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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国光与钟诚商量,决定把今年凤凰中学的一名县级模范指标给柯和贵。两人商量了一个法子,先在教师会上评选,用民意来压教育组长邓河流同意柯和贵为县级模范教师。 过了几天,王国光亲自主持召开了凤凰中学评模范教师大会。他说:“今年我校教师模范名额六人,县级模范两名:领导一名,教师一名,区级模范四名。我放弃被评选权。大家民主提名评选,然后投票表决。” 评选结果:县级模范,领导钟诚,教师柯和贵;区级模范赵前超、胡家、张能友、魏信。骆良生没人提名,当然落选。 王国光看到骆良生没被评上,担心在邓河流那里有麻烦,不仅柯和贵过不了关,连整个评选结果都被废去。他就做教师工作,在区级模范中增加骆良生。这就引起教师不满。 “我没被评上,可以说公道话。”教师李国民说,“既然要教师评选,就要尊重民意,被评出的六人不能被挤掉,领导再去增加一百名也行。” “小李,你是教生物的,怎么不懂动物世界?各种动物都应有代表。老鼠、蛤蟆也应各找出一只做标本。特别是老鼠,万万少不得,数量最多,会打洞,会溜后门。”老教师方正幽默地说。 “你攻击人家是老鼠,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地蝮蛇,专会放毒咬人。”骆良生本来有气没地方出,听了方正的话,火了,大声叫骂。 “在座的这么多人,老方又没点名道姓的,你发他的火,没道理。”老教师张能友抱打不平,“要是在五七年,老方要被你打成右派分子了。” “癞头忌讳别人说‘光’,‘亮’,老鼠当然忌讳别人说‘打洞’、‘溜后门’啦。”方正不生气,嗤笑着,继续说幽默话。 教师们也大笑起来。 “我的头皮软些,好摸,大家都来摸。我知道凤凰中学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骆良生站起来,一边说,一边走。 钟诚连忙赶过去,劝住骆良生。 “老鼠有一种特殊本领,白天睡觉,夜晚活动,去钻,去偷。我们这些人白天做的成果,说不一定今晚就被老鼠咬坏,偷去了。”方正不理会骆良生,继续津津有味地说风凉话。 王国光批评方正太尖刻伤人了。 评选会不欢而散。 柯和贵看到评选会开成这个局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愿为沽名钓誉的事与同事伤了和气,也不愿看到同事们和学校为了沽名钓誉的事闹不团结。他决定让出模范名额,学王校长放弃被评选权。他就去找王国光谈自己的想法。 柯和贵走进王国光的房门,看到王国光和钟诚在找骆良生谈话,就停住脚步,不进房。 “小柯,你进来,我们没什么秘密。”王国光看见柯和贵,就说。 柯和贵进房去,没坐,站着说:“王校长,我不愿看到老师们为争个名誉翻脸。我自动退出评选。我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你不会说假话。但是,学校领导要尊重民意,评选结果由不得你和我。你不用说了,走吧,我们在谈话。”王校长正色道。 “我只知埋头为党工作,不像别人笼络人心,争取选票,现在还吃西瓜肉,甩西瓜皮,来取悦领导这一头了。”骆良生见柯和贵转身走出房门,说。 “你这样评价柯老师,我不赞成。”钟诚说。 柯和贵听到了骆良生的话,没转身去辩驳,走了。 自从邓河流调到凤凰区当教育组长后,历年来教师县级模范的定名权在教育组组长手里。这次,王国光自作主张,想恢复伍光华时期的评选制,用民意来与邓河流抗衡。 邓河流调到凤凰区任教育组组长时,陈继烈对邓河流说:“柯和贵没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却是‘三种人’,是党的敌人,动乱隐患。你去凤凰区,严密地监视柯和贵言行。根据陈云同志的讲话,‘三种人’不准入党,不准评模范。不准进领导班子,进来的要拉下来。”邓河流一上任,就把同学骆良生从祥吉小学调到凤凰中学教语文,监视柯和贵,许诺两年后提拔为校长。邓河流又找到王国光谈话,传达了陈书记的讲话,遭到王国光的顶撞。他又找钟诚,表扬钟诚年轻有为,传达了陈书记的讲话。钟诚一方面说凤凰中学需要柯和贵这样的骨干教师,一方面表示忠于党,发现柯和贵有反党言行就向组织报告。 王国光是直性人,自己知识水平不高,但对知识水平高、工作认真的教师很尊重,很关心。教师们也很尊重他,心服他。他在祥吉小学当校长时,邓河流是他手下的一名教师。他不怕邓河流,所以自作主张。 凤凰中学教师评选模范会后的第三天,王国光气鼓鼓地回校,去找柯和贵。钟诚通知老师到区大礼堂开教师年度总结大会。 王国光和柯和贵一起散步到校外一条小溪边,坐在一块石头上谈话。 “小柯,你不是个聪明人,是个傻子。你怎么当着骆良生、钟诚的面说让模范的话呢?那两个人到邓河流那里告了我的刁状,说我偏爱‘三种人’。邓河流批评我不要党的一元化领导,搞民主评选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他说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三种人’。他把县级模范教师的定名权收去了,把你的名字勾掉了,换上了骆良生。如果你不说让模范,邓河流就感到有压力,我就能硬起腰杆与他争理。现在换不回来了,马上开教师大会宣布。” “王校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不要为这点小事与无知无识的邓河流争辩。你要保住自己。”柯和贵反倒劝起王国光来。 “你让邓河流,我可不让他。邓河流是什么东西?男盗女娼的家伙!无非他背后有个陈继烈撑着。他敢搞我,我就要揭发他诱奸女学生的事。那家伙本来是要坐牢的,是我包庇了他。”王国光火了,骂道。他又气愤愤地说:“气死我的不是邓河流,而是钟诚。我没想到我一手提拔的钟诚从背后射我的冷箭,背叛我,攀邓河流那根高枝去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哎!”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王国光开会去了。 柯和贵没有去开会,向自己的房走去。柯和贵走到房门前,突然刹住了脚步,自问:“怎么向她作解释呢?” 柯和贵不知有多少次这样问过自己。他,在另一个时候的充实的精神世界,在这个时候就空虚了;在另一个时候清醒的头脑,在这个时候就迷惘了;在另一个时候敏捷的思维,在这个时候就迟钝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啊,我还有个家,还有妻子儿女!”他感到自己每次不与人争利,自觉让利,是在损害妻子儿女的利益。这就非怪为了家庭儿女的李秀云质问他,喋喋不休了。 这次,李秀云知道柯和贵被评上了县级模范教师,高兴了几天,认为不但能得奖品,还与工资升级有利。可是,现在没了,他让了,邓河流不给他了,他将怎样向李秀云交待呢? 柯和贵在门前停了几秒钟,没进去,转身散步到空场内。 空场内,有两个花台,那花红叶绿的美人蕉已成为一堆枯柴,没一丝生命的气息;两排法国梧桐树,小水桶般粗的树干,佝偻着,僵硬地立着;那衰枯的枝丫上挂着零星的大黄叶子,在寒风中沙沙地响,轻轻地飘落;冬日的太阳当顶了,光线仍是斜着射,没一点温暖。 柯和贵感到背脊上有一丝寒气在窜动,鼻翼上有两股鼻涕在足响。他哼掉鼻涕,背向太阳,右手撑在一棵梧酮树干上,发热的额头枕在肘上。他打开左手握着的那本《中学语文教学参考》,想看一下刊登在里面的他的那篇教学论文,转换一下注意力。但他的精神集中不到刊物上,只好又将杂志卷成筒子,握着。 “和贵,散会了吧。”李秀云站在房门口叫。 “嗯。”柯和贵随口答应。 “张老师回来了,说今天的奖品是一床毛毯。那东西在不冷不热时用正好,家里真需要一床。”李秀云满脸堆笑,说,“听说区委书记陪着吃饭,是吗?” “是……啊,不是。”柯和贵没想好回答的话,吱唔起来。 柯和贵走进房里,脑里一片空白,茫然地坐在一把小竹椅上。 “你发懵了么?这椅板上有水。”李秀云将他拉起来,指着一个小木凳说,“坐在这上面,小心夹着屁股。” 柯和贵刚要坐下,李秀云又教训说:“靠墙一点。我做事要转得过身子来。” 柯和贵刚坐好,胡家人未到,声先到了:“老柯,你这人真是没法理解。” 胡家这个青年人,面皮通黑,目光炽热,性子爽直,情绪激烈,在柯和贵家进出随便。李秀云喜欢他的性格。 柯和贵知道胡家会把内幕揭开,李秀云的哭诉是免不了的。但这也好,他能借胡家来旁敲侧击说服李秀云;他相信在必要时,胡家会帮他说服李秀云。 胡家进房坐下,噼噼啪啪起来:“这次是民主评模,王校长是为着你的。你应该当仁不让,气死骆良生和邓河流。谁知你却主动让模范,被骆良生、邓河流钻了空子,把你的名字换成了骆良生。王校长没奈何了。” “什么?他把奖品让给骆良生了?”李秀云分明听清楚了,却慌急地问。 “你没听骆良生作的模范事迹报告啊,吹得天花乱坠,真是气死了,羞死人!”胡家没回答李秀云的问题,一个劲地说,“骆良生把你的成绩全捞在自己身上,把李东阳的转化功劳说成是他的功劳。邓河流叫材料员余独笔给骆良整理模范事迹,说要力争评为全国模范教师,上天安门城楼。经余独笔的妙笔生花,无中生有,张冠李戴,骆良生神话就要被编出来了。这里有你转化差生的事迹供给材料,有你让模范的功劳。你看骆良生那副德行,会感激你么?我看不会,反而会把你当作垫脚石,然后把你一脚踢开。柯老师,这次你做得太惨了,功绩被人窃去,名声被人盗去,还帮了窃盗者的忙,让无才无德的人升天了。在道义上,你也输了。在校外,不知情的人,还真的认为你教书不行了,骆良生是个好教师。柯老师,你再不能忍让下去了,要站出来,揭露骆良生、邓河流的欺世盗名的骗局。只要你一开口,全校长师生和家长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你沉默不语,就叫人不好理解了。” “我没想到你这样傻,把模范给骆良生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把心挖出来,挂到大街上,人家也不会相信你中考成绩好!” “老柯,嫂子说得对。街上就有人议论你现在不行了。反击吧!”胡家火上浇油。 柯和贵的头脑城翻滚了一阵,又平静下来了。他认为胡家所说的事实是真的,胡家嫉恶如仇的品质是可贵的。但是,胡家的认识还只是停留在就事论事上,没有居高临下,纵观全局,没有把具体事件与整体形势联系起来,没有透视到事件真正的因果关系。这正如什么样的土地适宜于栽种什么庄稼一样。有的土地和气候适宜于种植水稻,有的则适宜于种植玉米,有的适宜于种植燕麦,有的适宜于种植罂栗……在中国,“党天下”这块土壤和帝王独裁气候下,只适宜于种植罂栗。柯和贵所熟悉的全国第一届劳模中的赵来凤,就是一株美丽的剧毒的罂栗花。骆良生作为一颗罂栗种子,当然也会入土发芽、成长、开花结果。作为已经成株了的罂栗,邓河流当然会庇护同类。至于说到欺世盗名、寡廉鲜耻,史书上的帝王将相何尝不是这样?从毛泽东到大大小小的将军官吏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不管是哪一级劳模,都是当权者的政治杰作,级别越高越假,事迹越感人越假;越假,政治宣传的欺骗性就越大,效果越好。胡家认识上的缺陷,就在于只愤恨具体的邓河流、骆良生,把骆良生当模范归罪于柯和贵的让步,不愤恨“党天下”。柯和贵的认识就高得多,把具体的人和事与整个“党天下”联系起来了,邓河流、骆良生这些罂栗的成长,是由整个土壤和气候造成的,应着眼于铲除和改造土壤和气候工作。所以,柯和贵很冷静地对待骆良生当模范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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