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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三回 解书记传道释经义 尹主席悟玄闹革命 (下) 当夜,尹怀德就宣誓入党了。解放又给他讲了党的组织原则。尹怀德接受党组织的第一个革命任务是:在南柯村物色贫苦人入党,成立南柯村党支部。根据解放的指示,南柯村行政包括南柯、尹东庄、邱家堍、瞿家独屋、黄莺钟等自然村庄。又根据解放定的标准,尹怀德提出,村党支部由柯铁牛、柯钟月、邱远乾、瞿习远、柯太仁等人组成,邱远乾为文书,柯太仁瞿习远管民兵工作。 第二天,尹怀德把两头水牯送给牛经纪们,自己一心一意为革命事业操劳奔波了。很快,南柯村党支部成立了,筹备会、民兵连成立了,村委会成立,南湖乡党委会和人民政府成立了。尹怀德身兼五职:南柯村党支部书记、村主席、南湖乡党委副书记、乡主席、乡人民武装副部长。南湖乡党委书记、人民武装部部长是李得红。 红石区乡村两级党组织和新生政权诞生了,革命就深入下去了,“清匪反霸”运动开始了。解放亲自蹲点南柯村。 南柯村村部设在南柯祖宗堂东侧的两间偏房。 一个初冬的夜晚,南柯村村部召开“清匪反霸” 作动员大会,全体党员和革命干部都参加了。解放动员报告。 解放讲了国内外大好革命形势后,就讲到南柯村如何开展“清匪反霸”、“肃清反革命分子”的工作。他说:“我们武装夺取了政权,建立了政权,现在要巩固政权。要巩固政权,就要镇压反动派,剿灭国民党匪徒和特务,肃清反革命分子,造成红色恐怖,让敌人胆颤心惊,不敢反对新生的红色政权。所以我们要开展‘清匪反霸’、‘肃反’运动。在南柯村,至少要枪毙五个罪大恶极的反动派,斗垮一批反动派。”解放接着要与会者揭发出敌人的名字和罪行来。 提到要枪毙人,那是要作恶送人命的大是非,不是好玩的。再说,罪大恶极的敌人,在南柯村可找不到呀。所以与会者个个面面相觑,低头不语。会场十分静默。 解放看到这种场面,就站起来,大声说: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们有三种顾虑:一是有旧的反动地主阶级的善恶观念在作怪,认为揭发了反动派,是害人命,是作恶。善恶是有阶级性的。地主阶级在对他们之间友善,对穷苦人却是作恶。我们相反,对待穷苦人友善,对待地主阶级和反动派就是要作恶。二是讲旧的反动地主阶级的亲戚、宗族关系,认为揭发了反动派,是无情无义,是背叛祖宗。世界上没有宗族亲,没有父母、兄弟、叔伯亲,只有阶级亲,阶级仇。地主阶级剥削压迫穷苦人就不讲什么亲戚、宗族。我们对地主阶级和反动派,没有什么亲,只有阶级仇。我们只讲阶级兄弟姐妹亲。一切亲,不算亲,阶级亲才是亲。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三是害怕反动派会起来报复你们。我告诉你们,共产主义必然胜利,一切反动派必然灭亡!你们有了这三种顾虑,眼睛就被蒙蔽住了,看不到反动派就在你们身边,就在你们的亲戚中。你们要去掉这三种蒙眼的翳子,擦亮阶级斗争的眼睛。” 解放这种崭新的善恶观点,与会者还一下子接受不了。会场仍然沉寂。 “同志们,你们想一想,我们推翻了反动政府,翻身作主了,反动派对我们服气吗?他们甘心吗?他们让你们安心地当党员、当干部吗?服你们领导吗?不!他们在仇恨你们,在时刻想搞掉你们,妄图恢复他们的好日子。他们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武松和老虎,要么是武松打死老虎,要么是老虎吃掉武松。你们和反动派也是这样。你们是镇压匪徒恶霸、肃清反革命分子呢?还是让反动派来割下你们的脑袋呢?同志们,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就摆在你们的面前,你们要惊醒过来,投入到清匪反霸、肃反运动中来,成为革命积极分子成为革命干部。绝不对敌姑息,和敌人一鼻孔出气,成为反动派。也不要同情敌人,不得罪敌人,成为落后分子。” 解放的这段话牵连到了与会者的个人生命和利益前途,在与会者脑海上激起了浪花,在与会者心中煽起了仇恨,鼓动起了“大义灭亲”、灭亲立功的恶念头。会场上也有了微小的议论。 “好,今天散会,大家回去做做思想准备,明天上午八点再开会。”会议主持人李得红说。 散会了,尹怀德被解放留了下来。 “怀德同志,你是南柯村的主要领导人,南柯村革命运动能不能搞上去,就看你的模范带头作用。尹东庄明摆着一个大恶霸,你视而不见,不揭发。”解放说。 尹怀德被解放批评得心里发懵,连忙辩解:“尹东庄一共二十六户,只有我叔父尹安定生活过得好点。尹安定也没有作过压迫人的事,一生只做好事。其余的人都是很忠厚老实的。我想不出尹东庄有恶霸,叫我如何揭发呀?” “我问你,尹安定怎么富起来的?长期雇用小毛是什么性质?”李得红问。 “他教书收些学费,赵月英会针线活,给人家做裁缝收些工钱;她会织布,卖布有点收入。他还种些田地,农忙时雇短工,学生家长去帮忙。他出租六斗水田、四升麦子地,收租很低。他每年拿出的粮食救济穷人也不少。小毛是外地讨饭人丢下的三岁孤儿,无人收养,赵月英发慈悲,收下了。他还让小毛念书。小毛下地干活是应该的呀。就这些。”尹怀德说。 “就这些已经不少了。”解放说,“问题是我们怎样来看待这些。尹安定每年收学费凭嘴一张,要多少,家长出多少。这就是劳心者治人,就是剥削。没有剥削他雇工、出租干什么?没有压迫,家长、学生愿去帮忙吗?赵月英是个十分狡猾的阶级敌人,她织布、做裁缝就是搞资本家那套剥削行为。她表面仁慈,心里黑毒,收养小毛,就是看中了小毛将来是条汉子,好役使,就像农民养小牛为了将来好耕地一样。小毛是个孩子,就强迫小毛干农活,这是长期雇用童工的剥削压迫行为。” “我再问你,这方圆几十里谁的威望最高?”李得红问。 “尹安定。”尹怀德回答。 “尹安定,不但在尹东庄说一不二,连大湾南柯人见了他也点头哈腰。他是不是地方一霸?我再举两个例子。你是他嫡侄,他你吊在祖宗堂梁上,把赵来凤同志卷了篾席,逼得你们家破人亡。这是不是恶霸行为?柯铁牛、柯太仁同志被地主剥削压迫得没吃没穿,到宋家堍偷了两只鸡和一些苧蔴。别人都不说话,唯独尹安定仇恨穷苦人,冒充公道,说是地痞流氓行为,说是大湾欺小湾,逼得柯铁牛,柯太仁同志退还东西不说,还要到祖宗堂下跪谢罪。这是不是恶霸行为?你说尹安定只做好事,没压迫人,我看他搞些小恩小惠,蒙蔽人心,压迫穷苦才是他反动本质。”解放历数了尹安定罪行后,缓了一口气,深情地说:“怀德同志,尹安定已经和你断绝了叔侄关系,不讲亲戚情,只讲阶级仇去了。你就不要被亲情蒙了眼睛,要提高阶级觉悟,用阶级分析法来观察人和事,来分析问题,你要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对尹安定恨得起来,下得毒手。这是对敌斗争要狠的革命觉悟。不是作恶事。如果你与尹安定划不清阶级界限,不揭发尹安定的恶霸行径,不与尹安定作阶级斗争,那么,你的立场就站到反动阶级那边去了,你就辜负了党组织的期望,就不够格做个共产党员,也不合格做村支部、乡主席,更谈不上到区、县去为革命挑重担子。你从现在起,好好反省自己,党在期待着你。” 解放说完,带着李得红、温小玲走了。村部里只留下尹怀德在反省自己。 解放的一席话再不会使尹怀德有“胜读十年书”的美好感觉了,却像是陡然从晴空上落下来的一阵暴雨,没头没脑地打在赤膊的尹怀德身上,使他打冷战。这阵暴雨中又夹有炸雷,轰得他两耳嗡嗡,两眼发黑。他过了一顿饭时间才恢复知觉。尹怀德发觉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带罩的煤油灯冒着黑烟,像一盏鬼火。那通向祖宗堂神龛的侧门开着,一股阴冷风吹来,黑黝黝的,好象有鬼神在抖抖索索地游动。尹怀德感到一阵恐惧,连忙起身,也不吹熄灯,出门,摸黑走出祖宗堂。他的脚被门槛、杂物绊了好几次,险些跌倒。尹怀德来到田野。月亮早下山了;银河转移了好些,从东北拱到西南。他借着寒冷的星光,凭着直觉,沿着熟悉的田埂路,高一脚,低一脚,走回自己的牛棚。 这牛棚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住了,解放、李得红、温小玲搬到区、乡政府去了。牛棚像一座蓬满蒿草的荒冢,里面是黑洞洞的。尹怀德进棚,摸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他没有点灯的习惯,也不想洗,头脑发胀,只想睡。他蹬掉两只绿军鞋,掀开一角新被子,和衣上床,背靠棚墙,半躺着。他合上眼,迷糊糊的,想睡又不能入睡。他拿出枕头下的打火石、草纸、苧蔴骨,打燃草纸,点燃麻骨,从后颈窝里抽出旱烟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丝,吹起旱烟来。烟一袋接一袋地吹,将烟屎吹得远远的,一会儿,满地火星。他脑海里两种思想在打仗。尹怀德原来的善恶观念是:押宝赌博,嫖娼卖淫,做贼为盗,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做地痞流氓,是恶劣的品质,错误的思想。而勤耕苦读,精打细算,修桥补路,仁慈善良,尊老爱幼,和睦乡邻,以和为贵,主持公道,见义勇为,做善士仁人,等等,是美好的品质,正确的思想。不与不三不四的人为伍,是避害,拜访有学问名望的人是学好。没想到这些历来的是非标准到现在不合阶级斗争的理了,是不对的。按阶级斗争的理作为是非标准来评判人事,却完全翻了个底:凡是穷苦的人,不管你是坏是好,都是无产阶级兄弟姐妹,即使偷盗,也是被反动阶级剥削压迫成的;凡是富有的人都是剥削压迫阶级,都是反动派;凡是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想法,不管想法怎么坏,都是正确的;否则,不管想法怎么好,都是反动思想。两个阶级是不共戴天的,是要不断进行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只有进行这种残酷的阶级斗争,才能建设社会主义,实现美好的共产主义天堂。 “看来,阶级斗争的理是大道理,把复杂的人与人的关系一下子剖开为两半,变得简单明确了。”尹怀德想到这里,点了点头。他感到毛主席真伟大,发明出这个大道理来。他感到自己好愚蠢,没有阶级觉悟。“那么尹安定是恶霸吗?是自己的仇人吗?”尹怀德的思想从一般到个别了,他问自己。他痛苦起来。对尹安定,他确实太熟悉了。撇开尹安定是他的叔父,从良心上讲,尹安定和赵月英确实是好人。他们不但救助过他这个侄儿,还救助别的穷苦人呀。就说小毛吧,一个被抛弃了的五岁男孩,在大路旁雪地里冻饿得奄奄一息,过路人只看一眼,叹息一口气,谁也不救。赵月英在家里听人说了,立即去把小毛抱回来。当时,赵来凤就反对,抱怨不该弄张野嘴来白吃饭。当时,尹怀德的母亲乐氏表态,说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留下了小毛。小毛是无产阶级呀,为什么柯铁牛这些无产阶级不去救小毛呢?现在倒说赵月英抱养小毛是有养牛犊子的黑毒心肠。尹怀德想不通。尹安定待小毛像待自己生的儿子一样,让小毛读书,教小毛种地,“养子不教父之过”,教育是正当的呀,怎能说是压迫剥削呢?尹怀德又想不通。再说,尹安定用族规整自己和赵来凤,自己和赵来凤都是败家子,把祖业弄光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整一下子是应该的,怎能说尹安定这是恶霸行为呢?至于整柯铁牛、柯太仁,这两个人是地痞流氓,偷鸡摸狗,造得地方上不安宁。他俩到宋家堍去偷的东西,可不是“劫富济贫”,偷的是几户穷人的东西。地方人都怕他俩。尹安定抓住这个机会,出于义愤整了他俩,地方上都拍手叫好,这怎算得上是恶霸行为呢?难道共产党自己是地痞流氓不整做贼为盗的人么?尹怀德想不通。他实在对尹安定、赵月英恨不起来。“入他娘的十八代!”尹怀德叫骂起来。他不知道是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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