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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一天早操后,钟主任通知全校教师开紧急会议。 会上,钟诚说:“这学期不断发生学生违法乱纪事件。昨夜,竟然发生了三(4)班李东阳砸破骆良生老师房门和打伤骆老师的恶性事件。现在,由骆老师叙述事件过程。” 骆良生的左额包了一块药纱布,忍痛说起来:“昨夜自习后,我坐在窗下批改作业,听到窗上有丝丝响声。我抬头一看,有个燃着的烟头在烧窗上蒙的尼龙纸,很快烧出一个孔。我悄悄起身,开门出去,看到李东阳站在窗下吸一口烟,用烟头去烧一下窗纸。在离窗子一丈多远的阴暗处还有个黑影。我一下子扑上去,抓住李东阳,那个黑影跑了。我把李东阳拉到房里,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李东阳态度很傲慢,眼里根本没有老师,昂着头,张开两脚,不肯立正好,说是烧着好玩的。我火了,要他低头立正。他就和我打起来了。他好大的力气哩,把我打倒在地,就跑了。我跑出去追一圈,没追着。我回到房里,气得拿起批改作业的笔直发抖。没半个小时,我房门发出砰隆一声响声。我跑去一看,房门下面被砸了个窟窿。我知道是李东阳来报复我。我打开房门,去追,左额上挨了一石子。我忍住痛追去,抓着李东阳,扭送到钟主任那里。我教了李东阳两年书了,对他不断做了几多转化工作,就是转化不过来。这样学生是不可教的。在二下时,我就建议学校开除他。学校领导心太软,对这种流氓学生和下不得手。现在好啦,发生了学生打老师事件。虽然是我一个人挨打,却是教师的尊严受到侮辱,人身安全受到侵犯。这样发展下去,老师怎么能当下去?书怎么能教下去?” “李东阳跑没跑?”有老师问。 “交给我的人还跑得了吗?”钟诚面有骄色,说,“我昨夜审了他,他说的与骆老师有些出入。但我怎么会去轻信一个流氓学生的扯谎呢?我要他跪了一夜,现在还跪在我房里,大家讨论怎么处分李东阳?” 教师们同仇敌忾了,相继表态,要严厉处分,开除学籍,以儆效尤。 “开除学籍要经过教委的批准,很难的。”张能友老师提醒说。 “那就勒令退学。”有个青年教师说。 “我赞成严肃惩处李东阳。”柯和贵说,“我要提醒一下。如果把李东阳一棍子打死,不留余地,他会怨恨骆老师,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来。我建议给予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让李东阳有毕业的希望,与骆老师缓和下来。” “我与李东阳没什么缓和的,我也不怕他记仇恨来捅我的刀子。我把李东阳交给学校了,柯老师有本事就去转化他,做好人,不关我的事。”骆良生气愤愤地说,“这样的学生能转化,砍下我的头也不相信。” “骆老师这样冲击柯老师就不对。柯老师没有恶意呀,只想消除双方怨恨,避免再次发生事故。再说,这时是各人谈看法,意见不同是有的呀。”胡家说。 “允许有不同看法,我们不搞一言堂。”钟诚说。钟诚倒被柯老师的话提醒了。他曾有过对华国明过激行为的教训。他在想:“对李东阳的事不能插手过深,万一李东阳负了急,报复自己,自己不是为骆良生挡了祸么?骆良生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他这样一想,态度缓和下来了。他说:“现在大家对勒令退学和留校察看一年这两项建议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表决的结果,赞成“勒令退学”的是多数。 柯和贵凭经验猜测到,多数班主任和教师,想借骆良生狠整李东阳的这个例子,来杀鸡吓猴,便于警戒自己的学生。骆良生不懂这个理,看不出支持他的人是别有用心,只是一味想整李东阳出气。 “按大多数教师意见办。”王校长说。 “校团委书记赵前超老师主持大会,宣读布告。骆老师做主体发言,王校长总结报告。会后,各班讨论,对学生进行一次纪律和尊师重教教育。”钟诚布置工作,实际上在为自己开脱责任,避免李东阳记恨他。 吃过午饭,在操场召开了惩处李东阳大会,。两个团员同学把李东阳押到了前面。 李东阳,男,十五岁,个子瘦小,窄脸,尖下巴,头发乱,鼻青脸肿,左脚受伤而瘸,身子向右倾斜,光着脚丫,上衣背上被撕破,前襟没扣子,露出瘪平的胸脯,胸肋根根。他低头站着,时而侧面怒视发言的骆良生老师,没流泪。很显然,这孩子遭了沉重的殴打,受了冤屈,充满仇恨。 柯和贵看到李东阳这个样子,一阵寒噤,流出眼泪来。他知道李东阳是李振举老师的儿子。他想起在“一打三反”运动中自杀的李振举老师,对李东阳加倍同情了。他后悔在分班时没事先打招呼,把李东阳分到自己班上来。 “小胡,我看李东阳缺少父母之爱,性子倔强,又内向,逼急了,会走绝路。等一下他被开除了,我俩送他一程,安慰他一阵吧。”柯和贵对身旁的胡家老师说。 “柯老师,你不要多管闲事了。对骆良生那人,你不是不了解,狭隘,自私,偏激,顽固,目光如豆,又自恃有邓河流组长的同学关系,一意孤行。王校长、钟主任都让着他三分。学生碰着他,算是倒霉透了。你去做有利于他的事,他不理解,不明大理,反而说你想害他,反他,糊你一身屎尿。我劝你不要去弹骆良生那瞎子的琴了。”胡家说。 柯和贵只好叹息。柯和贵并不是不敢管,他连周雷霆、陈继烈、瞿思危、尹苦海也不怕,还怕骆良生、邓河流么?而是有顾虑:一方面,为李东阳辩护,就打击了骆良生老师,会遭到绝大多数老师的反对,同事关系紧张起来;另一方面,李东阳确实犯了应该受处分的错误,为李东阳辩护,学生们不理解,会鼓动学生造老师的反,不利于学校工作,王校长、钟主任也会不满。这是一个民众觉悟蒙昧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惩恶扬善的正义问题。因此,柯和贵只好叹息,不敢行动。 散会了,柯和贵急于去找王国光校长,建议派人护送李东阳回家,以免出事。王国光说:“你不要管骆良生的事。”柯和贵去找钟诚。钟诚说:“这事找骆良生去管。”柯和贵当然不愿去找骆良生,心子也冷了,不准备管。但是,柯和贵心里总有些不安,担心李东阳出事。他决心暗暗去管。 柯和贵回来班里,对胡家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下,叫胡家主持一下班上讨论会。柯和贵交代了工作,走出校门,尾随李东阳走。 却说李东阳闷着一肚子怨恨,没哭没闹,到寝室,收拾了东西,用根竹扁担,挑了箱子和被卷,一拐一瘸地走出校门。他本应走大路回家近些,却拣小路走。他碰着熟人,就低头弯路走过去。他走了大约三里路,来到小山径上。这小山径顺着溪水曲曲折折,旁着悬崖,坎坷不平。他走到一座古老的生满杂草苔藓的拱石桥,在桥头停下。他又饥又渴,放下担子,到桥下水潭旁,捧起水来喝。他喝了几捧水,坐在潭旁一块石板上哭了,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惨。 “爹呀,你为什么死得那么早?娘呀,你为什么不管我就走了……” 李东阳一边哭,一边用额头磕着溪坎上的石头,磕出肿包鲜血来。 李东阳激动了一阵子,平静了,回想着自己的事。 父亲自缢时,他只三岁多,但记得父亲的几个动作镜头:父亲抱他坐在灶前,教他把手伸去烤火,又把手收回来,互相揉差暖气。父亲在场地上,把他举起,降下,又举起,又降下,他高兴得大笑起来。父亲带他到溪里,教他抓螃蟹。父亲死了,穿着黑色长褂睡在门板上,双手放在腹上,脖上有一条深红的痕印,舌头伸在嘴唇外,他跟着妈妈、姐姐哭了。在他上学那年,母亲带两个姐姐改嫁了,把他留下,交给伯父养。伯父很疼爱他,可是,伯母脸相难看。在他读三年级时,伯父死了。他读五年级那年,父亲被平反了,他每月有十三元钱的抚恤金。可是,他的堂兄李东生去接了父亲的班教书,他没抚恤金了。堂兄答应让他读书考中专。他读小学一、二、三年级时学习很好,到了四年级因和同学陈卫东打架受了处分,学习成绩下降了。那陈卫东是大队支书的儿子,当班长,骂他是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小反革命,打他。他懂事了,受不了那气,就用石头打伤了陈卫东手背。他父亲平反后,他的学习劲头又来了,以中等成绩考上了凤凰中学,被分配到骆良生老师的班。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陈卫东也分在骆良生老师班,继续当班长。骆良生老师偏爱陈卫东,还偏爱女生,歧视他。他对骆良生老师看不惯,但忍着,总记着堂兄的那句话:考中专。他就埋头读书。 可是,不好的事老是跟着李东阳。 女生张芙蓉新买的钢笔不见了。李东阳也买了一支钢笔,和张芙蓉的一模一样。张芙蓉和陈卫东就说是李东阳偷了张芙蓉的钢笔。李东阳当然不承认,要骆良生一起去供销社查问。那个该死的女营业员证明张芙蓉买了钢笔,说记不清他买了。骆良生老师打了他两耳光,把他的笔给了张芙蓉,还记了他一次小过处分。他气得跑回家去跟伯母讲,伯母不理他。还是堂兄李东生好,信他的话,跟着他找骆良生老师辩了一阵理,要求跳班。学校不允许他跳班,他只好读下去。从此,陈卫东就叫他小偷,打骂他。他忍了好几次,去向骆良生老师报告。骆老师不信他的话,只信班长陈卫东的话。 李东阳忘记不了今年六月的一个傍晚。他游泳后,在塘边洗衣服,陈卫东把一套脏衣服甩给他,要他洗。他不理陈卫东。陈卫东就一脚尖把他踢到水塘里。他呛了好几口水,抬头出水面,双手攀住塘边石板想上岸。陈卫东俯下身子,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水里按一下,提一下,又按一下,提一下。他被水呛出了鼻孔血。陈卫东却哈哈大笑。陈卫东按累了,才放开他。他上岸了,不作声,揩干身上的水。他知道告状无门,就决定反抗。他看见陈卫东蹲在洗衣服的张芙蓉身边说笑,他拿起洗衣用的木棰,偷偷地溜到陈卫东背后,举棰向陈卫东的后脑勺打去。打偏了,打着了陈卫东的肩胛。陈卫东哎哟一声,侧身倒在塘坎上。他又举棰打。陈卫东抬脚来挡,脚臁上挨了一棰,皮破血流。他恨不得把陈卫东打死。陈卫东接连挨了几棰,跌入水中。同班的同学方向南把他拦腰抱住,拖到寝室。这下子闯了大祸,陈卫东住院了。陈卫东父亲赶到学校打李东阳。李东阳堂兄李东生也来学校,找骆良生老师辩理,又向陈卫东父亲说了许多好话,赔了二十元钱医药费。这一次,李东阳更划不来,虽然出了一口恶气,却被记了一次大过处分,堂兄生他的气,伯母嫌弃他,骆老师把他当坏典型来教育其他同学,同学们说他发傻气,有神经病。不过,也有个好处,再没人敢惹他,怕他发傻气。只有方向南跟他玩。李东阳本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爱与别人乱玩,也就落得个安心读书。 昨天下晚自习后,李东阳去睡觉了。方向南神秘兮兮地把他拉起来,到僻静处,告诉他:“骆良生那骚水牯,把张芙蓉叫到房里去了,关了房门,肯定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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