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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服管不服罪的“罪人”
作者:谢冀亮
被捕前后
“四人帮”在台上的时候,迟群、谢静宜跟着江青、康生,说我是“5.16”分子,说我反对康生和谢富治就是反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又成了“四人帮”的黑爪牙,在学校被斗来斗去。周林进校,继续对我实行监管,继续执行以前的规定,宣布过去“四人帮”整我的一切规定继续有效。不许我出学校,不许接触他人,继续监管和劳动。
这时候,我就要求见周林,要求跟他谈话。我要讲清是非。你不能继续像“四人帮”一样地对待我。我有许多错误,可是我也是最早地同林彪江青等做过斗争的。应该辨清我的问题,对的就肯定,错的就批评,但是不能简单地继续执行“四人帮”的那一套,不能全盘照搬迟群谢静宜在北大的错误做法。我多次要求谈话,他都不理睬。我当时写过一个材料,是关于抓杨勋的,说明抓杨勋不是我的责任,是周总理通过康生指示我,让学生把杨勋扭送到公安部的。可是逮捕我的时候,还是说我指使学生抓杨勋,说我反对周恩来,说我是北大和汉中武斗的后台,等等。
1978年的4月19日,学校再一次开全校大会,批判斗争我和孙蓬一,会上宣布开除我和孙蓬一的党籍和公职,并且宣布由司法机关逮捕了我和孙蓬一。
开逮捕大会以前,我一直被关押在北大,由几个工人看管。我要求同周林谈话,哪怕是让人审问我也行,只要让我有机会讲话,我的问题不就谈清楚了吗?可是,他根本不理睬我。19日这一天,说让我去参加全校批斗大会,这一下我就明白了。其实,周林不跟我谈话,也没有派人审问我,我心里就想,可能是学校不处理我,要逮捕我了。
押着我去参加大会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在大会上不要乱讲话,要接受群众的批判。我是关在四院的二楼,从这里到开批斗会的地方东体育场去,路过未名湖旁边,在半路上,就看到有两辆小车停在路边上。我就想,这是等着开完批斗会把我带走的车子吧。会后果然是如此。
到了会场,先是在下边等着。大会的主持人一声断喝,“把反革命分子聂元梓押上来!”我就被押上台了。然后孙蓬一也被宣布为反革命分子,被押上来。我心里并不害怕,我没有犯下什么反革命罪行!对我扣的各种帽子,我都不在乎,迟群、谢静宜还宣布过我是“反革命5.16分子”呢。
在这次全校大会上,宣布我的三大罪状。第一条大罪指控我是北大和汉中武斗的后台;第二条大罪是抓杨勋;第三条大罪是迫害北大群众。
在大会上发言批判我的,是樊立勤、杨勋等人。杨勋不知道当年周总理通过康生指示我把她扭送到公安部的内情,她一直以为是我要抓她,排斥异己,镇压不同意见,所以她控诉说我迫害她。还有人说我是北大和北大汉中武斗的后台,说我指使武斗打死学生。给我罗织了很多罪行,我也不在乎。我心中想,以后你们会知道武斗的后台是什么人的,更会明白数万人的大武斗还是我制止的。因此,我心中很坦然。我第二次逃跑出去,又自己回了学校,我心里就明白,这等于是自己走向监狱。已经批斗了我这么久,批斗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既然不放我,就剩下坐监狱了。因此,我面对逮捕和逮捕前的再一次批判,早有思想准备,并没有感到慌张。
批斗我的体育场上坐满了人。看我对于揭发批判都没有什么反应,主持会场的人就叫我低头。我没有低头!我没有犯罪,杨勋不是我主张要抓的,武斗也不是我挑起的。孙蓬一也很硬,他没有低头,还跟人家犟嘴。就这样,批斗完了,宣布开除我们两人的党籍和公职,逮捕起来。逮捕就逮捕吧,他们押我到汽车那里的时候,还压着我弯腰低头,我硬挺着不弯腰,不低头,抓我的人硬要按我低头,我就硬挺起头来,决不低头。就这样推推搡搡地上了车。他们竟然在车上还要压我低头,我还是不肯低头,抓我的人就死命地按我的头,他的力气大,我抗不过他,我的脸被他压得都快挨到车底板了!
立法三章
从批斗会下来,直接把我送到了北京市公安局七处看守所监狱。这里是关押和审讯嫌疑犯的地方。我在这里足足地呆了五年,实际上已经把我的问题澄清了,就是有人从中作梗,阻挠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在一个看守所里关押5年,这是非法的,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看守所,也不能对一个尚未定罪的人关押这么长的时间呵。
到了七处监狱,他们把我送进一间拐角处的房子里。房间很小,就是摆了一张四条腿的小桌子,桌子很破,却没有凳子。我心想,这就是监狱呀?这真是人们所说的打入十八层地狱了。这天晚上大概就叫我住在这里,那怎么休息呢?房间里没有床和被褥,怎么睡觉?水泥地上没铺没盖,没法子睡,睡在桌子上呢,睡桌子又窄,睡不下,四条腿又晃悠,还不把我摔下来?
这就是我被关入七处监狱时的真实心情。别的不想,就是想到该怎么睡觉。我的心情很平静。刚刚结束的批斗大会,要是他们批我批得很准确很恰当,我会虚心地接受,会引起心灵的触动,会进行自我反省。可是,他们的批判,太过份了,离事实太远,离真理太远,我绝不能接受,绝不能认罪低头。当然,对于以逮捕法办的方式处理我,我是坚决不能接受,我是非常气愤的,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讲讲情况,让我澄清事实,然后实事求是地解决我的问题呢?不过,既然历史的责任不应当由我来负,我的坦然心情,是能够随遇而安的。
正在想晚上怎样休息的时候,突然进来一个人说,“出来,跟我走。”又把我送到另一个房间。已经有两个女犯人住在这里了。它的窗户是朝西的,屋子里有一铺炕,炕上铺好了被褥,枕头也有,带我进来的人指给我,这是你睡的地方,位置是在那两个人的中间。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是老犯人,是看守所安排的,他们害怕新来的我接受不了坐监狱的沉重事实,一下子想不开,寻死自杀,因此,特意安排了两个老犯人陪住看守我。
安顿好了住处,我还没有吃午饭呢。上午开批斗大会,然后到七处监狱来,折腾得过了中午,已经很晚了。我就跟同住的她们讲,我还没吃午饭。她们说,给你领好了,留在这里。今天没好饭吃,午饭就是馒头、水煮土豆。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我就躺下休息。经过大半天的波折,我感到很劳累了,想睡一会儿。她们两个人奉命看着我别出事,她们也不敢睡觉,两个人聊天。我就说,你们俩都别说话了,都休息嘛。(后来才知道,她们看管我,白天晚上都是轮流睡觉,晚上也不准关灯。)到了晚上睡觉,她们还在说话,我又制止她们讲话,睡觉需要安静嘛。晚饭吃的是玉米面窝头,一人就给两个窝头,我把自己的窝头吃掉,还把她们吃剩下的窝头也吃了。
当时看管我的人,一个叫傅淑芝,是工人。还有一个女犯人,是个杀人犯,刘某某,也是来看管我的。她们两个人,一边一个,睡在我旁边,怕我闹事,也怕我自杀。她们对我感到很奇怪,说是不管谁被关到这里,都是哭哭啼啼,不吃饭,吃不下去,你倒好,那么好的胃口,盐水煮土豆,也不削皮,汤都是黑的,谁都吃不进去,你都吃得那么香,狼吞虎咽,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光了,还把我们吃剩的窝头都吃了。
的确是这样的。我在监狱里,每天吃得非常多,把分给我的一份吃掉了,还是不够吃。傅淑芝呢,因为心情不好,再加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玉米面的窝头咽不下去,她就把剩下的窝头偷偷地给我吃。后来我们三个人分开了,我和傅淑芝搬到另一个大房间,一个大炕上睡五、六个犯人,傅淑芝给我剩窝头,被其中一个犯人姓李的给发现了,她就告诉了看守,看守把傅淑芝训斥一番,不让她给我她吃剩下的东西。
傅淑芝似乎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大罪,具体案情我不太清楚,就是记得她一天到晚地老是哭,我劝她,说你紧着哭什么,把身体都哭坏了。她就很奇怪我,没有见过我这样的犯人,她们两个人,本来是害怕我对于监狱生活有抵触情绪,害怕我自杀,才指定她们两个老犯人看着我,怕我出事情,一边一个盯着我,没有料想到,我陷身囹圄,人生乍然出现这么大的挫折,就和没事人一样,吃饭什么都不讲究,一扫而光,还能呼呼大睡,真有点儿没心没肺。她们两个看管我的人,隔着我说会儿话,我还嫌她们说话妨碍了我睡觉。
其实,我怎么不冤得慌?我大概是同监狱里最冤枉的人了。另一方面,我心里很坦然,我是无罪的,我不是不生气,不是没头脑,这样对待我,实在是太不公正!但是,我也知道,光是气愤是没有用处的。我必须把身体维持好,不能垮掉,要坚持下去,跟那些迫害我的人做斗争。
为此,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条,是一定要吃饭,要多吃,监狱里的饭菜质量很差,我就以数量补充质量,加大饭量,不管顺口不顺口,不管味道怎么样,我都强迫自己多多益善地吃。我想,尽管窝头不好吃,可是,一个窝头总有那么一点儿营养,我就尽量地吃,多吃一块窝头就多增加一点儿营养,再多吃一块,就又多了一点儿营养,监狱里的窝头,别人吃不下,我一口气能吃3个!灰乎乎的盐水煮土豆,根本没什么油水,我也是使劲往肚子里装。
第二条,是一定要保证睡眠。就是一定要休息好,不能让神经出问题,不能让头脑出毛病,我的问题,不能指望别人,我还要以健康的身体和健全的精神,为争取得到公正,得到正义而努力。我睡觉的时候,就强迫自己不想任何问题,不准想白天受到的任何刺激,怎么审问啦,怎么训斥啦,都不去想它,就是睡觉。白天没有任何事可做,要怎么想,都有的是时间,为什么要在晚上想它,让它影响睡眠?只要保护好身体和头脑,将来一定会有机会把问题说清楚的。这两条是非常重要的。孙蓬一就是监狱里精神出了毛病,患了躁狂抑郁症,后来又病故了,连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第三条,我是老党员老干部,现在住在共产党自己的监狱里,我要自觉遵守监狱的有关规定。住旅店都要守规矩呢。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能够让我说明事实真相的。比如说,抓杨勋的事情,明明是周总理指示的,这迟早会真相大白的,怎么能算在我的账上呢?尽管我是身陷囹圄,我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历史,相信事实。任何人也不能随意地改变历史的真相。关押我的时间再长,也不过是历史的一个瞬间。你们骂我,也是暂时的,强加给我的罪名总是要被推翻的。不管早晚,总是会要分清是非,分清哪些是我的错误,哪些是党中央毛主席的错误,哪些是林彪、江青搞的鬼,哪些是群众受蒙蔽做的错事。群众都是无罪的,包括很多的“三种人”。“三种人”是什么?“文革”当中,哪个人没说过错话办过错事?那些当干部的,后来是被打倒了,运动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整过别人?“文革”结束以后,就是给老干部平反了。老干部挨整,应该平反,可是,当年全国搞得乱七八糟,后来要群众负责,要群众组织头头负责,这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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