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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原大地上的革命之家
作者:谢冀亮
出生于富而好文的家庭中
我生于中原大地,河南省滑县南尖庄。父亲聂芝轩,母亲李玉兰。 我是1921年旧历2月27日出生的,是兄弟姊妹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我母亲生了8个孩子。第一个是男孩,夭折了。然后是大哥聂真,二哥聂元赏(已故),三哥聂元昂(聂季超),四哥聂元典(聂金声),大姐聂元质,二姐聂元素。我原先叫聂元碧,也曾经叫聂元子。后来好多人说元子像日本人的名字,甚至由此说我长得也像日本姑娘,我就改名为聂元梓。是在抗战时期在延安学习的时候改的。这其中隐含着当时的时代背景,就是因为对于正在进行侵华战争的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避免一切有可能导致与日本有关的联想。
我们的村子在平原上,辽阔的原野,郁郁葱葱,满目生机。一片一片的庄稼地里,棉花、小麦、玉米、芝麻都在尽情地吮吸着大地的乳汁,地头路边的野花蓬蓬勃勃地开放,天然一幅美丽的图画。村庄呢,就像唐诗里写的那样,绿树村边阖,青山郭外斜,站在平原上,都看不到村庄,看到的都是一片一片的绿荫,是高大的树木,笔挺的白杨,茂密的槐树、椿树、楝树,村庄就掩映在这无边的绿色中。还有房前屋后的桃树枣树杏子树,一个个村子就藏在这浓荫掩映的树后面。一到春天,桃红李白,椿树开黄花,楝树开紫花,花香扑鼻...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多少年没有回过家乡了!
我们家原来是地主,在当地是比较富裕的,几代人都是读书出身,是有文化的家庭。我的一家又是一个革命家庭。在大革命风起云涌的年代,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战火燃烧到中原大地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全都参加了革命,走上抗日救国、为人民大众求解放的艰难而又辉煌的道路。过去长期地宣传,只有贫下中农和工人是最革命的,对知识分子则总是充满了偏见和歧视。其实,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上,最早地传播革命思想和自觉地投身革命的,大都是知识分子。他们有文化,眼界开阔,接受新思想新观念快,能够为了精神的追求放弃个人的身份、地位和物质享受,而且,革命意志最坚决,斗争艺术和智慧也高明许多。我虽然说读书不多,但是,也在哥哥姐姐们的熏陶和影响下,在非常幼小的时候就投身于革命队伍,踏上风风雨雨的人生道路。
新潮的乡村绅士
古人说,太上医国,其次医人,再次医病。对于做人来说,最高的标尺是能够拯救国家的兴亡,解除民族的苦难;次一等的,才是保障人们的身心健康,让他们积极地投入生活;第三等的医生,则只能治疗某些疾病,医术有限得很了。我的家庭,曾经是祖传的医生世家,而且,我父亲对中医的造诣很高,在当地很有名气,后来,在大时代的召唤下,才献身于救国救民的伟大事业。
我的父亲名叫聂廷俊,字芝轩。我的母亲李玉兰是家庭妇女。再往上数,我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当地很有名的中医,医术高,医德也好。有一个曾祖父在当地最有名,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聂二别”,就是说他性格很让人别扭,和常情常理别着一股劲儿。为什么呢?他是当地特别好的中医,名气很响,经常地,请他去看病的马车在门口排了一大溜儿。救病如救火,为了讨他的欢喜,让病人先得到他的治疗,不熟悉的人们就免不了恭维他,奉承他,给他戴高帽子。天底下谁不爱听好话受吹捧?他就不这样。谁恭维他,越恭维他,他就把人家放到最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想用重金打动他,让他先给自己家人看病,他也是不为所动。他总是按照自己的选择,给他愿意去治疗的人先看病。他到这一家去看病,后边就跟了几辆车,那些求他看病的人跟着他一块儿走,都排队跟着他,浩浩荡荡地一个车队。那时候乡村里都是马车,人喊马嘶的,很壮观,也很独特。因此,人们有病没病,都要对他礼让三分,捧着他,敬着他,可他就是这种性格,别着劲,他觉得他就是普通人,不必太把他抬举得过高,那样反而不舒服。人们送他个外号,聂二别。我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也是很有名的中医,他们的事业是我二哥聂元赏继承的,家学渊源,我二哥也是出色的中医。他在天津解放军二五九医院搞血液学,研究治疗白血病。后来到四川去支援三线建设,跟随医院搬到了大西南。他在医院里很有地位,医术高明,善于钻研,受到人们的尊重。但是他死的时候很惨,没有住进医院,他自己是大夫,却没有大夫给他治病,悲哀地死去。
当时的医生,都是既行医又开药店的。我父亲在家里开了一个中药店,自己坐堂行医。我家的药店,药品相当齐全,其中有许多珍贵的中药材,数十里地的乡亲们都常来我家看病抓药。我小的时候,常到我家的药店去玩儿,看到店里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小瓶子装着药面和药丸。不过,我那时感兴趣的,是可以当作小食品解馋的肉桂、桂元肉,常向大人们要着吃。
我父亲的思想是很新潮的。父亲是一个师范学校的毕业生。在本世纪初的农村,这是很高的教育程度了。从哪里毕业的,我知道得不准确。因为我离家较早,很早就跟着二姐离开了南尖庄,年纪小,对于一些事情不是很清楚。我就是记得,看到过他上学时画的画儿。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很注意国家大事,祖父就这一个儿子,生活条件很优越,家里有不少土地,有三四个院子,有一大片树林园子。我父亲在行医的同时,还经营自家的土地,也到县城去经商(卖自家生产的棉花、麦子等),在村子里和城里都有房子。
我父亲思想非常开放,关心时事,关心国家大事,很早就开始订报纸,接受新思潮。乡村里很闭塞,全村就他一个人订报纸,邮局都不给他往村子里送,要是换了别人,也许就会放弃,不订报了。可是,我父亲读报心切,他就买一辆自行车(那时自行车在乡村里可是稀罕物),让家里的伙计骑到镇上去取报纸。后来我的年纪稍微大一点儿,我也学会了骑车。那个年代,农村里女孩子会骑车的为数很少。
本来,中原大地,是传统文化积淀最深的地方,孔孟之道,礼义之邦,再加上我们是一个大家族,家里非常封建,女孩子从小就都要缠脚。虽然说,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是20年代初期,在北京和上海,新文化运动轰轰烈烈,中国共产党就在这一年成立,可是,在滑县一带,女孩子们还是照老祖宗的法子,照样在哭哭啼啼中把脚缠成一个小粽子,谁要是不把脚裹得又小又尖,就担心长大了嫁不出去。当时,女孩子不但要缠脚,还得在家中做活纺线,不准随便上街,更不能同男孩子一样上学,认为这是男女混杂,破坏了礼习。我和我的姐姐、嫂嫂们算是幸运的,当时一听到县妇女协会宣传男女平等,宣传不让裹脚,我父亲就响应了这样的新思潮,即刻让我的姐姐和嫂嫂们不再缠脚,并且让我的姐姐和嫂嫂们和我哥哥一样都到城里去上学。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少有的,就是男孩子上学也是少有的。
母亲说,“路是弯的,理是直的”
还应该讲一讲我的母亲。我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虽然是生长在乡村,但是,因为受家庭的影响,她胸怀非常宽大,为人非常热情。再有一点,她天赋很好,遇到紧急事情的时候,她非常沉着,能够从容应付。我父亲呢,一到这种时候,就慌了神了,精神就紧张得不得了,常常是我母亲帮他支撑局面。我记得我母亲的一句话:“路是弯的,理是直的。”这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人总是要相信真理啊!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在当地是非常好的,可是,我母亲非常勤劳,除了管家里的一摊子事,还下地参加农业劳动。我们家有一、二百亩土地,都是我父亲在经营。在农忙的时候,我母亲和嫂嫂们还下地去拾麦子。到了秋天,有时候嫂嫂们也下地去摘棉花。我从小就常常跟随母亲一块儿下地干活儿。我母亲对我说,我下地劳动的收获全都归我自己,拾了麦子或者摘了棉花,要让我父亲给我付工钱,母亲就给我攒起来,家乡话叫作“攒体己”,留着给我买花衣服穿。我下地干活,就更有积极性了。
备受宠爱的“聂四少爷”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孩,哥哥姐姐们都比我年长得多,所以什么事情他们都谦让着我。父亲母亲也因为我是最小的女孩子,最喜欢我了,总是宠着我,娇惯着我。再加上父亲积极地接受新文化运动的影响,给我的成长提供了一个宽松的环境。
这样,我在家里从小就是个“解放派”,备受宠爱。我父亲出门办事,做买卖,赶集,进城去,从村里的家到城里的家,经常都带我去。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从小就见了不少世面,接触社会的面比较广。我们那里很封建,女孩子要裹脚,又不准随便出门,人家看见我跟着父亲到处走,我那时候剪着短发,穿着小长袍,男孩女孩分不清,有的人就把我认成“聂四少爷”,说“四少爷有没有媳妇了?给他说一个吧。”
我姐姐喜欢说我从小就没有受到封建主义的约束。小时候就没有约束,敢和男孩子们一块儿玩耍,男孩女孩我都玩得来。有时候是我父亲带着我到城里呀,赶集呀,见见世面。这样,我就有很多机会在外面。
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就学会了游泳。我和男孩子们一块儿爬墙头,上树,一块儿到田野里去铲草喂牛,别的孩子是为了帮助家里大人干活,我是因为好玩儿,我父母亲也不限制我。我们把草铲回来,在村边的水坑里淘洗一下,洗干净了,然后再背回家,牛才能吃,要不草上带着土,牛不吃。在水坑南方叫水塘,我们那里没有河,就是有水坑里洗草,大热天,男孩子们洗完草,就下水坑去玩水,我就呆在水边上。他们就叫我,“三姑,三姑,”我们家在村子里辈份大,同年龄的人甚至比我大好多岁的人都管我叫“三姑”“你下来下来,到水里来,我们帮你。”我忍不住好奇心,就下水了。和我玩的女孩子们呢,她们都不敢下水,因为她们还缠着脚呢,她们看我游水,也很羡慕我。游泳这种事情,关键是胆子大,敢扑腾,不怕喝水,我就是这样,胆子大,三学两学,听男孩子们一点拨,就学会了。从水里出来,衣服都是湿淋淋的,就站在打麦场上晒,天气炎热,骄阳似火,连晒带蒸的,一会儿衣服就干了,然后才回家。
我下水游泳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家里边就知道了,我母亲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不能像野小子一样疯跑疯玩,不让我跟男孩子们一块儿下水。我母亲不让我去,我就偷跑着去。我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赶。她在后边追也追不上,她是小脚,跑得慢,等她到了水边,我就已经“扑通扑通”地下水了。母女二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水边,我就和她讲条件。我说,你要让我游,我就在水边上浅的地方游,你要不让我游,我就到水深的地方去游。一边说我就一边往水里缩身子,往水里蹲,其实还是在水浅的地方,诚心吓唬我母亲,你看水深了水深了,人也就蹲下去,水一直淹到我脖子深了。我母亲一着急,只能妥协,好了好了,你就在水浅的地方游吧。这样一次两次地,我的游泳就合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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