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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四回 恶斗乐众将出奇招 善行苦寡妇慰冤人 (下) 一会儿,梁上吊起四个人。按照柯铁牛的设计,四个人体成了不同的造型:尹安定双手反剪,两脚分开,头部侧下,背腰上压一扇石磨,成蜻蜓点水形;柯丹青的头发、右手、右脚被吊起,左手、左脚各系两块土砖,成壁虎趴墙形;张爱清双手伸过头顶,十指用散麻捆扎,在两掌间穿套粗绳,连同头发挽在一起,两足各系一块土砖,成吊死鬼形;赵月英双足并拢,系绳倒吊,双手各吊一块土砖,成猴子捞月形。柯铁牛要把两个孩子吊起来,被尹怀德请示解放后制止了。在梁上,绳子都有活套,可升降。 人群中革命积极分子活跃起来,疯狂起来,排队去斗敌人。他们随便拿起什么东西都可以作武器来虐待反动派,可以随便用什么肮脏的语言来辱骂反动派,有的揪着张爱清、赵月英的乳房、屁股取乐,有的故意追问性生活、隐私,好玩,有人不断拉升降绳子,弄得反动派发出阵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乐得革命积极分子们哈哈嬉笑,轻荡狂欢。群众也不可名状地跟着发笑。真是“与人斗,其乐无穷”。 尹怀德学着解书记,面带微笑,目光来回地游移。他看到赵月英上衣倒掀,腹部白肉和两乳可见,十分诱人。突然,他的目光和一道闪电光相触了。那电光是从黑森森的树林里透出来的,那电光是赵月英的目光,从她纷乱的黑人头发中射出的,是充满仇恨的灵魂的黑洞里燃烧的一束光焰,虽然电光瞬间即逝,却使尹怀德震颤起来,不安地低下头来。 揭发控诉结束了,反动派对自己的罪行连连说“是”。斗争就深入了一步,要反动派交待黄金白银等活动资产的藏匿地方。到了这一步,张爱清、赵月英就更吃苦头了。她们遭打一顿,被辱一次,就说一些,抄家的革命积极分子就忙一阵子。开始时,抄家的革命积极分子有些收获,什么项圈、手镯、银元,铜钱总有些,不会空手。革命积极分子对她们的拷打逼供更起劲了。后来,她们实在没什么可说了,在严刑中就乱说,害得抄家的革命积极分子忙个不停:挖墙脚呀,掏粪窖呀,撬栏石板呀,翻红薯洞呀,打墙斗呀,掘菜园树桩呀……累得精疲力竭,却一无所获。革命积极分子就火冒三丈,打骂她们出气。会场时时爆发出怒吼声,叫骂声,调笑声,狂笑声,起哄声,呻吟声,惨叫声……沸反盈天。 每当这个时候,李氏就按着柯和贵蹲下,不让看。她呼呼吸吸地喘着,喉咙在悲泣。这悲泣声很微弱含混,像深暗的涵洞壁上的渗水声,像大山深谷下涓涓的流水声,像黑夜里从地底下发出的咝咝虫泣声,像荒废的古庙里空隙来风的悲凉声……这声音在李氏的心灵深处喃喃着一个词:“造孽,造孽呀!” “娘呀,他们是坏人吗?”柯和贵指着被吊者细声问。 “不是。” “为什么要吊打他们呢?”柯和贵总爱问到底的。 “我说不清楚。”李氏含糊了,说,“和贵呀,你将来读书出来了,会弄清楚的。” 斗争会开到傍晚,敌人被斗得死去活来了,革命干部,革命积极分子也饿了,没精打采。解放才叫尹怀德宣布散会。 李氏带着柯和贵回到家里时,天黑了。她做了晚饭。当民兵的柯和仁背着长矛回来了。李氏让儿子吃饭,自坐在灶前,靠着墙壁,像患了感冒的人一样:额发烧,头发晕,眼流泪,鼻滴涕。 “难道共产天下是这样子吗?”李氏在问。那没看透的一件事现在看到了,在经历着。尹安定估计错了,共产党坐了天下,并没有大赦天下,天下仍不太平。她也错了,以为仗打完了,人与人和睦相处,没有仇恨。现在看来,比打仗时人心更险恶,仇恨更大,斗杀更狠。打仗是军队打,现在是老百姓互相打。人心不但没有变好,尹怀德也没良心了。李氏越想越伤心。 “娘呀,你是不是受了风寒呀?多穿些衣服吧。”柯和仁吃完了,关心母亲说。他十六岁了,懂事了。他又说:“我们民兵开会了,今夜要轮流值班看管阶级敌人。我在上半夜值班。我要走了。” “和仁,还关着几个人?”李氏问。 “只剩下尹安定、柯丹青,家属都放回去了。” “你和谁守上半夜?” “我和善良,钟月哥带队。下半夜是太仁、业章,铁牛带队,尹主席查夜。” “过一会儿,我给尹老师和丹青送饭去。”李氏说。 “那不行的,铁牛说要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你去送饭,会受连累的。” “你甭急,娘会想好法子,不会受连累。你去值班吧。” 柯和仁走了。李氏叫柯和贵烧火,煮了一升米饭,几块干鱼,几片腊肉,一碗蛋汤。李氏把食物用碗盛好,放进小篮里;又在篮里放了香、纸、红蜡、爆竹,带着柯和贵一起去祖宗堂。李氏在神龛上摆起祭品,放了爆竹,点起红蜡。 “表婶,这晚来祭祖呀?”尹怀德走上前问。 “是呀,你表叔生日。”李氏说。她又说:“表侄呀,自古罪人只犯死罪,没犯饿罪。尹安定、柯丹青也应吃饭呀。” “他们家里人不能送饭,又没别人敢送饭,只有饿呀。”尹怀德说,“反正过不了两天要枪毙,吃与不吃都是一样地死。” “那可不一样,吃可是饱鬼,不吃是饿鬼。”李氏说。她听了尹怀德的话,心里一惊,但镇静着,说:“应该派人送饭呀。” “谁敢呢?派你,你敢吗?”尹怀德开玩笑地说。 “那我现在就送。送饭不犯法吧?”李氏乘机说。 “你当真了?” “主席说话能不当真吗?”李氏边说,边收祭品,“我送去啦。” “等一下,让我去请示解书记。”尹怀德说。 “主席呀,这点小事还要请示?你没权了?”李氏说着,从神龛上拔下点着的红蜡,提着篮子,带着柯和贵,向侧门走去。 “表婶,你不要和他们多说话,免惹祸呀。”尹怀德交待着。 李氏叫柯和仁、柯善良继续守着门。 在红蜡微光的走动中,屋里黑影在移动;许多黑砣砣向四周滚去,那是老鼠在跑。李氏看见两个人倦缩在两个屋角下,手脚、脖子、胸背都上了麻绳。李氏把红蜡插在土地上,那地上的土潮湿稀烂。她放下篮子,走近尹安定,小声说:“表弟,我给你送饭来了。” “表嫂,我看着你进来的。你不该来呀。”尹安定声音弱小清晰。他早就看清了李氏、柯和贵进来时的样子和动作,因为李氏在光明那边,而尹安定在黑暗这边。 “你坐起来,我喂你。不管怎么样,吃饱了再说。”李氏把尹安定扶坐好,用调羹给尹安定喂饭。她又叫柯和贵端一碗饭去喂柯丹青。 柯丹青年轻强壮一些,自己坐起来了。 “表嫂,不忙吃饭。你既然来了,我有要紧话对你说。”尹安定说。 “你说。”李氏停住调羹,听着。 “我原来预料,打完仗会天下太平的。没想到还杀无辜老百姓,我也遭难了。我想,像我这样的人全国少说有千万人。千万人遭殃,不是尹怀德几个人做得到的,所以我不怨尹怀德。我是要被枪毙的。我死不要紧,心里放不下月英和两个孩子。托你给我带几句话给月英:第一,要挺得住,带着两个孩子活下去;第二,不要怨恨怀德,不要教孩子报仇;第三,月英年轻,不要守节守寡,为了活命,为了孩子,要嫁人;第四,要想法子让孩子读书,读书人虽然遭了难,但书识没错,读书人没错。表嫂,你也要让和贵读书,这孩子性本善,天分高,将来必成大器。我有几部好书,叫月英给和贵,他将来会看得懂的。” “表弟,我会把你的话带给表弟媳的,你放心。”李氏说,“我会让和贵读书的,但我不想和贵成大器,做官。你知道,你表兄读书只作善人,不教馆,不做官。你们要他当保长,他躲了。” “我敬佩表兄,他眼光比我强。”尹安定说,“我说和贵能成大器,不是说要去作官发财,是说和贵在做学问上能成为圣贤人,于民于国于家都有利。好了,我就说这些,你去问丹青有什么话交待。” “婶娘呀,尹老师说的我听清楚了,你就把这些话对爱清说一遍。我这里有两块写了血字的内衣布片,烦你给爱清和和义每人一块,他们的会懂得那上面的意思。”柯丹青说着,把揉成一团的白布给李氏。 李氏接过白布团,放进内襟里。 “表嫂,你去找月英,不要躲躲闪闪,要在白天大明响堂地去。”尹安定说。 “娘呀,铁牛来了,快出来。”柯和仁向屋里小声喊。 李氏连忙收拾碗盏,吹灭红蜡,牵着柯和贵,摸黑向祖宗堂走去。 “铁牛,你快去叫钟月、太仁、习远把抄搜来的东西清点好,叫邱远乾登记清楚。明天,解书记、李书记要账目单的。”尹怀德还站在第二重大门口,对着走来的柯铁牛说。 “好!”柯铁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氏带着柯和贵走到了第二重。 “表婶,天很黑,你慢走。”尹怀德说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氏用一条白色粗布袋装了稻米,小麦粉和油盐,带着柯和贵向尹东庄走去。尹东庄塘边蹲满了洗衣的妇女,李氏与几个妇女打招呼,说是来拿赵月英给儿子做的新棉袄,免得丢失了。 李寡妇进赵月英屋子。屋子里乱糟糟的,墙脚被挖了许多坑,墙斗被打破了不少,柜桌倒在是上,衣物、书籍、杂物满地乱。李氏和柯和贵拣着空处下脚,走进赵月英的房。 赵月英半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胸前。七岁的女儿文琼坐在踏凳上,打瞌睡,五岁的儿子墨客斜偎在赵月英胸前。赵月英蓬头散发,右眼上被打出一圈乌紫色,左颊有划破的血痕,最长的三条血痕进入鬓发里。她见了李氏,就左手搂儿子,右手撑攀着床沿,坐起身。她的手腕手背、手指有捆的血印。 “表弟媳,你吃苦了。”李氏说着把米袋放在踏凳上,注视着赵月英,淌出泪来。 柯和贵在床前呆站着。 “表嫂,难为你了。你不应该来呀。”一直见人满脸堆笑的赵月英,见了李氏,有气无力地说,一脸悲愁。 “我是明着来拿和贵的新棉袄的,不碍事。这是一袋粮油,你收着用。”李氏说,“表弟有话带给你。” “听到尹安定有话要说,赵月英向床沿倾下身子听。 李氏把昨夜送饭的事和尹安定交待的话说了一遍。 赵月英听着,泪水直涌,低声呜咽。泣不成声地说:“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今日天理反了。尹安定今生今世没作恶事,只作善事,却落到这种恶下场。难道他前世作了什么孽么?尹怀德这只无情无义的狗竟然起这份歹毒的心肠,杀害他叔父。天翻地覆了!天理何在?祖人英灵何在?” “表弟媳,表弟反复说,这是全国千万人遭难的事,不要怨恨怀德。”李氏说,“我看这是命呀!” “我认命了。我不会自杀,我要带着孩子活下去的,我要看看这世界能丑恶到什么地步!恶人能横行到什么时候!要我不怨不恨不可能。”赵月英的泪眼里冒出又白又蓝的异样的光亮。 “这就好。”李氏说,“表弟媳,你要起身做饭吃呀。” “表嫂,我的手和腿被吊断了,昨天,是小毛背我回来的。”赵月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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