影响的事件。

   第一个事件。二（1）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吕健，截取差生来往信件。有一次，吕健得到寄给女生方香的一封信，拆开看了。信是方香外出打工的表兄写来的，信中有谈情说爱的句子。吕健教师把信拿到班上公开念读。吕老师读一读，讲一讲，讲得全班哄堂大笑，讲得方香低头害臊，埋头痛哭。吕老师讲完了，笑哈哈地出了教室门。方香同学也溜出教室，跑回家了。柯和贵发现了这件事，连忙派自己班与方香同村的女生方兰英去追赶方香，护方香回家。过了两个多小时，方香的五十多岁的父亲挑着一担新编竹篼箢来校了。方香是靠父亲编篼箢卖钱供给读书的。方香的父亲一进校门，放下担子，对几个同学说要找吕老师谈谈。吕老师梳顺头，整理了家领，一副教授派头，去接见学生家长。他走到方香父亲面前，用教训的口吻说：“你就是方香的父亲吧，你女儿不好好读书，专门……”吕老师话没说完，方香的父亲猛然举起一头篾篼，向吕老师冒头盖脑地打下去。吕老师头上、脸面、脖子、肩胛遭到竹片的刺击，疼痛得“哎哟”一声，蹲下去。围观的两个老师上前把方香的父亲抱住。方香父亲大喊大骂：“畜牲老师，羞我女儿，辱我三代，我不会放过你的。”王国光校长和柯和贵赶到了。王校长见状指着方香父亲吼道：“你敢到学校来胡闹，我叫派出所来抓你！”方香父亲怒骂：“你这个校长，是个什么鸟校长，不整你那畜牲老师，倒来吓我，我死都不怕，还怕坐牢么？”方香父亲发疯了，挣脱了两个老师的手，抢起竹扁担向王校长打来。柯和贵闪到王校长面前。方香父亲见到柯和贵，扁担没打下去。柯和贵把方香父亲拉到自己房里。方香父亲一下子跪在柯和贵面前，哭着说：“柯老师，要不是你派方兰英跟着我女儿，我女儿自杀了。我感激你呀。”柯和贵把方香父亲扶起来，谈了一阵，叫方香父亲把女儿送来上学。方香父亲说：“我女儿哪有脸面再来读书？再说，她学习差，老师不管她，读不到什么，不读了。”柯和贵把方香父亲送出学校去。

   第二件事。一天课外活动，三（3）班同学蔡永烈在内场上与几个同班同学跳流行舞。那蔡永烈留着长头发，穿着花褂子，这种打扮在凤凰中学是第一人。蔡永烈正兴高采烈时，班主任骆良生把他衣领抓住了，要他低头站好。蔡永烈遭到这突然袭击，惊恐住了，低头站着。骆良生老师从口袋里摸出剪刀，把蔡永烈的头发乱剪一气。蔡永烈的头发被剪短了，像长草遭到牛马乱啃一阵后，乱糟糟的，引得围观的同学大笑起来。骆老师命令蔡永烈把花褂子脱下。蔡永烈的自尊被当众伤害了，脸色由惊恐而羞愧，而发怒，昂起头，质问：“我穿花褂子犯了什么法？”骆老师见到蔡永烈反抗，愤怒了，扣抓住他的胸襟，喝斥：“奇装异服，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快脱！”蔡永烈猛地用手抓扭骆老师的手，转身跑。那花褂子前襟连同肩袖被撕破了。蔡永烈跑了，骆老师去追，边喊：“反了！站住，你不转回来，就开除你。”骆老师没追上，气喘喘的，气得脸发紫。第二天吃了早饭，蔡永烈带来两个留长发穿花衣的社会青年来找骆老师，一个青年说那花褂子是他借给蔡永烈的，要骆老师赔。骆老师说自己没扯他的衣服。两个青年就抓打骆老师，被蔡永烈拼死扯开了。蔡永烈说不能打老师，只要赔褂子。骆老师却不罢休，强烈要求学校开除蔡永烈。蔡永烈被勒令退学了。蔡永烈由学生变成了社会青年，对骆老师凶狠起来了，说骆老师不赔衣服，就要吃两百元钱的药。一天傍晚，骆良生老师找柯和贵，说有同学向他报告，蔡永烈要在夜里来袭击他，他不敢在房里睡，又担心房里的东西被蔡永烈拿走了，请柯和贵到他房里睡一个夜。柯和贵答应了。骆老师走了。李秀云就嘟囔起来：“人家叫你去替死，你也去，我没见到这样的傻子。”柯和贵说蔡永烈不会打自己。李秀云说，黑夜里认不清人，还不乱打？柯和贵有些后悔了，但既答应了人家，就要讲信用，自己提防着点就行了。柯和贵睡在骆良生房里。下半夜，窗户玻璃被石头砸破了。柯和贵连忙拉亮电灯，起身向窗外叫：“蔡永烈，骆老师回家去了，你不要乱来。我打开房门，有话对你说。你进来。”蔡永烈带着一个社会青年进房来了。柯和贵先劝解蔡永烈一席话，又指出蔡永烈这样搞就不仅是违反校纪，而且违法了，后果不堪设想。柯和贵劝蔡永烈到别校去读书，自己帮他办转学手续。蔡永烈哭了。后来，柯和贵真的把蔡永烈介绍到别一所中学读书。

   第三件事。二（4）班学生邓生虎上体育课时没站好，被身材高大的体育教师王忠提起来向下一筑，筑得股骨内侧脱臼了，卫生所医生接不上。晚上，邓生虎的父亲和哥哥闻讯赶到学校，要找王忠老师算账。王忠老师被吓跑了，家长到王校长房里吵闹。王校长把家长带到柯和贵房里。柯和贵安慰了家长，说自己保证把邓生虎的骨头接上。柯和贵叫了车，到南柯村把柯庆如接去，把邓生虎的脱臼骨头接好了。王忠老师出了一百元钱，才把事件平息了。

   柯和贵深深感到“以挣钱为目的的教育丧失了天良，教师自身素质太低，对差生没有爱心。”他经常发出感慨“教育危机，中华民族危机！”

   每年九月一日开学，学校都要进行重新编班，按优生、一般生、差生比例搭配分班。凤凰中学为了在竞争中生存下去，商定了几条不成文的两条口头规定：一、非毕业班，在统考中，按各班在同级前一百名内所占有比例和平均分数评定名次，前三名的班，教师得奖金；二、毕业班。平时统考，按非毕业班同等标准评定奖金；在升学考试中，考上中专一人，发奖金三百元，考上市重点高中一名，发奖金二百元，考上县重点高中，发奖金一百元（注：在一九八九年前，中考录取的顺次是：中专，市重点高中，县重点高中。中专的录取线最高，中专毕业生能分配工作）。这样，同级的班主任经常为优生、差生搭配不均而争吵，甚至打骂。只是在与柯和贵同级的班争吵少些，让柯和贵吃亏就行了。

   每次在分班拿花名册时，别人抢着拿，剩下的一本是柯和贵的，那当然是名次最末的一本。在中途，别班的班主任不断地驱赶差生，柯和贵不但使自己班的差生安心下来，还不断地接收家长和学校领导送来的被别班赶出来的差生。柯和贵不敢接收要到他班来的优生，只偶尔有优生要转入别校时，学校领导征得该班班主任同意，柯和贵才敢接收。这样，在平时统考时，柯和贵班自然得不到奖金。只有在升学考试时，柯和贵才一跃于前，得的奖金多。柯和贵如此敢吃亏上当，但上当还不讨好。多了差生，增加了工作量，少了奖金；任课教师不满，总要柯和贵去耐心说服任课教师。驱赶了差生的班主任背后非议柯和贵：“柯老师收差生，是收买人心，图虚荣，损害了其他班主任的名誉和形象。”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学校领导和大多数教师还是心里敬佩柯和贵的。

   今年九月一日开学，柯和贵又被留在毕业班当班主任。

   在毕业班分班的教师大会上，钟诚主任说：“今年我校高考升学率高，外乡镇插班的学生不少，毕业班增加了一个班，可编为五个平行班。我按统考分数搭配，抄了五本花名册。”钟主任把五本花名册并排在办公桌上，用粉笔在花名册上头写一、二、三、四、五的字码。

   钟主任刚一写完，有几只手去拿那花册看分数。钟主任制止了，说：“先别忙去拿花名册，让王校长讲几句话。”

   王国光讲起来了，传达了教委主任讲话，讲了全县中考情况。王校长在讲到本校时，说：“在市场竞争中，一个学校要生存下去，教师待遇要提高，就要创造收入。现在上级只向学校要钱，不下拨经费，社会向学校集资费被政府拿去了，学校从哪里去弄钱？靠学生学费，这就要争取生源。学生多，学校收费才多，这就有一个如何巩固学生在校的问题，主要是要巩固差生不流失。大家想一想，一个学生一学期交四百元，流失一个学生，一年就少了八百元。班主任不能只考虑赶差生。要从学校大局着想，巩固差生。今天，大家先谈谈如何提高巩固率，留住差生的问题。”

   教师们议论开了。

   有的说：“差生像他父母，是遗传的原因，天生差。泰山易移，本性难改。教师没法子。”

   有的说：“差生的差，差在家庭教育。有些父母根本不教孩子，也不会教孩子。父母苦吃苦做，却让孩子好吃懒做，所谓穷人养娇子。家庭生活富裕的，更是纵惯孩子。教师教孩子不要打架骂人，父母却说孩子恶些好，不受人欺负。叫教师怎么办？”

   有的说：“教师对学生严厉，差生就与你打架，还带着父母打上门来。这种差生不可教，失学是理所当然的。”

   有的说：“差生的差，也差在小学六年教育，小学六年，培养了差生，初中三年，怎能一下转变过来？”

   有的说：“差生的差，差在社会风气不好的影响。干部贪污腐化，作风恶劣；黑社会猖狂，拉差生入伙。教师对社会坏风气无可奈何，哪有能力转化差生？”

   有的说：“教育不是万能的。学校不是厂矿企业，学生没有扣发工资、奖金、罚款的忧虑；学校不是党政机关，学生没有被撤职、处分、开除公职的担心；学校不是司法部门，学生没有被拘捕、判刑、枪毙的恐惧。差生转不过来，教师只好由他去。”

   “好了，好了，我听腻了。大家说的是一个意思：差生转化不过来，巩固不下来，我没责任。柯和贵老师却从来不这样认为，我只听到他说：‘在孩子面前，世上只有三个好人：父母、教师、郎中。教师待学生应像待自己的孩子，同样施爱。如果娘疼顺头子，那娘就不合格。如果教师挟私偏爱，歧视差生。那就不仅是误人子弟，而且来泯灭了天良。我硬不起那副心肠。抛弃可怜的差生。’我说，如果大家都柯老师那样，情况就会好了。这说明教师本身的素质也差。”钟诚说。

   钟诚是新提拔上来的教导主任，工作负责，有魅力，但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不善于说理，与教师关系有些紧张。他这样一说，引起教师的反感。

   “你钟主任现在敲边鼓倒省力。前年你当班主任，为什么挨差生家长的打？华国明拿刀子杀你，你有什么办法？”青年教师汪江反击钟诚。

   “我承认自己做差生转化工作缺乏经验，但我没赶差生出门，尽力去做了。我不断向柯老师请教，不像有些人那样背后攻击柯老师。”钟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