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建树遵照柯天任指示，跑了大半天，在一个小巷的个体旅社里找到了柯和贵。柯和贵睡的是统铺，每天十元。李建树说，柯天任等人住在白云宾馆，每个床位每天五十元，劝柯和贵与他们住在一起，安全些，也好照顾些。柯和贵谢绝了。李建树问柯和贵什么时候从家里动身起程，乘多少次列车来的。柯和贵说了。柯和贵还说了安全摆脱捡钱青年的纠缠。李建树说：“那肯定是设圈套坑人的。柯老师，你记不记得那两个青年的外貌特征，老子要狠狠地揍他们。”柯和贵说：“我只看见丢钱的穿蓝衬衫，捡钱包的长发遮了脸面，现在见面也认不出来了。我们出门在外，不要招惹是非。算了吧。”李建树听了，知道柯和贵只在济南转火车时与他们同火车，不知道他们一路上干的事，就放心了。也认不出毛仲义和牛五。李建树和柯和贵聊了这些，就告辞走了。李建树回到白云宾馆，向柯天任作了汇报。柯天任也就不担心柯和贵会干扰他们了。

   烟台是个中等城市，背靠山，面临湖。原来只有一条主街道，纵横交错着一些子街和巷子。改革开放后，老街正在拆除，高楼大厦正在竖起。一条新的宽阔的大道正在向东南越过山岭，傍山依海，伸展过去。在新大道两旁，一些高大的建筑物零星地崛起，许多空基地，推土机、挖掘机和建筑工人正在忙碌着。烟台市展览馆建在新大道两边半山腰中，是一片崭新的建筑群。全国百货五金家电交易会就在展览馆内召开。这个交易会，使烟台市一下子增加了五、六万人，热闹起来。旅社、餐馆、娱乐城、美容美发等地，顾客盈门，生意兴隆。商品价格猛涨，遍地是金，正是烟台人大捞一把的商机。烟台市党委特别重视这次交易会，火车站、汽车站，高大的建筑物，繁华地段，都张灯节彩，挂满了竖的横的“欢迎”、“庆祝”之类的大幅标语。全国各地聚来的公司、厂家、也不惜重金，大做广告，有的把大型广告牌竖在街旁路边，有的把巨副广告布条从十几层楼上垂下来，有的用大卡车装着巨大的商品模型沿街吹吹打打，有的用飞机撒广告纸，有的用高音喇叭满街叫喊自己品牌的优越性……把一个小小的烟台市搞得沸反盈天，五彩缤纷。最热闹的还是市展览馆，供需双方都用气球悬起条幅到高空。千万个气球和条幅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各式各样，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烁，字微风中飘飞；从高处鸟瞰，像是一片光彩夺目的肥皂泡，又像一大片怒放的百花点缀在山谷的绿翠丛中；从低处仰视，红的、蓝的布条气球，黑的、黄的大字五光十色。数不尽的小轿车,停在广场四周和各条路旁;人流从三条大道涌来。内场已是万头攒动，摩肩接踵，场外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往内拥进。最嘈杂混乱的在展览馆两侧出售入场券处，叫骂声，打架声，盗包的，狂笑的，嘶喊的，哭泣的，人声鼎沸，警察忙碌得不可开交。

   柯天任一伙上午八点乘中巴车来到展览馆。这时正在举行开幕仪式，市委书记在致祝贺词。客商们最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意，最讨厌的是这种浪费大半天时间的形式，都不去参加开幕式。开幕式结束了，展馆大门打开，开始检票入场。听说开始入场了，万人向展馆大门处拥挤过去。入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大门外还人山人海。柯天任一伙只买四张入场券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享受着人挤人的乐趣。他们挤到在离大门十几米的台阶上，刘会猛叫骂起来：“他妈的！这样入场不要一个月才怪。你们组织个什么鸡巴毛的交易会？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接着，柯天任等人一起叫骂起来。这一叫骂，正合了商客的心意，万人呐喊，一阵阵人浪，排山倒海般扑向大门。检票员和警察挡不住了，被挤到了门内一侧。人们蜂拥而过。有的人衣服被撕破了，有的人鞋子被脱落了，有的人脚被踩伤了，有的人包被盗走了，有的人钱和入场券被掏去了……热火朝天，沸沸腾腾。不上二十多分钟，广场上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四周一些摆小摊的个体户。那些个体户很会精打细算，不去馆内赶热闹。在馆内摆一个摊位要交上万元，在馆外摆摊只需交一、二百元，有的只摆临时地摊不交钱。但经常遭到警察的驱赶。

   展览馆内，有四层楼设满展厅，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厅，按省分配展区。凡国营大企业，占厅面积最大，布置最豪华，气势压人。业务洽谈处明白地写着：全民客商，货到付款，个体户款到发货。但是，展出的商品都是老货贴上新标签，标价高出市场几倍。

   柯天任一伙由秦拥军领着，在展厅转了一圈，来到一个休息厅开会。秦拥军对众人作现场指导说：“你们看到了吧。凡是私有、合资、承包企业，产品随市场需求更新，价格合理，薄利多销，占领市场，对客户平等，不轻易骗，货到付款，也就不会轻易上当受骗。这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自由竞争。那些国有大中型企业，不看市场生产，产品八年十年一个样 ，歧视个体商户，走向全民客商倾销，趁机抬高价格，吹嘘全国销售第一，根本不懂市场经济，不愿自由竞争，总想靠党政计划经济的扶植。他们看似声势显赫，实则不堪一击，是全国欠赊第一，即将崩溃的企业。我们的执照是全民所有制，拿他们的货容易，大家专攻他们。”秦拥军说完，就领着众人去北边一家大型铝制品国有企业订合同，作现场示范表演，很成功。李建树就把人员分成两人一组，分头去订合同。

   李建树和邓颂雄一组，上二楼，到上海厅。

   上海厅内有家豪华东电器公司，占了四个小厅。外厅各种音响轰鸣，大小电视机放映，服务小姐一色红的高级西装，苗条高雅。内厅，两张高级黑漆办公桌，旋转把手椅子，棕色真皮沙发，总经理、副总经理按序就座，接待宾客像中央首长会见外宾那样气氛威严。中间两个小厅，每个小厅摆了两张桌子，端正地坐着两个业务人员，一张桌子竖着一块小牌，上书：一律款到发货。还有一叠价目表，一本合同书，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势。来往宾客只到外厅看看电视，不去里面洽谈业务。

   李建树、邓颂雄在外厅走着、看着，陈列的商品都是老牌货，标出的价格比市场零售价还高。两人交换一下意见，就到业务厅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先生，想要些什么货？”一位年轻业务员侧身问。

   “给一张价目表吧。”李建树淡淡地说。

   青年业务员给了李建树一张价目表，双方交换了名片。青年业务员叫隋根生，坐在内桌上的是业务科长，叫甄武用。那甄武用科长四十多岁，半躺在沙发上，双腿交叉，颠悠着，向李建树、邓颂雄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李建树和邓颂雄商量着，在价目表上勾出所需的品种、数量，把价目表递给隋根生。隋根生把价目表送到甄武用的桌上。

   甄武用把价目表瞄了一眼，说：“小隋，客人已选了货，把合同给他们填填写签字吧。我方要两份。”

   隋根生就把合同送给李建树填写。

   李建树翻开合同一看，需要洽谈的栏目已印上了字，供方公章也盖好，只留下品名、数量、金额、到站、发货时间、需方名称等空格。李建树嗤笑着，说：“甄科长，这是交易会，合同是双方洽谈而成的，贵方不允许需方有洽谈的余地，这不合市场经济吧。我们到市场上买米买菜，也要在价格、品质、斤两上争论一番。”

   “在市场上买米买菜，是与个体户做买卖，在质量、价格有问题，会缺斤短两，当然要比较，要争论。我们是国营大型企业，每生产一件产品，都替党替人民负责，有严格的质量检查，用户尽管放心地拿钱买货就行了。”甄武用说。

   “只要是人造的东西，就不能保证绝对没有问题吧。火箭也会出故障哩。”邓颂雄说。

   “质量有问题，我们保包换包退维修。”甄武用说。

   “怎样‘三包’呢？”邓颂雄问。

   “把有质量问题的货送到我单位检验后再决定。”

   “我们把款付清了，买了质量不合格的货，用户找我们分分钟，我们送货到上海，你们今天研究研究，明天研究研究，业务科推到生产科，生产科推到质检科，还要找副总、正总，没有八月一年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费用早超过了货物的金额了。”邓颂雄说。

   “前年，我方花钱买了广东无线电厂一批货，买给用户后才发现是劣质货。我们去找供方，供方硬说他们的货不存在质量不合格问题，把我方人员赶出来。找当地工商和法院，工商和法院搞地方保护主义，骗了我方调解费和受理费，却偏袒供方，害得我方又白花二万多元千。我方再不敢先付款后发货，只能货到验收后付款。”李建树说。

   “广东是最早开放的地方，也是最早受精神污染的地方，广东人只讲赚钱，不讲道德，喜欢坑人。我们上海人讲信誉第一、质量第一、我方的销售全国第一，还出口，全国布满了销售网点，没发生过你说的事件。”

   “你方既然有三个‘第一’，为什么还来开交易会呢？为什么还有积压的老牌货呢？“邓颂雄说。

   “来争取市场呀。现在市场被个体户、私人企业、合资企业、外资企业搞乱了，造成国有企业产品积压，民族工业危机，中国人愚昧自私，不爱党爱国了，见到私有企业的货时髦些，便宜就买，见到洋货好就要，破坏了国家的生产和销售计划。凡是有民族气节，有全局观念的中国人，应该抵制洋货，不买私人企业不正规的货！”甄武用忿忿不平，政浩然。

   “现在像甄科长这样的民族英雄和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不多了，人们都向钱看，成了市场经济的惟利是图者。我县原百货公司、纺织品公司的领导也是甄科长这样的民族英雄和革命者，后来使两个公司都连年亏本，合成我方现在的外贸公司。在清理原两个公司的财务时，发现那些老领导都是贪污犯，他们热爱国有企业是为了中饱私囊，并不是为了爱国，为了无产阶级利益。我公司现在总经理柯天任是个年轻有为的具有开拓精神领导，教导我们说：企业的生命就是在市场经济竞争中赚钱，竞争失败了，就应该破灭死亡。请问甄科长，你家里有洋货吗？有价廉物美的私人企业产品吗？”李建树说。

   甄武用被抢白得无音以对。

   “甄科长，你们的货虽然在城市不时髦，但在农村还有市场。我公司是面向农村市场的，把你们的滞销产品给我方，打开农村市场，不失为是上等销售策略。”邓颂雄乘机说。

   “我正是看中了你们这一点，才花时间与你们谈。”甄武用见机下台，说。

   “你们的老牌货只能代销，或货到验收付部分款，余款半年后再结清。”李建树说。

   “这不行！货到了，你们不付款，或拖欠赖帐怎么办？”甄武用说。

   “我们公司也是信誉第一的全民所有制单位，不会因为区区几十万货款不付而损坏公司名誉。”李建树说。

   “甄科长，你们总不能要客户百分之百信任你们，你们却百分之百的怀疑客户吧？”邓颂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